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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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門以後,馬修·布萊克把搜查令遞給了盧西安。

  盧西安看了一眼,搜查範圍主要集中在競選期間的通訊記錄、電子設備,還有一些紙質文件。

  身後的聯邦探員已經開始工作了。

  一名探員走向書房,另一人檢查客廳旁邊的儲物櫃,還有人開始給桌上的電子設備拍照登記。

  盧西安拿出手機。

  「我要給律師打電話。」

  「當然。」

  馬修站在客廳中央,態度很客氣。

  「你可以隨時聯繫律師。」

  很快律師便接了電話,聽完情況後,只快速囑咐了幾句。

  搜查可以配合,有任何問題等他到場以後再談。

  盧西安掛斷電話,馬修顯然猜到律師說了什麼。

  「瓦勒蒙議員,別緊張。」

  「我看起來很緊張?」

  「你看起來一直都是這樣。」

  馬修坐到沙發對面,他看了一眼正在書房裡檢查文件的探員。

  「其實我今晚過來,主要還是想把一些事情弄清楚。」

  盧西安說道:「我的律師正在路上。」

  「我知道。」馬修笑了一下,「我也沒說這是正式問詢。」

  馬修繼續道:「去年九月,美國復興行動準備在你的選區投放一支廣告,最初的方向是稅收,後來換成了港口就業。」

  盧西安面無表情。

  馬修又說道:「你的競選籌款主管在廣告修改的前一天和美國復興行動的人溝通過。」

  「你可以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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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已經問過了。」

  馬修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他說是你要求修改主題的。」

  黎塞留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

  這句話很可能是詐他的。

  如果他的籌款主管真的這麼說,那麼司法部掌握的東西就遠比那幾封郵件嚴重。

  黎塞留剛準備把話推給律師,旁邊傳來輪椅滾過地毯的聲音。

  瑪麗停在他身邊。

  「港口就業?」

  馬修轉頭。

  「瓦勒蒙夫人。」

  「你剛才說,廣告後來改成了港口就業?」

  「對。」

  瑪麗想了一下。

  「那這件事可能和我有關。」

  黎塞留看向她。

  他有些擔心瑪麗會說錯話,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他也不能不讓瑪麗說話,這讓他不由得有些煩躁起來。

