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深藏身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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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等到十點多,客廳里的燈調得暗暗的,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陸時逸窩在沙發里,手裡拿著手機翻來覆去地劃著名屏幕,想問問陳璟怎麼樣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不知道該說什麼,陸扶卿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剛想打個電話門就被敲響了,老張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堆東西,大包小裹的,左胳膊上還挎著一個袋子,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些東西放到地上,直起腰長長地喘了口氣。

  陳風眠跟在老張後面進來,一進門眼睛就亮了,他穿著一件淺色的衛衣,帽子沒戴,垂在身後領口有點大,頭髮有點亂,臉頰上還帶著外面夜風的涼意,紅撲撲的有些可愛,他看到陸扶卿和陸時逸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撲過來 頗像一隻被關了很久的小狗終於放出了籠子。

  「怎麼樣了,你們有沒有好一點?我早就想來了,陳璟一直不讓我出門……」他說著還撇了撇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睛在他們身上來回了一下,看著倆人手上綁著的繃帶,別說,竟然還有點搭,陳風眠沒忍住笑了笑。

  陸時逸和陸扶卿目光複雜地對視了一眼,都往他身後看,別說陳璟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陸時逸趕緊看向門口正在整理東西的老張,聲音有點慌張。

  「陳璟人呢?」

  老張愣了愣,撓了撓頭,「不知道啊,陳少沒下車直接走的,誒對了,蛋糕要不要放冰箱?」他彎腰從那堆東西里拎出一個精緻的蛋糕盒。

  陸時逸的眼睛有點酸,沉默的走過去,顫著手接過,聲音很輕。

  「沒事,去休息吧。」老張高高興興地走了。

  陳風眠對這些事絲毫不知,他坐在陸扶卿身邊挨得很近,一臉興奮地絮絮叨叨,「嚯哈哈哈哈哈,小爺自由啦!我跟你講,陳大傻子這周都不回來,我可以使勁玩嘻嘻!」

  他說著還晃了晃腦袋,有些洋洋得意,很無奈欠揍,陸扶卿只是彎著眉眼垂眸看他,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心裡有些酸澀。

  「嗯……」

  陸時逸不動聲色地去了廚房,他把蛋糕放進冰箱,目光從蛋糕盒上移開,移到那個藏在蛋糕盒底下的文件袋上,那是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很厚,邊角被膠帶封得死死的,封口處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籤,握在手裡手感沉甸甸的,他沒有打開,只是把它拿到書房,藏在書桌最下面那個抽屜里,平時不放東西,鑰匙只有他自己有,他把它放進去鎖好,鑰匙放進口袋裡拍了拍。

  站在書房裡,深吸一口氣調整一下情緒,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後走出去,咧嘴喊。

  「來來來,陳老二可算不來了!想吃什麼?哥安排。」

  陳風眠嘻嘻地笑個不停。

  夜宵吃什麼最合適?當然是啃的雞,油炸食品確實能讓人無限分泌多巴胺。

  陸時逸點了啃的雞,外賣到的時候還是熱的,紙袋子上凝著一層水汽,裡面的香味從袋口飄出來,混著炸雞的油香和可樂的甜味,陳風眠抱著冰可樂,舒服地嘆了口氣,悠哉悠哉地靠在沙發上晃著腿,氣泡在喉嚨里炸開,爽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們一直玩到半夜,電視節目換了一個又一個,陳風眠有些困了,打了一個哈欠,陸時逸貼心的說。

  「早些去睡吧,熬太晚了腎虛。」

  陳風眠頗有點不高興的看他,氣鼓鼓的,但還是揉了揉眼睛站起來笑著跟他們說晚安,然後乖乖上樓走進客房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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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咔」的一聲很輕,二樓走廊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從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落在地板上細細的。

  陳風眠慢慢坐了下去,他靠著門背貼著那冰涼的木板,涼意從背後滲進來,他打了一個哆嗦,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子的布料,他很少跟陳璟分開,即使是陳璟加班他也會在辦公室里乖乖等他。

  他會在那張寬大的沙發上看書,會玩遊戲,累了就趴在桌上睡覺,然後被陳璟抱到被窩裡哄著睡覺,陳風眠在這種時候從來不會鬧或者耍小脾氣,他知道他老公很累很累了。

  開心過後就是心裡一片空落落的,忍不住的難過,他用力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他感覺自己太膽小了,這也沒出息了。

  才分開一天就想他了,不,他才不想他,他對自己的不爭氣很是苦惱,嘟嘟囔囔地說著,聲音很小的自言自語

  「切……我才不想你。」

  他站起來走到行李箱前,彎下腰拉開拉鏈,行李箱是陳璟給他收拾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一邊是上衣一邊是褲子,最上面放著他的洗漱包,旁邊還塞了一包他愛吃的零食,說真的,到現在他都不知道幹嘛要帶這麼多東西嘛……

