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潼關糧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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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潼關外難民長隊和高掛的糧價牌。」

  蘇安扯著蘇念念的袖子,小臉埋在趙大娘肩窩裡,卻還記著把懷裡的半塊餅護住。

  趙大娘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城門外頭全是人,破蓆子搭成棚,草繩拴著孩子,幾個老人蹲在樹根下啃樹皮,啃得嘴邊全是灰渣。

  「這糧價牌是拿刀寫的吧,一斗糙米三百文,誰家難民能掏出三百文?」

  老馬牽著騾子,嘴裡罵得含混。

  「臨水鎮貴歸貴,好歹還能買半碗粥,這潼關是要讓人把命押在糧鋪門口。」

  柳掌柜把帳袋往懷裡挪了挪,眼睛落在城門旁巡查的軍士身上。

  「北境戰事吃緊,潼關又是往雁門去的關口,軍需一動,糧價必漲。」

  趙大娘把蘇安往上托。

  「軍需漲歸軍需漲,孩子啃樹皮也叫軍需?柳掌柜,你做生意講帳,這帳我聽著不對。」

  柳掌柜沒惱,只把手裡的商引折好。

  「趙嫂子,這帳本就沒擺在明處,明處掛三百文,暗處還不知幾百文。」

  蘇念念站在糧價牌下,仰頭認上頭的字。

  米香糧行,金記糧鋪,常豐號,三家牌子掛在一排,價錢一字不差,連漲價的紅紙都像同一人裁出來的。

  她從袖中取出小石子,在地上畫了三個圈,又用樹枝把圈連起來。

  「柳叔,臨水鎮也是這樣,幾家糧鋪同日漲價,背後有人串價。」

  柳掌柜蹲下去,拿鞋尖把圈旁的土撥開。

  「你懷疑潼關和臨水是一條線?」

  「臨水有劉三虎,荒村有轉運牌,潼關有黑繩銅牌。」

  蘇念念把樹枝往金記糧鋪的牌子上一點。

  「這三塊地方,都和糧有關。」

  阿石抱著破木馬站在旁邊,聽到黑繩銅牌幾個字,肩頭往後縮了一下。

  「荒村那些車,也掛過紅線。」

  陳三偏頭。

  「什麼車?」

  阿石指向城門右側,那邊有兩輛高輪糧車正從難民隊旁邊過去,車輪上綁著紅布,車尾垂著一塊木牌,木牌邊緣被磨得發黑。

  「就是那種紅線,他們夜裡來村里,車上也是這種牌,車夫腰裡還別著短棍。」

  蘇念念眯起眼,紅線,木牌,軍靴,銅牌,米香糧行。

  這些東西串到一起,就成了荒村那些人的命。

  柳掌柜把阿石往身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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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指太久,車邊有人在記人。」

