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密談
傑克·哈丁把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地點選在了華盛頓K街。
在這個國家，權力的心臟在國會山，但權力的血管卻交匯在K街。
這裡盤踞著全美最有分量的遊說公司、行業協會和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K街」這個地方，本身就等同於金權政治與政府公關的代名詞。
每天都有無數國會議員和財閥掮客在這裡穿梭，因此，兩個分屬不同黨派的政客，哪怕是一前一後走進同一棟大樓，也絕不會引起華盛頓的半點警覺。
下午三點，盧西安從側門步入大樓，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來到了二樓走廊深處的私密會客室。
推開門，裡面的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傑克·哈丁，五十六歲，七屆德州眾議員。
他坐在靠窗的陰影里，即便穿著西裝，也依然能看出當年在海軍陸戰隊服役時留下的硬朗挺拔。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蘇打水，杯里的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顯然，他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很久。
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音，哈丁微微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了來人身上。
哈丁抬手招來服務生，又要了一杯蘇打水。
伴隨著腳步聲的離去，大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聲音。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哈丁低頭，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指針：「你很準時，我們還可以談三十分鐘。」
盧西安拉開椅子，在長桌的另一端坐下，姿態舒展：「足夠了。」
哈丁沒有半點寒暄的打算，直奔主題：「你想要我的票？」
對於這位德州老牌政客的單刀直入，盧西安並不意外。
「因為法案？」哈丁繼續追問。
盧西安看著他，平靜地說道：「因為初選。」
哈丁微微一頓，盧西安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去年，你在黨內勝選時的民調領先二十一個點，可以說是一場碾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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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丁的目光冷了下來：「看來你做過功課。」
「現在的差距只有九個點了。」盧西安說道。
五十六歲，七屆眾議員，委員會資歷、人脈、籌款能力，他一樣不少。
過去這些都是優勢，如今卻被他在黨內的挑戰者換了個說法。
資歷成了華盛頓老油條，妥協成了背叛德州。
盧西安說道：「你的對手現在幾乎每天都在罵你，說你已經成了華盛頓的人。」
「他說的大部分話都是扯淡。」他頓了頓，「可有一句，我反駁起來有些麻煩。」
「哪句？」
「我在這裡十四年了。」哈丁看著他，「十四年，足夠讓選民開始質問我，傑克，你到底給德州帶回去了什麼？」
這才是哈丁今天願意坐在這裡，聽一個民主黨新人開價的原因。
他現在急需能夠實打實落在德州土地上的政績。
但命運就是這麼諷刺，眼下唯一能提供這八百億美元的，偏偏是民主黨政府正在強推的法案。
這是一個死局。
