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掮客們
盧西安的保全函進入藍海數據的公司郵箱後，被迅速轉給了法律總顧問艾倫·莫里斯。
艾倫把保全函看完，他敏銳地察覺出有一點不對勁。
函件要求保存調查期間與相關項目人員有關的新增合同。
艾倫當然知道司法部最近正在調查盧西安，偏偏這個時候，對方的律師突然專門要求保全「新增商業關係」。
艾倫讓法務把最近幾天新簽的和突然擴大的政治客戶合同全部調出來。
很快，一份六十萬美元的合同出現在屏幕上，經辦公司是卡萊爾策略，前幾天剛剛完成。
艾倫對這份合同幾乎沒什麼印象。
對於藍海這種規模的公司來說，六十萬美元還不至於讓這份合同送到法律總顧問的桌上。
他繼續看合同的審批細節，發現記錄里還有一個名字。
馬克·萊文森，藍海負責政治業務的銷售副總裁，而且這份合同最後幾輪的審批正是馬克親自催的。
艾倫拿起手機，直接撥給馬克。
「馬克，你現在有空嗎？」
「我待會還有個會。」
「先來我這裡一趟。」
「什麼事？」
「過來再說。」
三分鐘以後，馬克推門進來。
「怎麼了？」
艾倫把那封函轉向他，馬克看了一眼。
「瓦勒蒙？」
「對。」
「這有什麼問題嗎？」
「往下看。」
馬克看到最後一段，然後他抬起頭。
「他們在找什麼？」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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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從電腦里調出那份合同，第一階段，六十萬美元。
馬克看見以後反而更加疑惑。
「這份合同怎麼了？」
「合同通過之後，我們向司法部補充了日誌數據，你還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馬克終於沉默下來。
艾倫問：「誰催你加速審批的？」
「卡萊爾。」
「替誰？」
「大衛·肖。」
馬克說道：「服務是真的，我能解釋。」
「很好。」艾倫看著他，「那你告訴我，如果記者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會怎麼寫？」
馬克沒說話，艾倫替他回答：
馬克回答道：「這是完全不同的幾件事。」
「我知道。」艾倫打斷了他，「可記者不會這麼寫。」
「他們只會問，為什麼我們剛從盧西安的政治競爭對手那裡接了一份合同，轉頭就給司法部補交了盧西安的數據。」
「他們不會知道這份合同的背後是大衛的。」
「所以你能保證你團隊裡的每一個人都像你的嘴巴這樣嚴嗎？」
馬克聽到這裡神情反而冷了下來。
「艾倫。」
「嗯？」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
「我不是你的下屬。」
窗外，正午的陽光鋪在一片玻璃幕牆和灰白色建築之間。
街道從樓下伸出去，車流沿著幾個路口緩慢移動，它們在紅燈前停下，又繼續向前。再遠一些，建築之間露出了國會大廈白色的穹頂。
距離其實還有一段。
可從這裡望過去，那東西總顯得比實際更近。
在這座城市裡，每個人手裡都握著一點權力，同時又仰望著更大的權力。
律師、說客、議員、商人、記者，所有人都沿著各自的道路往中心靠近。於是從高處看，華盛頓每天似乎都是這些緩慢移動的車流，可那些車裡裝著的，其實都是同一種東西。
權力，以及對更多權力永遠填不滿的欲望。
艾倫在桌後看著他，馬克也站在那裡。
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張辦公桌，可真正隔在中間的，是藍海內部兩套完全不同的權力體系。
馬克負責藍海整個政治業務線，去年這一塊給公司帶來的收入超過一億美元，大量的參議員、眾議員還有政治行動委員會和諮詢公司都由他的人維護。
他當然不會因為法律顧問皺一下眉，就把一個議員的示好扔出去。
艾倫負責保證藍海不會因為客戶惹上司法部，馬克負責保證藍海還有足夠多的客戶值得司法部來查。
這兩件事並不總是能夠平衡的，今天顯然就是如此。
馬克把合同拿起來。
「大衛本來就是我們的長期客戶，你現在因為一封瓦勒蒙律師發來的信，就準備凍結一份六十萬美元的項目？」
艾倫說道：「你們銷售覺得大衛會贏，我不關心；你們覺得盧西安這個星期就會滾出國會，我也不關心。」
他指了指桌上的日曆。
「我關心的是，你們剛把大衛的合同送進系統，我們就把盧西安的資料送給了司法部，這已經產生了法律風險。」
馬克說道：「風險不等於問題。」
「所以才要審核。」
「你沒權停我的項目。」
「那就找有權的人。」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馬克先拿起電話。
十分鐘以後，他們坐進了樓上的會議室。
藍海營運長喬納森·里德聽兩個人各自講了一遍。
他看向艾倫：「你有證據證明這份合同和司法部調查有關？」
「目前沒有。」
又看向馬克。
「你能保證大衛和卡萊爾的人從來沒問過瓦勒蒙的項目？」
馬克回答：「我要回去確認。」
喬納森點點頭。
「很好，那你們兩個現在誰也別表現得像自己已經贏了。」
這就是藍海這種公司處理問題的方式。
法律風險不能裝作看不見，六十萬美元的客戶也不會因為法務覺得難看就隨手丟掉。