  果然,糧車旁的青衣夥計掃過來,手裡拿著竹片,竹片上劃了幾道痕。

  趙大娘把蘇安的臉往自己肩上一按。

  「他記咱們做什麼?咱們又沒搶他糧。」

  蘇念念把小黑放到腳邊,讓它趴在破筐旁。

  「他們怕低價糧。」

  老馬扭頭。

  「咱們有幾袋糧,就能嚇著他們?」

  「他們怕的不是幾袋糧,是有人敢低價。」

  蘇念念把地上的圈抹掉。

  「若大家都知道糧沒那麼缺,三百文的牌子就掛不住。」

  趙大娘聽出她話里的意思,腰間銅盆晃了一下。

  「你又要擺攤?」

  「只做少量菜團,摻粗糧,賣給婦人和孩子,不施粥。」

  蘇念念從包袱里翻出一把乾菜葉,遞給趙大娘。

  「人多,不能亂發,亂發會擠死人。」

  柳掌柜立在旁邊,眉間壓著生意人的難處。

  「念念,我們銀錢不多,車丟了半輛,貨也少了,若在潼關久留,北上的路費會空。」

  趙大娘跟著點頭。

  「藥錢,住錢,關費,草料錢,哪樣都要銅板,咱們還多了阿石一張嘴。」

  阿石抱緊木馬,低頭往後退。

  「我少吃,我能去討水,也能睡棚外。」

  趙大娘抬手拍他後背。

  「又來,剛講過孩子要飯還要衣裳,你耳朵讓流沙埋了?」

  蘇安從趙大娘肩上探出半張臉。

  「阿石哥哥不許把自己當草根,草根還要被人啃呢。(๑ง灬ง๑)」

  阿石愣了愣,嘴巴動了動,又把頭低回去。

  蘇念念把半塊餅掰成小粒,泡進溫水裡,分給兩個餓得扶不住棚杆的孩子。

  「嬸子,菜團兩文一個,先給抱孩子的婦人,再給老人,壯年人不排。」

  一個瘦婦人捧著孩子擠過來,眼裡帶著怕。

  「兩文?小姑娘,你家大人許你這樣賣?」

  趙大娘把鍋蓋一放,銅盆掛在腰間,嗓門壓住四周的雜聲。

  「我就是她家大人,兩文一個,一人兩個,搶的沒有,鬧的沒有,想欺負孩子的先問我盆答不答應。」

  老馬把破木板立在鍋前。

  「排隊,排隊,別把鍋擠翻,鍋翻了都喝泥湯。」


  「一個銅板,兩個銅板,安安不是錢袋妖怪,別往我懷裡塞石頭。(๑Ծ灬Ծ๑)」

  有個小孩拿樹皮來換,蘇安看了看,又看向蘇念念。

  蘇念念把一個小菜團遞過去。

  「這個不收錢,明日若能撿柴,送一把乾柴來。」

  小孩抱著菜團跑回棚里,棚內傳出婦人的哭聲。

  柳掌柜站在旁邊,原本想勸,話到嘴邊又咽下去。

  「你不是隨意給,你在換消息。」

  蘇念念把菜團裝進粗葉子。

  「消息比銅板值錢。」

  不多時,幾個婦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潼關糧鋪的事吐了出來。

  「金掌柜家的倉三天前才進糧,夜裡進的,車輪壓得街上都是米粒。」

  「官倉也有糧,告示寫糧足,可咱們去買,衙役拿棍子趕人。」

  「聽人講,金掌柜有守備府的人護著,誰敢低價賣糧,攤子夜裡就沒了。」

  「還有人從城西買霉糧,便宜些,吃了拉肚子,孩子扛不住。」

  蘇念念把這些話記在心裡,手上仍不慌不亂地包菜團。

  「金掌柜平日在哪裡?」

  婦人往城門裡努努嘴。

  「金記糧鋪後院,胖得走路要人扶,嘴上掛著佛珠,手裡算的全是餓死人的錢。」

  趙大娘一鏟子把鍋底菜渣翻起。

  「佛珠都讓他盤黑了。」

  阿石忽然拉住蘇念念的袖口。

  「那輛車又回來了,車尾木牌換了面。」

  蘇念念轉頭,看見方才入城的糧車從側門繞出,車上蓋布鼓起,紅線仍在,只是木牌從米香換成了金記。

  柳掌柜也看見了,手指在帳袋上敲了敲。

  「一車糧,兩塊牌,進出換名,這是怕人查。」

  陳三把身子擋在蘇念念前面。

  「車夫認路,車記也認人,別再靠近。」

  蘇念念把最後幾個菜團賣完,只留三個給蘇安,阿石和趙大娘。

  「今晚不進城住店。」

  柳掌柜轉頭。

  「城外難民棚亂,夜裡更亂。」

  「住店要登記,金記的人能查到。」

  蘇念念把小鍋收好。

  「我們就在難民棚邊上搭個破棚,柳叔用商隊身份去探城裡路引,別讓他們把我們和低價菜團綁在一起。」

  趙大娘把銅錢包交給她。

  「賣了二十九文,去掉粗糧錢,賺不了幾文。」

  「賺了六條消息。」

  蘇念念把銅錢分成兩份,一份給趙大娘收著,一份塞進柳掌柜帳袋旁。

  「明日若還能賣,換城西倉的位置。」

  老馬正要去牽騾子,城門處忽然敲起銅鑼,守兵站上石階,手裡的木牌翻了面。

  難民隊裡慢慢安靜下來,不少人抱緊包袱。

  守兵拿棍子點著人群,旁邊的青衣夥計也湊過去記名,糧車卻從側門直接放行。

  守兵把新牌往城門上一掛,木板上墨跡還濕。

  「城門守兵忽然宣布,外地流民入城每人加收二十文關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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