如果哈丁為了拿到錢，直接投票支持法案，那個瘋狗對手第二天就會投放鋪天蓋地的政治廣告：「看啊！傑克·哈丁又一次向民主黨投降了！他花著我們的稅款，去給民主黨人當狗！」
可如果他為了保住右翼的顏面投反對票，等這八百億的預算最後流進了別的州，對手照樣可以換一套說辭：「八百億美元花遍了全美國，而我們的哈丁議員，連一塊麵包都沒能替德州搶回來！他是個廢物！」
支持是死，反對也是死。
而現在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等他觀察情況了，他必須把握每一次可能的機會，將華盛頓的錢帶回到自己的選區。
哈丁深吸了一口氣，將複雜的思緒壓下：「所以，我今天坐在這裡聽你說。」
「聽什麼？」盧西安明知故問。
「聽你準備怎麼變魔術。」哈丁說道，「你準備怎麼讓我既能把錢拿回德州，又不需要替你們民主黨政府背書？」
盧西安聞言，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腦海中迅速翻過威廉昨晚連夜整理的資料。
哈丁的那個挑戰者叫伊森·布魯克斯，州議會裡冉冉升起的右翼新星，退伍軍人出身，年輕氣盛，講話語速很快且極富煽動性。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聯邦政府的每一項支出，都包裝成「民主黨大政府的陰謀」和「華盛頓的體制腐敗」。
最近兩個月，布魯克斯像個拿著放大鏡的瘋子，把哈丁過去十四年裡所有的跨黨派投票記錄全翻了出來。
哈丁哪怕只是參加了一次兩黨基礎設施委員會的例行剪彩，第二天的YouTube視頻標題就會變成：《哈丁正和民主黨聯手，掏空德州人的錢包！》
「瓦勒蒙，我的選民不反對修船，也不反對擴港口。」哈丁看著他，「海軍要新艦，他們甚至會嫌造得太少。」
「那你怕什麼？」
「怕站在民主黨總統身後鼓掌。」
哈丁冷笑了一聲：「德州人交稅，德州企業幹活，最後電視上卻是你們總統宣布自己又完成了一項偉大政績，你覺得我的初選對手會放過這種畫面？」
盧西安明白了。
同一筆聯邦撥款，可以被罵成華盛頓在揮霍，也可以在落進自己選區以後變成爭取來的投資，區別只是誰有資格站到鏡頭前。
「你的對手會怎麼說？」
「還用想嗎？」
哈丁靠在椅背上，學著布魯克斯演講時那種誇張的語氣：
「傑克·哈丁背叛德州，給民主黨的八百億美元大政府支票投了贊成票。」
「所以省掉國家安全那套大話吧。」哈丁的語氣冷下來，「如果你今天是來告訴我，為了美國海軍應該犧牲一點個人政治利益，我們想我們可以結束了。」
「放心。」盧西安說道，「我不會拿這種話浪費你的時間。」
「我只想知道，如果你要站在我這邊，你得帶什麼東西回德州？」
哈丁第一次認真打量他：「足夠大的東西。」
「多大？」
「港口接駁設施升級。」
「還有嗎？」
「船廠擴建，供應鏈投資，二三級供應商的稅收優惠和准入支持。」
盧西安問：「要做到什麼規模？」
哈丁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你給不了。」
「我知道。」
這句話讓哈丁皺起眉。
「那你問什麼？」
盧西安身體稍稍前傾。
「我總得先知道，你的政治生命在德州值多少錢。」
哈丁盯著他看了一會，臉色很難看，隨後卻突然笑了起來。
「瓦勒蒙，有沒有人告訴你，你說話真的很欠揍？」
「有。」盧西安神色平靜，「而且最近數量還在增加。」
哈丁笑了一陣，把身體往前挪了些。
「既然你一定要我開口，那就大到讓我回德州以後，能站在港口前開一場全州都得報導的發布會。」
「一個億？」
「勉強能上地方報紙的頭條。」
「兩個億？」盧西安輕聲問道。
哈丁沒有回答，但這陣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盧西安要直接往哈丁的選區里生硬地塞進兩億美元的現金。
盧西安需要的僅僅是確認一件事，那就是足以改變一位政客政治方向的價碼，究竟要多大。
現在，這個底牌已經亮出來了。
「好，錢的事情有了輪廓，但還有一個問題。」哈丁說道，「就算你手眼通天，真能從這八百億的法案里給我摳出兩個億，我怎麼拿？」
哈丁繼續說道：「如果我傻乎乎地站在白宮的發言台旁，對著鏡頭感謝民主黨政府給德州帶來了兩個億……我向你保證，我的初選在第二天就會宣告結束。」
