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哈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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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越從牆根上直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往院子裡走。他沒在鋪子裡繼續待著,倒不是有事,就是有點不好意思——大山和建設那兩套嗑,你別說讓他自己喊出來,就是那倆小子喊的時候,讓他在旁邊待著他都臉紅。那感覺很奇怪,明明是自己家的攤子,自己家的貨,自己家的錢,可站在那兒聽那倆小子吆喝,他渾身上下不自在。

  院子裡,姜大爺正提著水桶,彎著腰,拿一塊舊毛巾在擦車。

  老人家幹得仔細,先把毛巾在水裡涮濕了,擰到半干,從車頭開始,一塊一塊地擦。引擎蓋、大燈、保險槓、翼子板,一處不落,連鍍鉻條之間的縫隙都用毛巾角摳著擦了一遍。擦完車頭擦車身,擦完車身擦車頂,擦到車頂的時候夠不著了,就踮著腳,伸長胳膊,一下一下地夠著擦,那姿勢看著就費勁。水桶里的水已經渾了,面上漂著一層油花,車身上淌下來的水在地上匯成一條小溪,彎彎曲曲地流到排水溝里去了。

  姜大爺聽見腳步聲,直起腰來,把手裡的毛巾搭在桶沿上,轉過身看著李越,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越子。」姜大爺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無奈,還有幾分哭笑不得,「你小子剛才開車,是怎麼忍得住的?你讓我去車上拿油條,差點熏我一個跟頭!」

  他頓了下又繼續抱怨道:「車裡面又腥又臭。昨天晚上你也不讓那倆小子給你刷刷,就咱家爬犁也沒你這個用法啊,我用了三桶水,裡面才給你打掃乾淨!」

  李越看著姜大爺那張皺成一團的臉,還有那身被汗水和污水弄濕了的衣裳,心裡頭熱乎乎的,嘴上卻沒饒人。

  他嬉皮笑臉地湊過去,靠在車門上,雙手抱胸,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大爺,你還別說。」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故意氣人的意味,「我還就喜歡那點腥臭味。以前在五里地,一天聞不到,我還不自在呢,你咋給我刷了呢,來哈城後一直都沒聞著,我還打算多留兩天呢!你這老頭真是的!」

  姜大爺把眼一瞪,那雙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眼角的皺紋都被撐開了。他嘴角往下撇著,下巴微微發抖,臉上的表情又氣又笑。

  「你小子,是一點良心沒有!」姜大爺的嗓門一下子高了八度,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裝出來的委屈,「我這給你洗個車,還洗出來錯了!」

  他彎腰拎起水桶,猛地往李越跟前一推。水桶在地上磕了一下,渾水濺出來,濺了李越一褲腿。

  「那我還不給你洗了呢!」

  姜大爺說完,把手裡的毛巾往桶里一扔,轉身就走。他的步子邁得很大,踩在地上咚咚響,那背影挺得筆直,腦袋微微昂著,像一隻被惹惱了的老公雞,渾身上下寫滿了我不幹了四個大字。

  李越看著那個氣鼓鼓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彎腰把水桶拎起來,從桶里撈出那條濕漉漉的毛巾,擰了擰水,搭在車頂上。然後他直起腰,沖姜大爺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大爺,我錯了我錯了!你不洗誰洗?你洗得最乾淨!」

  姜大爺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繼續往前走,只是速度慢了不少。

  「晚上我給你打酒喝!」李越又喊了一嗓子。

  姜大爺的腳步這回徹底停了。他在院子中間站了兩秒鐘,然後慢慢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我不幹了變成了算你小子識相,嘴角壓都壓不住,眼角的皺紋笑得擠在一起,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他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走回來,走到水桶跟前,彎腰把毛巾從車頂上拿下來,重新在桶里涮了涮。

  「打酒?」姜大爺斜了李越一眼,語氣里還帶著幾分裝出來的傲嬌,「啥酒?」

  「北大荒。」李越說。

  「不要。」姜大爺把毛巾擰乾,繼續擦車,頭都沒抬,「那個太沖,天熱了不想喝。」

  「那你要啥?」

  姜大爺手上的活兒沒停,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哈啤就行。」

  李越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行,哈啤就哈啤。」

  姜大爺「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他彎著腰,繼續擦車,動作比剛才輕快了不少,嘴裡還哼起了小調。那調子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歌,旋律簡單得很,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從他的嗓子裡哼出來,帶著一股子老東北的味道,像是一陣從幾十年前吹過來的風,穿過時光,落在李越的耳朵里。

  陽光從頭頂上照下來,把院子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姜大爺擦車的身影被拉得老長,投在地上,一伸一縮的,像在跟自己的影子做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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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越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嘴角始終掛著笑。他知道姜大爺不是真生氣,姜大爺也知道他知道,可兩個人誰都不說破。這種默契,比什麼話都親。

  中午飯前,李越又開車跑了一趟老金那兒。老金正坐在院子裡喝茶,見李越的車停在門口,放下茶杯站起來,笑眯眯地迎過來。李越推門下車,也沒繞彎子,直接說要買啤酒票。

  「啤酒票?」老金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是聽見了什麼稀奇事兒,「兄弟,咋想著喝這玩意?這玩意給刷鍋水似的,哪有咱白酒喝的痛快!」

  李越接過老金遞來的那捆啤酒票,翻了翻,笑著回道:「嘗嘗唄。你都說不好喝了,咱不得看看有多邪門嗎?」

  老金哈哈笑了兩聲,沒再多說。啤酒票這玩意兒在他手裡不算什麼緊俏貨,一般人弄不著,但他這兒什麼票都有——布票、糧票、工業券,啤酒票算最不值錢的那一檔。

  「夠不夠?」老金問。

  李越看了看那捆票的厚度,覺著加起來夠喝一陣子了。他把票直接丟車上,道了聲謝,開車直奔供銷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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