  「我參加過一場晚宴。」瑪麗瞟了一眼盧西安,然後說道,「克勞福德也在。」

  「你們聊過什麼?」

  「港口擴建。」

  她說得很自然。

  「我的公司有基礎設施客戶,他又整晚都在談港口。我記得我說過,選民真正關心的是工作崗位。」

  馬修立刻問:「你把這個意見告訴過你丈夫?」

  瑪麗看向盧西安。

  「夫妻吃飯總會說幾句話。」

  黎塞留已經明白她在幹什麼了。

  馬修手裡原本有一個很漂亮的故事。

  盧西安想讓廣告改成港口就業,競選團隊把意見遞給美國復興行動,廣告隨後真的改了。

  現在瑪麗給這個故事增加了一種新的可能性。

  港口就業這個想法,也可能來自她。

  她甚至用不著證明自己說的是正確的,只要讓馬修暫時無法確定就夠了。

  馬修繼續問:「所以你丈夫知道克勞福德希望推動港口擴建?」

  瑪麗無辜地說:「我說的是晚宴。」

  「我問的是你丈夫。」

  「那你應該問他。」

  瑪麗抬手碰了碰額角的敷料。

  「不過我得先提醒你,我今天剛出院。」

  她的語氣很客氣。

  「醫生說這幾天我可能出現短暫的記憶混亂,如果你準備把我接下來的話寫進正式記錄,我希望等律師到了再談。」

  馬修看了一眼她的額角。

  「我現在只是了解情況。」

  「那就好。」

  瑪麗像是鬆了口氣。

  「我剛才還在擔心,自己撞過一次腦袋,今晚又要替司法部回憶幾個月前吃晚飯聊過什麼,可能會讓我的頭痛加重。」

  說完,她伸手握住盧西安的手。

  「而且樓下還有記者,我今天下午剛從醫院回來,晚上聯邦探員就進了家門。」

  她看了一眼正在客廳里工作的探員。

  「明天的新聞標題,大概都有人想好了。」

  馬修的表情終於變了一些。

  瑪麗隨即收住話題。

  「當然,你們有搜查令,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她靠回輪椅。

  「至於問話,等律師來吧,這樣大家都省事。」

  「可以。」

  馬修這次答得很快。

  黎塞留看著身旁的女人。

  到這裡,他已經明白這個女人剛才一直在做什麼了。

  她剛才一直在試探馬修對各個話題的反應程度,直到說到記者的時候,他的表情有明顯的變化。

  雖然很快便恢復如常,但他還是注意到了。

  這讓他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馬修很在意這場調查最後會被媒體報導成什麼樣子。

  至於為什麼,他還不知道。

  可能是擔心程序受到質疑,可能是怕有人把調查說成政治表演,也可能還有別的原因。

  四百年前,這個女人能讓一群貴族替她送密信,果然不只是因為長得漂亮。

  馬修沉默了一會兒,又把目光轉回盧西安。

  「還有一個問題。」

  「律師馬上就到了。」

  「很簡單。」馬修說道,「你認識克勞福德多久了?」

  「有些時間了。」

  「他給美國復興行動捐錢,你知道嗎?」

  「我想等律師來了以後再談。」

  馬修笑了笑。

  「當然。」

  他站起來,走出兩步,又回過頭。

  「對了。」

  「你們刪掉的那些郵件,我們已經恢復了。」

  盧西安看著他,馬修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馬修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等到,最後只能轉身走向書房。

  律師在半小時後趕到,接下來的過程就乏味很多了。

  搜查繼續,律師逐項核對搜查範圍。

  馬修又試著問了幾個問題,但都被擋了回去。

  凌晨前,聯邦探員帶走了兩台電腦和幾箱競選時期的紙質資料。

  臨走時,馬修停在門口。

  「瓦勒蒙議員。」

  盧西安半仰起頭,俯視著馬修。

  「明天時間照舊。」

  「律師會聯繫你們的。」

  「好。」

  馬修又看了一眼瑪麗。

  「瓦勒蒙夫人,祝你早日康復。」

  瑪麗靠在輪椅上,臉色顯得更疲憊了。

  「謝謝你,布萊克先生。」

  門關上之後,瑪麗立刻坐直了,剛才那副虛弱樣子也跟著消失。

  律師說道:「今晚先這樣吧,議員先生,明早八點我過來,今晚別和任何人談論這起案件。」

  說完,他又看了瑪麗一眼。

  「包括家人。」

  瑪麗很誠懇地點頭。

  「當然。」

  律師走後,黎塞留關上門。

  瑪麗顯得很輕鬆的樣子,拿起桌上的蘋果,用水果刀削皮。

  黎塞留看了她一眼。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喬治·坎貝爾打來的。

  黎塞留接通電話。

  「喬治。」

  電話那邊傳來了刀叉碰到盤子的聲音。

  「人走了?」

  「剛走。」

  「還能接電話,看來情況還行。」坎貝爾說得很隨意。

  黎塞留抬頭看了一下鍾,已經接近凌晨了,他問道:「你還在吃飯?」

  「牛排。」

  「現在?」

  「其實醫生叫我少吃紅肉。」坎貝爾說道,「但我想了想,醫生負責讓我活得久一點,我負責讓活著這件事有點意義。」

  黎塞留笑了一聲,然後說道:「馬修·布萊克今晚帶走了幾台設備。」

  「讓他帶吧。」坎貝爾說道,「機器是不會請律師的。」

  黎塞留聽著電話那頭切牛排的聲音,他差不多明白坎貝爾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了。

  一個參議員半夜不睡覺,坐在那裡吃著牛排,而且偏偏是在聯邦探員剛離開沒多久的時候把電話打過來。

  這個時間本身就在傳遞信息。

  我知道調查到了哪一步,我也會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

  所以接下來,你最好讓我知道你有沒有做多餘的事。

  原因也不難猜。

  因為那封郵件里還有一句:喬治那邊也知道。

  所以這通電話既是在問情況,也是在提醒盧西安。

  黎塞留沒有急著給他答案,他反過來問道:

  「克勞福德當初是你介紹給我的吧?」

  電話那邊,坎貝爾慢慢咽下嘴裡的牛排。

  「我給你介紹過一些願意支持年輕人的朋友。」

  「克勞福德也算其中一個?」

  「當然。」

  「美國復興行動呢?」

  坎貝爾笑道:「那是獨立的政治組織。」

  「他們有董事會,有律師,一個七十歲的參議員如果連別人怎麼花錢都要負責,我早該去競選教皇了。」

  黎塞留靠進沙發,暗罵了一聲:老狐狸。

  克勞福德的事情,他認。

  介紹捐款人的事,他也認。

  但是在美國復興行動和廣告協調上,他就不會表態了。

  黎塞留聽懂了。

  接下來,該輪到坎貝爾判斷他有沒有聽懂。

  於是黎塞留說道:「我的競選團隊和他們留下了協調的痕跡。」

  「這我聽說了。」坎貝爾嘆了口氣,「年輕人特別容易犯一個毛病。」

  「什麼?」

  「總覺得寫下來才算辦過事。」

  刀叉又響了。

  「我這一代人年輕的時候,做完蠢事至少知道別留會議紀要。」

  坎貝爾這是在埋怨他。

  「明天司法部還要問話。」

  「律師會陪你嗎?」

  「會的。」

  「那就聽律師的。」坎貝爾說得乾脆,「司法部那邊我不會碰的。」

  對話進展到這一步,司法部那邊究竟想要幹什麼黎塞留反而不太關心了。

  眾議員看起來是選民一票一票選出來的,可進入國會以後,很多真正有用的東西都掌握在黨的手裡。

  不管是委員會的席位,還是黨內的籌款網絡,甚至是黨組織在地方上的官僚系統。

  司法部可能需要幾個月才能決定要不要起訴,而黨內如果今天決定放棄一個人,他明天就能感覺到。

  真正能決定一個人政治命運的,永遠是那些手裡握著東西的人。

  所以盧西安想從坎貝爾嘴裡確認的,是另一件事。

  「那黨內呢?」

  電話那邊的刀叉停了。

  「什麼?」

  「喬治。」盧西安說道,「我現在還在桌上嗎?」

  坎貝爾有些無奈地笑了一聲。

  「你以前問話至少知道繞一下。」

  「晚上聯邦探員剛從我家把電腦搬走。」盧西安說,「我現在如果還慢慢繞,可能會繞到監獄裡。」

  坎貝爾笑了幾聲。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愣,不像是個政治家的發言,但很適合現在的盧西安。

  黎塞留現在頂著的身份,終究只是一個三十五歲、剛進國會沒多久的年輕議員。

  這種人剛被司法部搜過家,說話稍微急一點,問題問得直一點都很正常。

  反倒是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才容易讓人多想。

  老人們其實很喜歡年輕人偶爾犯一點能夠收拾的錯誤。

  這會讓他們產生一種熟悉的感覺。

  這個人還需要教,還知道害怕。

  這樣的人反而容易留在身邊。

  在政治上稚嫩的人可以教,蠢一點的錯誤也可以解決。

  但黎塞留不能讓坎貝爾感覺到這個年輕人正在算計我。

  因為這一次坎貝爾自己也被拉進來了。

  原來的盧西安究竟做過多少蠢事,坎貝爾也未必完全清楚。

  如果現在的盧西安又表現得異常鎮定,坎貝爾完全可能生出另一個想法。

  這個年輕人是不是故意給上面留了一根線?

  所以黎塞留現在需要讓他相信盧西安的問題來自於經驗不足。

  他留下了郵件,管不好競選團隊,也沒搞清楚獨立政治組織和競選委員會之間得那條線究竟有多危險。

  可至少暫時看起來,他只是菜,不是壞。

  黎塞留需要用這種刻意的傻愣,來應付一個頂級政治家的直覺。

  當然,黎塞留自己還在觀察另外一件事。

  馬修圍著盧西安和競選的事問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提到過坎貝爾。

  最簡單的解釋,是證據還不夠。

  「喬治那邊也知道」只能證明寫郵件的人提到了喬治。

  靠這樣一句話,很難直接把一個參議院撥款委員會主席拖進正式調查。

  對於司法部來說更合理的做法,是先沿著盧西安這條已經存在大量材料的線繼續往下查。

  等找到足夠的線索後,再往坎貝爾那裡延伸。

  可黎塞留同樣不會低估坎貝爾。

  一個在國會山經營了幾十年的人,手裡一定有自己的渠道。

  所以黎塞留有理由懷疑,坎貝爾已經對這次調查做過些什麼。

  具體做了什麼黎塞留還不清楚。

  至少從今晚來看,坎貝爾依舊從容,甚至還有心情在凌晨吃牛排。

  這已經說明很多東西了。

  而坎貝爾接下來其實並沒有直接回答盧西安的問題,過了一會兒,坎貝爾才說道:

  「要是明天有人問起克勞福德,你不要解釋那筆錢。」

  「要談港口。」

  黎塞留聽著。

  「舉報你的那個環保組織,背後拿過反對港口擴建那批人的錢。」

  「克勞福德花錢支持擴建,他們花錢阻止擴建。」

  「把這件事先擺出來。」

  黎塞留很快便反應了過來:「讓大家覺得這是兩波人在爭港口?」

  「本來就是。」坎貝爾說道,「現在外面只看見一個房地產商出錢幫你競選,然後你進國會支持港口擴建。」

  「這個故事太簡單了。」

  「你把另一邊也擺出來,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

  黎塞留明白了。

  反對擴建的人也有金主,也在通過政治組織和媒體影響政策。

  這樣一來,公眾看到的事情會逐漸變成另一幅樣子。

  兩群利益集團為了港口擴建互相砸錢。

  盧西安只是站在其中一邊。

  水一渾,黨內就有了繼續等待的理由。

  至少短時間內,誰都不必急著把一個剛進國會幾個月的議員推出去。

  坎貝爾從頭到尾都沒有說會保他,可他已經開始教盧西安怎麼讓黨內保他了。

  這就是他的回答。

  「謝謝您,坎貝爾先生。」

  「看來你聽懂了。」

  坎貝爾又說道:「對了,你太太怎麼樣?」

  黎塞留看向客廳另一邊。

  瑪麗已經放下了蘋果,正在翻自己的化妝包。

  「恢復得很快。」

  坎貝爾笑道:「以前你們夫妻參加酒會,站在一起像兩個等律師來談離婚的人,今晚她居然主動去了你那裡。」

  黎塞留臉色微變,然後回答道:「車禍改變了很多事。」

  「那這車撞得挺值。」

  黎塞留又看了一眼瑪麗。

  她正拿著兩支口紅對著鏡子比較。

  坎貝爾在電話里繼續說道:「既然她願意站你旁邊,就讓她站著吧。」

  「華盛頓的人不相信婚姻,但很相信照片。」

  黎塞留記住了這句話。

  「明天見。」

  「明天見。」

  坎貝爾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明天記得穿藍領帶。」

  「為什麼?」

  「看起來比較無辜。」

  「這也有講究?」

  「當然。」

  坎貝爾慢悠悠地說道:

  「年輕人,政治家到了需要證明自己清白的時候,領帶的顏色往往比證詞有用。」

  電話掛斷。

  盧西安放下手機。

  瑪麗還在鏡子前試那支口紅。

  坎貝爾提醒得對,這個女人現在確實很有用。

  也正因為如此,才更加危險。

  盧西安走過去,從她手裡拿走那支口紅,看了一眼標籤。

  「你知道這個多少錢嗎?」

  「不知道。」

  「六十多美元。」

  「很貴嗎?」

  「可以買很多蘋果。」

  瑪麗把口紅拿回來。

  「那我喜歡這個時代。」

  她重新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隨後問道:「明天需要我陪你出門嗎?」

  盧西安原本想拒絕。

  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下午跟我去司法部。」

  瑪麗轉過臉:「需要我做什麼?」

  「當一個愛丈夫的美國妻子。」

  她考慮了一會。

  「這個角色會有點難。」

  「可是你剛才演得很好。」

  瑪麗笑了。

  「那得加錢。」

  盧西安伸手拿走她放在旁邊的黑卡。

  瑪麗臉上的笑立刻消失。

  「阿爾芒。」

  「明天下午表現好再還你。」

  「你敢。」

  盧西安把卡放進自己的口袋。

  瑪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從化妝包里又找出了一支口紅。

  「明天幾點出門?」

  「十二點。」

  「讓人給我準備衣服。」

  「什麼樣的?」

  瑪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讓記者一看,就覺得我丈夫絕對值得原諒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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