「如果這場新聞發布會的現場，連一個民主黨高層的影子都沒有呢？」
「那會是誰？」哈丁沉聲問。
盧西安回答道：「教會。」
哈丁的瞳孔驟然收縮：「你說什麼？」
盧西安的語速開始加快：「我問你，在你所在的選區里，當地的天主教慈善機構、退伍軍人互助會、港口工會代表以及那幾家大型企業的CEO，能不能被你叫到同一張桌子上開會？」
「當然能，他們在我的地盤上都要給我面子。」哈丁毫不猶豫。
「好。那麼如果聯邦法案里，專門撥出一筆開放競爭的海事勞動力培訓與社區配套資金，這些機構能不能火速成立一個地方性非營利聯盟去競標？」
哈丁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他似乎已經隱隱抓住了盧西安計劃的一角。
「繼續說。」
「錢，依然是聯邦政府的錢。」盧西安雙手交叉，「這一點在帳面上瞞不住，我們在法律層面也沒有必要去瞞。」
「但政治運作的美妙之處就在於，誰站在台上把這筆錢交到選民手裡，那才是真正的贏家。」
「設想一下。」盧西安看著哈丁，「項目公開招標以後，一家德州本地的教會慈善機構聯合社區學院和企業，拿下兩億美元的海事勞動力與港口社區項目。」
「錢會用來培養焊工和技師，幫退伍軍人轉崗，再解決托幼和通勤這些最現實的問題。」
「等到項目落地那天，你走上台。」
盧西安停了停，然後說道：「你不需要感謝白宮，也不用替民主黨說一句好話。你只需要告訴德州人，這本來就是他們交給華盛頓的錢，現在是你讓其中一部分回到了德州。」
哈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想把聯邦資金繞進教會？」
「當然不。」盧西安搖頭，「錢還是聯邦的錢，項目也照聯邦規則公開競爭，教會慈善機構和其他合格非營利組織只是參與者。」
「我要改變的是最後由誰站在台上解釋這筆錢。」
哈丁的神情終於認真起來。
「你為什麼覺得這能解決我的初選？」
「因為你的對手賣的是憤怒。」盧西安說道，「而你賣的是工作崗位。」
「直接替民主黨法案背書，你會被他攻擊，但讓資金通過基金會包裝一下，讓德州本地機構來落地，故事就不一樣了。」
「到時候你可以向德州人講述另一個故事。華盛頓搶走了德州的錢，而我，傑克·哈丁，把它們搶了回來。」
哈丁終於笑了。
一開始是很輕的低笑，隨後笑意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慢慢擴大，最後變成了暢快淋漓的沉笑。
「見鬼……你們民主黨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用這麼流氓的話術講故事了？」
「大概是從你們共和黨人毫無心理負擔地把大筆基礎設施資金塞進自己選區的時候吧。」盧西安應對如流。
哈丁笑出了聲，這一次是真心的。不過作為一名成熟的政客，他的情緒收放自如，很快便重新沉下了臉。
「主意是個好主意，但我還有問題。」
「請問。」
「如果我決定和你做這筆交易，你準備讓我公開給整份追加撥款案投贊成票？」
「我暫時還沒提出這個要求。」
「那你現在費這麼大勁，到底想要從我這裡拿到什麼？」哈丁警惕地問。
「我要你的名字。」
哈丁瞬間警覺了起來：「什麼意思？」
「我要在眾議院內部，組織一個小範圍的海事工作組。」
「正式的黨團？」
「目前還不是。」
哈丁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政治風險：「這事兒，你們民主黨的領導層知道嗎？」
「他們知道我在找人。」盧西安的回答滴水不漏。
知道，並不等於支持。
這種玩弄文字遊戲的技巧，哈丁在國會山聽過一萬次，自然瞬間秒懂。
「你們的黨鞭魯索呢？他什麼態度？」
「他尤其知道。」
哈丁樂了，眼神里多了幾分戲謔：「看來華盛頓郵報上的八卦是真的了。」
哈丁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打量了盧西安足足半分鐘。
「你現在手裡捏著幾個人了？」
「如果把你算進去的話……一個。」盧西安坦然回答。
哈丁猛地愣住了，隨即瞪大了眼睛：「你他媽連第二個人都還沒搞定，就敢來找我？」
