第230章 「被放棄」的日本供應商
2007年八月二日，深圳創新大廈，四樓供應鏈作戰室。
楊雪正在審閱村田製作所發來的正式供貨合同。合同文本是中日雙語，厚達四十七頁，涵蓋了從技術規格、質量驗收、交貨周期到違約責任的全部條款。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文漢字和英文術語，不時用紅筆在一些關鍵條款旁標註修改意見。
村田的效率比她預期的要高。七月十九日在京都談完，三天後正式報價單如期而至，價格與口頭承諾一致——比日商電子原價低百分之八。隨後的一周，村田的技術團隊與浩宇的硬體團隊完成了三輪技術對接，確認了所有MLCC料號的電氣參數和封裝尺寸與Mate X2主板設計完全兼容。一切進展順利，順利得讓楊雪有些不適應。
因為她知道，日商電子那邊，遲早會有動靜。
楊雪看完郵件，沒有回覆。她把郵件截圖發給了林浩，附了一句話：「林總，日商電子急了。」
林浩的回覆只有四個字：「你看著辦。」
楊雪看著那四個字，笑了笑，然後把郵件標記為未讀，繼續審閱村田的合同。她不著急回復。讓對方急一急，不是什麼壞事。
八月二日上午十點，楊雪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深圳本地的陌生號碼。她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謙恭得近乎低聲下氣：「楊總您好，我是日商電子中國區銷售總監陳國棟。冒昧打擾您，請問您今天下午是否有時間？我想親自登門拜訪，就之前MLCC漲價的事情，向您做一個說明和道歉。」
楊雪沉默了三秒鐘。這三秒鐘里，她想了三件事：第一，日商電子這麼快就得到了村田與浩宇簽約的消息，說明他們在深圳有情報渠道；第二，陳國棟親自登門道歉，說明日商電子總部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失去浩宇這個客戶本身也許不算致命，但如果浩宇的成功帶動村田在中國智慧型手機市場的份額進一步擴大，對日商電子來說將是一個長期的戰略損失；第三，她要不要見這個人。
「下午三點，我這裡有二十分鐘。」楊雪說。
「好的好的，謝謝楊總！我一定準時到！」陳國棟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陳國棟出現在創新大廈四樓的前台。他四十多歲，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紙袋——楊雪瞥了一眼紙袋上的Logo，是東京銀座某家知名糕點店的點心禮盒。他的表情看起來很鎮定，但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
楊雪的助理把他帶進了會議室。楊雪已經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她沒有起身，沒有伸手，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陳國棟坐下。
陳國棟在對面坐下，把點心禮盒放在桌角，然後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雙手遞到楊雪面前：「楊總，這是日商電子總部針對此次MLCC漲價事件的調查說明，以及我們提出的補償方案。」
楊雪沒有接那份文件。她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回陳國棟的臉上，平靜地說了一句：「陳總，你先說。」
陳國棟咽了一口唾沫，開始了一段顯然排練過多次的陳述：「楊總，首先，我代表日商電子總部，就此次MLCC漲價事件對貴司造成的不便，致以最誠摯的歉意。經總部調查核實，此次漲價決策過程中，確實存在信息溝通不暢、對貴司需求重視不足的問題。負責貴司客戶關係的銷售經理，在處理產能分配時，未能充分評估貴司的增長潛力和長期合作價值，做出了錯誤的優先級判斷。總部已對該經理進行了內部處分。」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楊雪的表情。楊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像一潭靜止的水。
「其次，關於補償方案——」陳國棟翻開那份文件，「總部提議：第一，撤回百分之三十的漲價通知，恢復原價；第二，針對Q3已下達但未發貨的訂單，給予百分之十五的折扣作為補償；第三，未來十二個月內，日商電子承諾為浩宇科技預留每月不低於兩億顆高容MLCC的專屬產能，不受其他客戶訂單影響。」
他說完，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著楊雪。
楊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然後放下杯子，開口了。她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漲價是你的自由，換供應商是我的自由。」
陳國棟的臉色微微發白。
第二句：「希望下次合作能更誠信一點。」
陳國棟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第三句：「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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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雪站起身，沒有再看陳國棟一眼，徑直走出了會議室。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平穩而堅定，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清脆地迴響。她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在辦公椅上坐下，然後拿起手機，給林浩發了一條消息：「見完了。三句話，送走了。」
林浩的回覆依然簡短：「說了什麼？」
楊雪把三句話原文複製了過去。過了一會兒，林浩回了一條消息：「第三句最狠。」
楊雪看著那條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放下手機，重新打開村田的供貨合同，拿起紅筆，繼續審閱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的辦公桌上，把那份合同的封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而在四樓的會議室里，陳國棟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面前那份精心準備的補償方案，一頁都沒有被翻開。他坐了整整五分鐘，然後默默地收起文件，拎起那盒無人問津的點心禮盒，站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他走過前台時，前台小姑娘禮貌地對他說了一句：「陳先生，慢走。」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閉的那一刻，他透過門縫最後看了一眼創新大廈四樓的走廊——那裡，曾經有一個他本可以牢牢抓住的客戶。而現在，那個客戶已經成為他最強大的競爭對手最親密的合作夥伴。
電梯下行。陳國棟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楊雪說的那三個字——「送客。」他知道，這可能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後一次與浩宇科技打交道了。有些門，一旦關上，就再也敲不開了。