  陳風眠把那些東西都撥開,從最下面拿出了他的阿貝貝,那是一隻玩具小熊,棕色的毛茸茸的,肚子圓圓軟軟,它其實已經很老了,可被保護得很好很好,毛沒有打結,眼睛還是亮亮的,身上的小衣服乾乾淨淨,那是他們確定關係後的第一個禮物,他把它抱在懷裡蹭了蹭,毛軟軟的貼著他的臉,很舒服,眼睛不爭氣地有點紅了,酸酸漲漲的。

  什麼嘛……幼兒園小朋友都不會剛到學校就想媽媽。

  他迅速忍下去,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把那層水霧逼回去了,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脖子,把自己裹成一團,小熊被他緊摟在懷裡。

  他不承認自己在等他的電話,手機就放在枕頭邊屏幕朝上,音量調到最大,他把它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一翻身臉就能貼到那冰涼的屏幕上。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陳璟很累,最近陳璟偷偷抽悶煙他都裝沒看見,他不是沒聞到過他衣服上的菸草味,有天晚上起夜看到陳璟站在陽台上背對著他,手裡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可能是錯覺吧……但那天他總覺得陳璟哭了。

  他又等了很久,把自己縮在暖暖的被窩裡,懷裡的小熊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眼皮已經很沉了,困意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慢慢地把他的意識往下拽,那昏黃的床頭燈更添幾分睡意,柔柔的照在天花板上。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聲,他猛地睜開眼趕緊爬起來,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只有幾個字。

  【晚安眠眠,不許亂吃東西,不許熬夜打遊戲,被我發現你半夜在線就慘了,別想我,很快就回去了。】

  陳風眠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點委屈,一下子就涌到了喉嚨口,堵在那裡酸酸澀澀的,連語音都沒有……他等了他一晚上,只等來這幾個字,他知道他不該委屈的,他肯定很忙,現在一定很累,能發消息已經很好了。

  可思念是夜半的風,悄無聲息地蜷在愛人枕邊,帶著月光怎麼也曬不暖的涼,只會讓人清醒地知道原來夜可以這麼長,足夠讓小小的人兒溺死在一場沒有靠岸的夢。

  他口是心非地回了一條語音,故作傲嬌。

  「喂,別太自戀好不好?就吃,饞死你。」

  他又等了等,這一次沒有那麼久,手機又震動了,消息很短,只有幾個字。

  「還不睡?乖,回去給你帶禮物。」

  陳風眠這才把手機貼在枕邊,緊緊摟著小熊蹭了蹭,他的眼眶有點紅,在昏黃的燈光里看不太清,亮晶晶的東西從他的眼角滑下來了,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流,掉進枕頭裡被那柔軟的布料吸走了,沒有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

  第二天早上,陸扶卿輕輕敲他的門。

  「風眠,起來吃早餐啦。」

  陳風眠迷迷糊糊地醒了 下意識地往旁邊縮,想縮進那個溫熱熟悉的懷抱里,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那心跳再賴一會兒床,可身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半邊床單整整齊齊的,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他愣了一下,剛起床的人總是敏感的,那些在白天可以被忽略的東西在剛醒來的那一刻全都湧上來了,擋都擋不住,他的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那感覺很不好。

  他趕緊坐起來,用力揉了揉眼睛,隨便洗漱了一下,用冷水洗了臉,激得他打了個哆嗦,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然後走出去。

  廚房裡很熱鬧,陸時逸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鍋鏟,正低頭煎著一塊牛排,鍋里的油滋滋地響著,牛排的邊緣煎得焦黃,散發出混著黃油和黑胡椒的香味,他穿著一件淺色的家居服,繫著圍裙,那圍裙有些太大了,系在他身上像是一件大人的衣服套在孩子身上,他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耳朵紅紅的,不知道是被油濺的還是被火烤的,陸扶卿在一旁炒著小菜,鍋鏟在鍋里翻著,灶台上還擺著一鍋稠稠的皮蛋瘦肉粥,冒著熱氣米香四溢。

  特別特別香,飄到陳風眠的鼻子裡,讓他的肚子不爭氣的咕嚕叫了一聲。

  陳風眠一臉不可置信地湊過去,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他看著陸時逸手裡那塊牛排,聲音里滿是震驚。

  「陸哥,你還會煎牛排?」

  陸時逸心虛地揉了揉鼻子,目光飄了一下,含含糊糊的嗯了一聲,這可是他犧牲了幾十塊牛排換來的,愣是靠著吃這些失敗品,讓整個頂級安保隊伍全部癱瘓,連著好幾天老張看見他就繞著走,聞著牛肉味就開始乾嘔,陸時逸想到這裡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他翻了一下牛排,在他手下發出滋滋的聲響。