「所以我才先來啃你這塊最硬的骨頭，搞定了你，其他人就好辦了。」
這句話半真半假，哈丁當然聽得出來其中恭維的成分，但這句話依然讓他十分受用。
「瓦勒蒙，你的膽子確實大得離譜。」
「謝謝誇獎，我最近體檢，醫生也說我身體不錯。」
「聽著，我不會在今天給你任何實質性的承諾。」哈丁收斂了笑容。
「我也沒指望今天就能把你的承諾裝進口袋。」
「那你今天到底來幹什麼？做慈善演講嗎？」
盧西安緩緩站起身：「我只是來確認一下，哈丁議員你，值不值得我花時間安排第二次會面。」
哈丁眯起眼睛：「那結果呢？」
盧西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前看來，值得。」
這一次哈丁被氣笑了。
「你小子不僅狂，還很會順杆爬。」
看到盧西安準備離開，哈丁並沒有起身相送。
他坐在陰影里思索了片刻，忽然拿起腳邊的公文包，從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啪」地一聲扔在了桌面上。
「拿走吧。」
盧西安停下腳步，低頭掃了一眼封面。
那是一份由德州沿海十幾家重型船舶設備、電氣系統和維修企業聯合簽名的訴求備忘錄。
「這是什麼？」
「你剛才不是大言不慚地想知道我到底要什麼籌碼嗎？」哈丁冷哼一聲，「回去把這個看熟。」
「這裡面捆綁了多少家公司？」
「十七家，都是我選區裡的納稅大戶和選票倉。」
「他們的共同訴求是什麼？」
「長期的軍方訂單、二級供應商的擴產特許資格、廉價勞動力培訓，最重要的一點，別讓那八百億最後又被洛克希德和通用動力那幾個貪得無厭的大承包商獨吞了，必須給下面留口湯。」
盧西安把那份材料收進公文包：「還有什麼條件？」
哈丁朝門口示意了一下。
「再找兩個人，至少一個共和黨，然後再回來找我。」
他看著盧西安：「我得先確認，你真能把人組織起來，也得確認這不是你一時興起的政治賭氣。」
門關上後，哈丁仍坐在原處，目光落在對面的空椅子上。
片刻後，他拿出手機，給幕僚長發了一條消息。
【整理伊森·布魯克斯過去三個月所有關於聯邦海事政策的公開表態，重點找他反覆說「德州不需要華盛頓施捨」的那幾段。】
發送。
哈丁把手機放回桌上。
他很清楚盧西安的背後站著坎貝爾，而且剛才盧西安的說辭也確實很有吸引力，雖然現在還談不上相信他，不過他已經開始提前準備了。
如果他真能帶著說動另外兩個人，那麼這場談判就值得繼續。
在這個國家，權力的心臟在國會山，但權力的血管卻交匯在K街。
這裡盤踞著全美最有分量的遊說公司、行業協會和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K街」這個地方，本身就等同於金權政治與政府公關的代名詞。
每天都有無數國會議員和財閥掮客在這裡穿梭，因此，兩個分屬不同黨派的政客，哪怕是一前一後走進同一棟大樓，也絕不會引起華盛頓的半點警覺。
下午三點，盧西安從側門步入大樓，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來到了二樓走廊深處的私密會客室。
推開門，裡面的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傑克·哈丁，五十六歲，七屆德州眾議員。
他坐在靠窗的陰影里，即便穿著西裝，也依然能看出當年在海軍陸戰隊服役時留下的硬朗挺拔。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蘇打水，杯里的冰塊已經融化了一半，顯然，他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很久。
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音，哈丁微微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了來人身上。
哈丁抬手招來服務生，又要了一杯蘇打水。
