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清流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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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鶴的名字,我找到了。"

  傳令兵愣了一下,拱手跑了。

  蘇念念沒有停腳,徑直回了帳子,把油布袋裡的三樣東西鋪在行軍床上。

  石碑拓印、暗帳索引、名錄抄件,一字排開。

  她的手指點在名錄最末那行字上,指甲掐出白印。

  沈懷章。

  戶部左侍郎。

  三十年間經手北境軍糧覆核,每一筆異常都批了"無誤"。

  帳簾被掀開,顧長風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嚴參將。

  "蘇丫頭,什麼名字?"

  "沈懷章。"

  顧長風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原地,眉頭擰成一條深溝,半晌沒說話。

  嚴參將也跟著僵住,嘴唇動了動,愣是沒敢出聲。

  "顧將軍認識?"

  "豈止認識。"

  顧長風慢慢走到桌前坐下,兩手撐著桌沿,關節泛白。

  "沈懷章,戶部左侍郎,朝中出了名的清官。每年彈劾貪腐的摺子他遞得最勤,御史台都誇他剛正。"

  蘇念念把名錄抄件推到他面前。

  顧長風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

  "三十二年到十四年,每一次軍糧異常覆核,簽字的都是他。"

  "不可能。"

  嚴參將忍不住湊過來,指著抄件上的字瞪大了眼。

  蘇念念沒有爭辯,轉身把暗帳索引也攤開,用指甲在兩份文書上畫出對應年份。

  三十二年,雁門軍糧入庫七萬石,余兩千石封存,覆核官沈懷章,批註無誤。

  二十八年,出庫異常多出三千石,沈懷章批註無誤。

  二十五年,邊外糧道開支暴增,沈懷章批註合規。

  一條線,從頭串到尾,乾乾淨淨落在同一個人頭上。

  顧長風的拳頭砸在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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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個清流。"

  "越是清名在外,越方便替魏橫舟遮帳。"

  蘇念念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筆舊債。

  "朝中誰會去查一個年年彈劾貪腐的人?他自己就是那把量尺,尺歪了,量出來的全是直的。"

  顧長風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抬手指向嚴參將。

  "去把柳掌柜叫來。"

  嚴參將一溜煙跑了出去。

  蘇念念趁這工夫把碑文里沈懷章出現的每一處都用硃筆圈出來,鋪成一張長條。

  二十七次覆核,二十七次無誤,跨度整整十八年。

  柳掌柜來得很快,進帳時鬍子上還沾著麵湯。

  "顧將軍急召,出了什麼事?"

  "沈懷章,你查過沒有?"

  柳掌柜眨了眨眼,搓著手想了片刻。

  "戶部那位沈大人?他家旁支在南邊開了好幾間綢緞鋪子,明面上跟官場不沾邊。"

  蘇念念把硃筆遞過去。

  "你手裡有沒有黑鴉商號的股份底帳?"

  柳掌柜接過筆,蹲在地上翻自己的褡褳,掏出一沓皺巴巴的薄紙。

  他翻了七八頁,忽然停住,臉色變了。

  "有。沈家旁支,綢緞鋪名下掛著一筆暗股,轉了三道手,最後落在黑鴉商號的鹽鐵線上。"

  紙頁被拍在桌面,墨跡和朱圈疊在一起,像一張收網的圖。

  顧長風站起來,走到牆邊舊軍圖前,背對著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魏橫舟造假帳,董驍運軍糧出境,沈懷章在戶部把覆核印一蓋,三個人各管一段,誰查都查不穿。"

  蘇念念的話接得很快。

  "三角鏈。拆掉任何一個角,另外兩個都能裝無辜。所以林家當年把三條線全刻在石頭上,就是怕有人只抓一個就收手。"

  顧長風轉過身,目光沉得像鐵。

  "我現在就寫密奏,把沈懷章列進魏案副線。"

  他一把扯過空白奏紙,提筆蘸墨,筆鋒又快又狠。

  蘇念念在旁邊逐條報數,碑文年份、批註原文、銀流去向、暗股路徑,一個字不漏。

  柳掌柜在另一頭整理商路帳,把沈家旁支的每一筆轉帳都抄成副本。

  嚴參將守在帳口,誰也不許靠近。

  密奏寫完,墨跡未乾,顧長風蓋上鎮北軍帥印,捲入防水筒。

  "走最快的軍驛,直送皇城司。"

  親衛接過筒,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蘇念念把自己整理的三角鏈圖也封好,附在索引拓本後面,另走一路暗線送京。

  "兩條路,丟一條還有一條。"

  顧長風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帳子裡安靜了一陣,只有油燈芯噼啪響。

  柳掌柜忽然開口。

  "蘇丫頭,沈懷章這人我見過一回。穿得素淨,說話慢條斯理,看著比廟裡的老和尚還乾淨。"

  "乾淨的皮囊底下藏了三十年的髒帳,洗都洗不掉。"

  蘇念念收好所有文書,在油燈下坐了一會兒。

  她在想京城那頭的事。

  顧辰護著蘇戰應該已經到了,沈懷章若收到風聲,必然會先動手。

  果然沒讓她等太久。

  第二天午後,京中急報送進雁門。

  嚴參將拆開火漆,臉色立刻難看了。

  "顧將軍,沈懷章在朝堂上遞了摺子,彈劾鎮北軍擁兵自重,還要求嚴查顧家。"

  顧長風冷笑一聲,把急報遞給蘇念念。

  蘇念念從頭掃到尾,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他搶先了。"

  "不止搶先。"

  顧長風指著急報中間一段。

  "他還請旨,要以戶部覆核官身份親自審問蘇戰。"

  蘇念念的手指攥緊了急報邊角。

  沈懷章比她想的更狠。

  不等雁門的證據送到,先把蘇戰按在審案席上,把水攪渾,讓所有人以為顧家和蘇家才是有問題的那一方。

  "老御史那邊呢?"

  "急報里提了一句,老御史收到我們先前送的石碑拓印,正準備當朝反駁。"

  蘇念念深吸一口氣,把急報折好還給顧長風。

  "顧將軍,沈懷章越急,越說明碑文戳到了他的命根子。密奏和三角鏈圖最遲明天到京,只要老御史撐住這一天,沈懷章翻不了盤。"

  顧長風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帳外傳來巡邏兵換崗的腳步聲,火把的光從帳簾縫隙晃進來,又晃出去。

  蘇念念走出帳子,抬頭看了一眼北邊的天。


  蘇安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帳口,手裡還攥著傳訊隊的銅哨。

  蘇念念摸了摸他的腦袋。

  "爹不是一個人,顧辰在,老御史也在。"

  蘇安點點頭,又問了一句。

  "沈懷章是不是比魏橫舟還壞?"

  蘇念念蹲下來,平視弟弟的眼睛。

  "魏橫舟是明刀,沈懷章是暗箭,暗箭傷人才最難防。"

  "那姐姐能把暗箭也拔出來嗎?"

  "能,但得先讓他自己把箭尖露出來。"

  蘇安似懂非懂地點頭,攥著銅哨跑回傳訊隊的小帳去了。

  蘇念念站起身,望著京城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條線。

  沈懷章要親審蘇戰,那就讓他審。

  審得越深,露出來的馬腳就越多。

  "等密奏到了京城,看你還審得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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