喬納森最後做出決定，合同進入內部合規審查，正式啟動暫緩。
離開會議室的時候，馬克的臉色依然不好看。
艾倫走在他旁邊：「我最後提醒你一次。」
馬克看過來，眼神很不友好。
「如果有人借這份合同干擾了我們正在提交給司法部的材料，你最好祈禱我比檢察官先知道。」
電梯到了，兩人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以後，馬克一直沒說話。
剛才的決定，他其實完全能理解。
從公司的角度看，這幾乎是眼下最安全的一步。
盧西安項目的資料已經交給司法部了，藍海沒有辦法再把它們從司法部的檔案里拿回來。
如果以後真的出了問題，藍海可以拿出自己的內部決策，證明自己發現異常以後立刻採取了行動。
如果最後什麼問題都沒有，盧西安的案子繼續推進，大衛順利拿到自己想要的位置，那麼合同隨時可以恢復，關係也沒有真正斷掉。
所以馬克知道喬納森剛才那個決定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是什麼。
等。
在事實弄清楚以前，誰都別給公司多生事端。
這是一手很標準的安全棋。馬克承認，如果自己在喬納森的位置上，他也會這麼幹。
可是他並沒有在喬納森的位置上，從他決定替這份合同出面的那一刻開始，他就選擇了大衛。
現在的他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大衛贏。
盧西安必須倒下，而且要儘快。
電梯到了，門向兩邊打開，艾倫先走了出去。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馬克一眼。
「在審查結束以前，別再碰這份合同。」
馬克點頭：「當然。」
兩個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十分鐘以後，馬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理察·卡萊爾的號碼。
「理察，藍海這邊有點小麻煩。」
「什麼麻煩？」
「大衛那份合同進入內部審查了。」
「為什麼？」
「瓦勒蒙的律師發來了證據保全函。」
馬克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
「項目暫時不會正式啟動，但也沒取消。」
「明白。」
馬克看向窗外，突然問道：「理察。」
「嗯？」
「你覺得大衛會贏嗎？」
理察沉默得稍微久了一點，然後回答：「會的。」
馬克聽完放鬆了一些：「那就好。」
掛斷電話後，理察立馬翻出了喬治·坎貝爾的法律顧問——托馬斯·格蘭特——的號碼。
現在該讓另一個人知道大衛究竟有多急了。
艾倫把保全函看完，他敏銳地察覺出有一點不對勁。
函件要求保存調查期間與相關項目人員有關的新增合同。
艾倫當然知道司法部最近正在調查盧西安，偏偏這個時候，對方的律師突然專門要求保全「新增商業關係」。
艾倫讓法務把最近幾天新簽的和突然擴大的政治客戶合同全部調出來。
很快，一份六十萬美元的合同出現在屏幕上，經辦公司是卡萊爾策略，前幾天剛剛完成。
艾倫對這份合同幾乎沒什麼印象。
對於藍海這種規模的公司來說，六十萬美元還不至於讓這份合同送到法律總顧問的桌上。
他繼續看合同的審批細節，發現記錄里還有一個名字。
馬克·萊文森，藍海負責政治業務的銷售副總裁，而且這份合同最後幾輪的審批正是馬克親自催的。
艾倫拿起手機，直接撥給馬克。
「馬克，你現在有空嗎？」
「我待會還有個會。」
「先來我這裡一趟。」
「什麼事？」
「過來再說。」
三分鐘以後，馬克推門進來。
「怎麼了？」
艾倫把那封函轉向他，馬克看了一眼。
「瓦勒蒙？」
「對。」
「這有什麼問題嗎？」
「往下看。」
馬克看到最後一段，然後他抬起頭。
「他們在找什麼？」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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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從電腦里調出那份合同，第一階段，六十萬美元。
馬克看見以後反而更加疑惑。
「這份合同怎麼了？」
「合同通過之後，我們向司法部補充了日誌數據，你還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馬克終於沉默下來。
艾倫問：「誰催你加速審批的？」
「卡萊爾。」
「替誰？」
「大衛·肖。」
馬克說道：「服務是真的，我能解釋。」
「很好。」艾倫看著他，「那你告訴我，如果記者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會怎麼寫？」
馬克沒說話，艾倫替他回答：
馬克回答道：「這是完全不同的幾件事。」
「我知道。」艾倫打斷了他，「可記者不會這麼寫。」
「他們只會問，為什麼我們剛從盧西安的政治競爭對手那裡接了一份合同，轉頭就給司法部補交了盧西安的數據。」
「他們不會知道這份合同的背後是大衛的。」
「所以你能保證你團隊裡的每一個人都像你的嘴巴這樣嚴嗎？」
馬克聽到這裡神情反而冷了下來。
「艾倫。」
「嗯？」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