伴隨著腳步聲的離去，大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聲音。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哈丁低頭，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指針：「你很準時，我們還可以談三十分鐘。」
盧西安拉開椅子，在長桌的另一端坐下，姿態舒展：「足夠了。」
哈丁沒有半點寒暄的打算，直奔主題：「你想要我的票？」
對於這位德州老牌政客的單刀直入，盧西安並不意外。
「因為法案？」哈丁繼續追問。
盧西安看著他，平靜地說道：「因為初選。」
哈丁微微一頓，盧西安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去年，你在黨內勝選時的民調領先二十一個點，可以說是一場碾壓局。」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哈丁的目光冷了下來：「看來你做過功課。」
「現在的差距只有九個點了。」盧西安說道。
五十六歲，七屆眾議員，委員會資歷、人脈、籌款能力，他一樣不少。
過去這些都是優勢，如今卻被他在黨內的挑戰者換了個說法。
資歷成了華盛頓老油條，妥協成了背叛德州。
盧西安說道：「你的對手現在幾乎每天都在罵你，說你已經成了華盛頓的人。」
「他說的大部分話都是扯淡。」他頓了頓，「可有一句，我反駁起來有些麻煩。」
「哪句？」
「我在這裡十四年了。」哈丁看著他，「十四年，足夠讓選民開始質問我，傑克，你到底給德州帶回去了什麼？」
這才是哈丁今天願意坐在這裡，聽一個民主黨新人開價的原因。
他現在急需能夠實打實落在德州土地上的政績。
但命運就是這麼諷刺，眼下唯一能提供這八百億美元的，偏偏是民主黨政府正在強推的法案。
這是一個死局。
如果哈丁為了拿到錢，直接投票支持法案，那個瘋狗對手第二天就會投放鋪天蓋地的政治廣告：「看啊！傑克·哈丁又一次向民主黨投降了！他花著我們的稅款，去給民主黨人當狗！」
可如果他為了保住右翼的顏面投反對票，等這八百億的預算最後流進了別的州，對手照樣可以換一套說辭：「八百億美元花遍了全美國，而我們的哈丁議員，連一塊麵包都沒能替德州搶回來！他是個廢物！」
支持是死，反對也是死。
而現在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等他觀察情況了，他必須把握每一次可能的機會，將華盛頓的錢帶回到自己的選區。
哈丁深吸了一口氣，將複雜的思緒壓下：「所以，我今天坐在這裡聽你說。」
「聽什麼？」盧西安明知故問。
「聽你準備怎麼變魔術。」哈丁說道，「你準備怎麼讓我既能把錢拿回德州，又不需要替你們民主黨政府背書？」
盧西安聞言，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腦海中迅速翻過威廉昨晚連夜整理的資料。
哈丁的那個挑戰者叫伊森·布魯克斯，州議會裡冉冉升起的右翼新星，退伍軍人出身，年輕氣盛，講話語速很快且極富煽動性。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聯邦政府的每一項支出，都包裝成「民主黨大政府的陰謀」和「華盛頓的體制腐敗」。
最近兩個月，布魯克斯像個拿著放大鏡的瘋子，把哈丁過去十四年裡所有的跨黨派投票記錄全翻了出來。
哈丁哪怕只是參加了一次兩黨基礎設施委員會的例行剪彩，第二天的YouTube視頻標題就會變成：《哈丁正和民主黨聯手，掏空德州人的錢包！》
「瓦勒蒙，我的選民不反對修船，也不反對擴港口。」哈丁看著他，「海軍要新艦，他們甚至會嫌造得太少。」
「那你怕什麼？」
「怕站在民主黨總統身後鼓掌。」
哈丁冷笑了一聲：「德州人交稅，德州企業幹活，最後電視上卻是你們總統宣布自己又完成了一項偉大政績，你覺得我的初選對手會放過這種畫面？」
盧西安明白了。
同一筆聯邦撥款，可以被罵成華盛頓在揮霍，也可以在落進自己選區以後變成爭取來的投資，區別只是誰有資格站到鏡頭前。
「你的對手會怎麼說？」
「還用想嗎？」
哈丁靠在椅背上，學著布魯克斯演講時那種誇張的語氣：
「傑克·哈丁背叛德州，給民主黨的八百億美元大政府支票投了贊成票。」
「所以省掉國家安全那套大話吧。」哈丁的語氣冷下來，「如果你今天是來告訴我，為了美國海軍應該犧牲一點個人政治利益，我們想我們可以結束了。」