楊雪正在審閱村田製作所發來的正式供貨合同。合同文本是中日雙語，厚達四十七頁，涵蓋了從技術規格、質量驗收、交貨周期到違約責任的全部條款。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文漢字和英文術語，不時用紅筆在一些關鍵條款旁標註修改意見。
村田的效率比她預期的要高。七月十九日在京都談完，三天後正式報價單如期而至，價格與口頭承諾一致——比日商電子原價低百分之八。隨後的一周，村田的技術團隊與浩宇的硬體團隊完成了三輪技術對接，確認了所有MLCC料號的電氣參數和封裝尺寸與Mate X2主板設計完全兼容。一切進展順利，順利得讓楊雪有些不適應。
因為她知道，日商電子那邊，遲早會有動靜。
楊雪看完郵件，沒有回覆。她把郵件截圖發給了林浩，附了一句話：「林總，日商電子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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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雪看著那四個字，笑了笑，然後把郵件標記為未讀，繼續審閱村田的合同。她不著急回復。讓對方急一急，不是什麼壞事。
八月二日上午十點，楊雪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深圳本地的陌生號碼。她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謙恭得近乎低聲下氣：「楊總您好，我是日商電子中國區銷售總監陳國棟。冒昧打擾您，請問您今天下午是否有時間？我想親自登門拜訪，就之前MLCC漲價的事情，向您做一個說明和道歉。」
楊雪沉默了三秒鐘。這三秒鐘里，她想了三件事：第一，日商電子這麼快就得到了村田與浩宇簽約的消息，說明他們在深圳有情報渠道；第二，陳國棟親自登門道歉，說明日商電子總部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失去浩宇這個客戶本身也許不算致命，但如果浩宇的成功帶動村田在中國智慧型手機市場的份額進一步擴大，對日商電子來說將是一個長期的戰略損失；第三，她要不要見這個人。
「下午三點，我這裡有二十分鐘。」楊雪說。
「好的好的，謝謝楊總！我一定準時到！」陳國棟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陳國棟出現在創新大廈四樓的前台。他四十多歲，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紙袋——楊雪瞥了一眼紙袋上的Logo，是東京銀座某家知名糕點店的點心禮盒。他的表情看起來很鎮定，但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
楊雪的助理把他帶進了會議室。楊雪已經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她沒有起身，沒有伸手，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陳國棟坐下。
陳國棟在對面坐下，把點心禮盒放在桌角，然後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雙手遞到楊雪面前：「楊總，這是日商電子總部針對此次MLCC漲價事件的調查說明，以及我們提出的補償方案。」
楊雪沒有接那份文件。她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回陳國棟的臉上，平靜地說了一句：「陳總，你先說。」
陳國棟咽了一口唾沫，開始了一段顯然排練過多次的陳述：「楊總，首先，我代表日商電子總部，就此次MLCC漲價事件對貴司造成的不便，致以最誠摯的歉意。經總部調查核實，此次漲價決策過程中，確實存在信息溝通不暢、對貴司需求重視不足的問題。負責貴司客戶關係的銷售經理，在處理產能分配時，未能充分評估貴司的增長潛力和長期合作價值，做出了錯誤的優先級判斷。總部已對該經理進行了內部處分。」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楊雪的表情。楊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像一潭靜止的水。
「其次，關於補償方案——」陳國棟翻開那份文件，「總部提議：第一，撤回百分之三十的漲價通知，恢復原價；第二，針對Q3已下達但未發貨的訂單，給予百分之十五的折扣作為補償；第三，未來十二個月內，日商電子承諾為浩宇科技預留每月不低於兩億顆高容MLCC的專屬產能，不受其他客戶訂單影響。」
他說完，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著楊雪。
楊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然後放下杯子，開口了。她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漲價是你的自由，換供應商是我的自由。」
陳國棟的臉色微微發白。
第二句：「希望下次合作能更誠信一點。」
陳國棟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第三句：「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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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的回覆依然簡短：「說了什麼？」
楊雪把三句話原文複製了過去。過了一會兒，林浩回了一條消息：「第三句最狠。」
楊雪看著那條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放下手機，重新打開村田的供貨合同，拿起紅筆，繼續審閱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的辦公桌上，把那份合同的封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而在四樓的會議室里，陳國棟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面前那份精心準備的補償方案，一頁都沒有被翻開。他坐了整整五分鐘，然後默默地收起文件，拎起那盒無人問津的點心禮盒，站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他走過前台時，前台小姑娘禮貌地對他說了一句：「陳先生，慢走。」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閉的那一刻，他透過門縫最後看了一眼創新大廈四樓的走廊——那裡，曾經有一個他本可以牢牢抓住的客戶。而現在，那個客戶已經成為他最強大的競爭對手最親密的合作夥伴。
電梯下行。陳國棟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楊雪說的那三個字——「送客。」他知道，這可能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後一次與浩宇科技打交道了。有些門，一旦關上，就再也敲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