「我不是你的下屬。」
窗外，正午的陽光鋪在一片玻璃幕牆和灰白色建築之間。
街道從樓下伸出去，車流沿著幾個路口緩慢移動，它們在紅燈前停下，又繼續向前。再遠一些，建築之間露出了國會大廈白色的穹頂。
距離其實還有一段。
可從這裡望過去，那東西總顯得比實際更近。
在這座城市裡，每個人手裡都握著一點權力，同時又仰望著更大的權力。
律師、說客、議員、商人、記者，所有人都沿著各自的道路往中心靠近。於是從高處看，華盛頓每天似乎都是這些緩慢移動的車流，可那些車裡裝著的，其實都是同一種東西。
權力，以及對更多權力永遠填不滿的欲望。
艾倫在桌後看著他，馬克也站在那裡。
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張辦公桌，可真正隔在中間的，是藍海內部兩套完全不同的權力體系。
馬克負責藍海整個政治業務線，去年這一塊給公司帶來的收入超過一億美元，大量的參議員、眾議員還有政治行動委員會和諮詢公司都由他的人維護。
他當然不會因為法律顧問皺一下眉，就把一個議員的示好扔出去。
艾倫負責保證藍海不會因為客戶惹上司法部，馬克負責保證藍海還有足夠多的客戶值得司法部來查。
這兩件事並不總是能夠平衡的，今天顯然就是如此。
馬克把合同拿起來。
「大衛本來就是我們的長期客戶，你現在因為一封瓦勒蒙律師發來的信，就準備凍結一份六十萬美元的項目？」
艾倫說道：「你們銷售覺得大衛會贏，我不關心；你們覺得盧西安這個星期就會滾出國會，我也不關心。」
他指了指桌上的日曆。
「我關心的是，你們剛把大衛的合同送進系統，我們就把盧西安的資料送給了司法部，這已經產生了法律風險。」
馬克說道：「風險不等於問題。」
「所以才要審核。」
「你沒權停我的項目。」
「那就找有權的人。」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馬克先拿起電話。
十分鐘以後，他們坐進了樓上的會議室。
藍海營運長喬納森·里德聽兩個人各自講了一遍。
他看向艾倫：「你有證據證明這份合同和司法部調查有關？」
「目前沒有。」
又看向馬克。
「你能保證大衛和卡萊爾的人從來沒問過瓦勒蒙的項目？」
馬克回答：「我要回去確認。」
喬納森點點頭。
「很好，那你們兩個現在誰也別表現得像自己已經贏了。」
這就是藍海這種公司處理問題的方式。
法律風險不能裝作看不見，六十萬美元的客戶也不會因為法務覺得難看就隨手丟掉。
喬納森最後做出決定，合同進入內部合規審查，正式啟動暫緩。
離開會議室的時候，馬克的臉色依然不好看。
艾倫走在他旁邊：「我最後提醒你一次。」
馬克看過來，眼神很不友好。
「如果有人借這份合同干擾了我們正在提交給司法部的材料，你最好祈禱我比檢察官先知道。」
電梯到了，兩人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以後，馬克一直沒說話。
剛才的決定，他其實完全能理解。
從公司的角度看，這幾乎是眼下最安全的一步。
盧西安項目的資料已經交給司法部了，藍海沒有辦法再把它們從司法部的檔案里拿回來。
如果以後真的出了問題，藍海可以拿出自己的內部決策，證明自己發現異常以後立刻採取了行動。
如果最後什麼問題都沒有，盧西安的案子繼續推進，大衛順利拿到自己想要的位置，那麼合同隨時可以恢復，關係也沒有真正斷掉。
所以馬克知道喬納森剛才那個決定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是什麼。
等。
在事實弄清楚以前，誰都別給公司多生事端。
這是一手很標準的安全棋。馬克承認，如果自己在喬納森的位置上，他也會這麼幹。
可是他並沒有在喬納森的位置上，從他決定替這份合同出面的那一刻開始，他就選擇了大衛。
現在的他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大衛贏。
盧西安必須倒下，而且要儘快。
電梯到了，門向兩邊打開，艾倫先走了出去。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馬克一眼。
「在審查結束以前，別再碰這份合同。」
馬克點頭：「當然。」
兩個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十分鐘以後，馬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理察·卡萊爾的號碼。
「理察，藍海這邊有點小麻煩。」
「什麼麻煩？」
「大衛那份合同進入內部審查了。」
「為什麼？」
「瓦勒蒙的律師發來了證據保全函。」
馬克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
「項目暫時不會正式啟動，但也沒取消。」
「明白。」
馬克看向窗外，突然問道：「理察。」
「嗯？」
「你覺得大衛會贏嗎？」
理察沉默得稍微久了一點，然後回答：「會的。」
馬克聽完放鬆了一些：「那就好。」
掛斷電話後，理察立馬翻出了喬治·坎貝爾的法律顧問——托馬斯·格蘭特——的號碼。
現在該讓另一個人知道大衛究竟有多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