「放心。」盧西安說道，「我不會拿這種話浪費你的時間。」
「我只想知道，如果你要站在我這邊，你得帶什麼東西回德州？」
哈丁第一次認真打量他：「足夠大的東西。」
「多大？」
「港口接駁設施升級。」
「還有嗎？」
「船廠擴建，供應鏈投資，二三級供應商的稅收優惠和准入支持。」
盧西安問：「要做到什麼規模？」
哈丁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你給不了。」
「我知道。」
這句話讓哈丁皺起眉。
「那你問什麼？」
盧西安身體稍稍前傾。
「我總得先知道，你的政治生命在德州值多少錢。」
哈丁盯著他看了一會，臉色很難看，隨後卻突然笑了起來。
「瓦勒蒙，有沒有人告訴你，你說話真的很欠揍？」
「有。」盧西安神色平靜，「而且最近數量還在增加。」
哈丁笑了一陣，把身體往前挪了些。
「既然你一定要我開口，那就大到讓我回德州以後，能站在港口前開一場全州都得報導的發布會。」
「一個億？」
「勉強能上地方報紙的頭條。」
「兩個億？」盧西安輕聲問道。
哈丁沒有回答，但這陣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盧西安要直接往哈丁的選區里生硬地塞進兩億美元的現金。
盧西安需要的僅僅是確認一件事，那就是足以改變一位政客政治方向的價碼，究竟要多大。
現在，這個底牌已經亮出來了。
「好，錢的事情有了輪廓，但還有一個問題。」哈丁說道，「就算你手眼通天，真能從這八百億的法案里給我摳出兩個億，我怎麼拿？」
哈丁繼續說道：「如果我傻乎乎地站在白宮的發言台旁，對著鏡頭感謝民主黨政府給德州帶來了兩個億……我向你保證，我的初選在第二天就會宣告結束。」
「如果這場新聞發布會的現場，連一個民主黨高層的影子都沒有呢？」
「那會是誰？」哈丁沉聲問。
盧西安回答道：「教會。」
哈丁的瞳孔驟然收縮：「你說什麼？」
盧西安的語速開始加快：「我問你，在你所在的選區里，當地的天主教慈善機構、退伍軍人互助會、港口工會代表以及那幾家大型企業的CEO，能不能被你叫到同一張桌子上開會？」
「當然能，他們在我的地盤上都要給我面子。」哈丁毫不猶豫。
「好。那麼如果聯邦法案里，專門撥出一筆開放競爭的海事勞動力培訓與社區配套資金，這些機構能不能火速成立一個地方性非營利聯盟去競標？」
哈丁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他似乎已經隱隱抓住了盧西安計劃的一角。
「繼續說。」
「錢，依然是聯邦政府的錢。」盧西安雙手交叉，「這一點在帳面上瞞不住，我們在法律層面也沒有必要去瞞。」
「但政治運作的美妙之處就在於，誰站在台上把這筆錢交到選民手裡，那才是真正的贏家。」
「設想一下。」盧西安看著哈丁，「項目公開招標以後，一家德州本地的教會慈善機構聯合社區學院和企業，拿下兩億美元的海事勞動力與港口社區項目。」
「錢會用來培養焊工和技師，幫退伍軍人轉崗，再解決托幼和通勤這些最現實的問題。」
「等到項目落地那天，你走上台。」
盧西安停了停，然後說道：「你不需要感謝白宮，也不用替民主黨說一句好話。你只需要告訴德州人，這本來就是他們交給華盛頓的錢，現在是你讓其中一部分回到了德州。」
哈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想把聯邦資金繞進教會？」
「當然不。」盧西安搖頭，「錢還是聯邦的錢，項目也照聯邦規則公開競爭，教會慈善機構和其他合格非營利組織只是參與者。」
「我要改變的是最後由誰站在台上解釋這筆錢。」
哈丁的神情終於認真起來。
「你為什麼覺得這能解決我的初選？」
「因為你的對手賣的是憤怒。」盧西安說道，「而你賣的是工作崗位。」
「直接替民主黨法案背書，你會被他攻擊，但讓資金通過基金會包裝一下，讓德州本地機構來落地，故事就不一樣了。」
「到時候你可以向德州人講述另一個故事。華盛頓搶走了德州的錢，而我，傑克·哈丁，把它們搶了回來。」
哈丁終於笑了。
一開始是很輕的低笑，隨後笑意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慢慢擴大，最後變成了暢快淋漓的沉笑。
「見鬼……你們民主黨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用這麼流氓的話術講故事了？」
「大概是從你們共和黨人毫無心理負擔地把大筆基礎設施資金塞進自己選區的時候吧。」盧西安應對如流。
哈丁笑出了聲，這一次是真心的。不過作為一名成熟的政客，他的情緒收放自如，很快便重新沉下了臉。
「主意是個好主意，但我還有問題。」
「請問。」
「如果我決定和你做這筆交易，你準備讓我公開給整份追加撥款案投贊成票？」
「我暫時還沒提出這個要求。」
「那你現在費這麼大勁，到底想要從我這裡拿到什麼？」哈丁警惕地問。
「我要你的名字。」
哈丁瞬間警覺了起來：「什麼意思？」
「我要在眾議院內部，組織一個小範圍的海事工作組。」
「正式的黨團？」
「目前還不是。」
哈丁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政治風險：「這事兒，你們民主黨的領導層知道嗎？」
「他們知道我在找人。」盧西安的回答滴水不漏。
知道，並不等於支持。
這種玩弄文字遊戲的技巧，哈丁在國會山聽過一萬次，自然瞬間秒懂。
「你們的黨鞭魯索呢？他什麼態度？」
「他尤其知道。」
哈丁樂了，眼神里多了幾分戲謔：「看來華盛頓郵報上的八卦是真的了。」
哈丁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打量了盧西安足足半分鐘。
「你現在手裡捏著幾個人了？」
「如果把你算進去的話……一個。」盧西安坦然回答。
哈丁猛地愣住了，隨即瞪大了眼睛：「你他媽連第二個人都還沒搞定，就敢來找我？」
「所以我才先來啃你這塊最硬的骨頭，搞定了你，其他人就好辦了。」
這句話半真半假，哈丁當然聽得出來其中恭維的成分，但這句話依然讓他十分受用。
「瓦勒蒙，你的膽子確實大得離譜。」
「謝謝誇獎，我最近體檢，醫生也說我身體不錯。」
「聽著，我不會在今天給你任何實質性的承諾。」哈丁收斂了笑容。
「我也沒指望今天就能把你的承諾裝進口袋。」
「那你今天到底來幹什麼？做慈善演講嗎？」
盧西安緩緩站起身：「我只是來確認一下，哈丁議員你，值不值得我花時間安排第二次會面。」
哈丁眯起眼睛：「那結果呢？」
盧西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前看來，值得。」
這一次哈丁被氣笑了。
「你小子不僅狂，還很會順杆爬。」
看到盧西安準備離開，哈丁並沒有起身相送。
他坐在陰影里思索了片刻，忽然拿起腳邊的公文包，從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啪」地一聲扔在了桌面上。
「拿走吧。」
盧西安停下腳步，低頭掃了一眼封面。
那是一份由德州沿海十幾家重型船舶設備、電氣系統和維修企業聯合簽名的訴求備忘錄。
「這是什麼？」
「你剛才不是大言不慚地想知道我到底要什麼籌碼嗎？」哈丁冷哼一聲，「回去把這個看熟。」
「這裡面捆綁了多少家公司？」
「十七家，都是我選區裡的納稅大戶和選票倉。」
「他們的共同訴求是什麼？」
「長期的軍方訂單、二級供應商的擴產特許資格、廉價勞動力培訓，最重要的一點，別讓那八百億最後又被洛克希德和通用動力那幾個貪得無厭的大承包商獨吞了，必須給下面留口湯。」
盧西安把那份材料收進公文包：「還有什麼條件？」
哈丁朝門口示意了一下。
「再找兩個人，至少一個共和黨，然後再回來找我。」
他看著盧西安：「我得先確認，你真能把人組織起來，也得確認這不是你一時興起的政治賭氣。」
門關上後，哈丁仍坐在原處，目光落在對面的空椅子上。
片刻後，他拿出手機，給幕僚長發了一條消息。
【整理伊森·布魯克斯過去三個月所有關於聯邦海事政策的公開表態，重點找他反覆說「德州不需要華盛頓施捨」的那幾段。】
發送。
哈丁把手機放回桌上。
他很清楚盧西安的背後站著坎貝爾，而且剛才盧西安的說辭也確實很有吸引力，雖然現在還談不上相信他，不過他已經開始提前準備了。
如果他真能帶著說動另外兩個人，那麼這場談判就值得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