  陳風眠幫忙端盤子,跑來跑去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陸扶卿順便給他熱了牛奶,倒進杯子裡冒著熱氣,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奶皮。他的聲音很溫柔。

  「風眠要加方糖嗎?在咖啡機旁邊,自己拿就好。」

  陳風眠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後腦勺,顯得傻乎乎的,嘿嘿笑了兩聲,有一點被看穿了小心思的不好意思。

  「這你都知道……嘻嘻卿哥你真好……。」

  陸扶卿的眼神落寞了一下,他垂下眸子沒有說話,昨天半夜陳璟發來一條消息,寫了很多,基本上都是陳風眠的習慣,尤其是最後一天反覆強調了,他睡覺要開著床頭燈,千萬不能全黑,不要讓風眠一個人在封閉的小空間裡待太久,順便附帶了他的銀行卡號,寫了密碼,最後千萬句感謝只落在三個字:

  拜託了……

  陸時逸和陸扶卿嚇得一宿沒睡著,心驚膽戰的生怕這是他兄弟在交代後事,手都快打的冒火星子了,瘋狂勸,生怕他一個想不開,後來才知道陳璟那個活爹純粹是睡著了沒看手機。

  吃的差不多了,陸扶卿試探著柔聲哄陸時逸,聲音很輕很柔。

  「那個……時逸,林醫生在康復室等著了,今天就二十分鐘好不好?很快的。」

  陸時逸的臉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帶著一種生理性的恐懼,他的聲音很小。

  「我……阿卿……我忽然肚子疼,我去上廁所。」他站起來作勢就要往衛生間裡走。

  陸扶卿抿了抿唇,輕輕捏了捏陸時逸的手,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溫柔一點。

  「乖,時逸不怕,今天阿卿和你一起好不好?不怕,主子那麼厲害對不對?不怕好不好?就這幾天。」

  陸時逸趕緊紅著眼睛搖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聲音很緊發著顫。

  「怎麼可以?傷口還沒好怎麼訓練,我……我乖乖的還不行嘛?我……」

  陸扶卿把他摟在懷裡輕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又吻了吻他紅紅的鼻尖,再到微微發抖的嘴唇,手指在他的後背上輕輕的拍著,安撫他那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陳風眠坐在餐桌邊,手裡還端著那杯加了方糖的牛奶,眼睛轉了轉,目光在陸時逸那張慘白的臉上停了一下,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故意一臉疑惑地問,「陸哥,你要做康復訓練嘛?是不是怕疼啊……我一直以為哥你很堅強的,主人還會怕疼嘛……那哥你能壓得住卿哥嘛,對了可不可以問你們誰上誰下呀,就是……」

  偏偏表情很無辜,語氣很真誠。

  陸時逸滿臉通紅,他猛的站起身,拉起陸扶卿就走,力道很大,拽的陸扶卿踉蹌了一步。

  「切,我怕?開玩笑?!誰怕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當然是我上了,總不能阿卿上吧。」

  他走得很快,步伐異常堅定,不知道的還以為要上刑場。

  陸扶卿忍不住唇角彎起,弧度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他的手在背後,慢慢地給陳風眠比了一個大拇指。

  陳風眠剛得意的抿了一口牛奶,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

  那牛奶還含在嘴裡,就忽然聽到……

  「啊——!!!」

  一聲慘叫從康復室的方向傳過來,陳風眠愣了一下,一下子嗆到猛地咳嗽起來,牛奶從鼻子裡嗆出來了一點,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抬起頭頗有點同情的看著康復室那扇緊閉的門。

  二十分鐘後,那扇門開了,陸時逸走了出來,滿臉是汗,從他的額頭上滾下來,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流,臉上沒有絲毫血色,手抖的跟篩糠一樣,他走路有點晃,陸扶卿在後面虛虛的扶著他,眼睛裡全是心疼,彎下腰剛想把他抱起來就被陸時逸推開,站直了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

  「風眠我跟你講,一點都不疼,這都小意思。」

  陳風眠一臉崇拜地看著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著,又真誠又誇張。

  「哇——陸哥你好厲害!!!太帥了我滴媽。」

  陸時逸揮了揮手,轉過身,快步往臥室走,剛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去,還沒來得及關上就聽見「砰」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很結實的摔在了地上,聲音悶悶的,好在鋪了地毯。

  然後就是極其慘烈的哭嚎聲。

  陸扶卿趕緊快步走進去,聲音有點急。

  「誒,時逸!」

  門關上了。

  陳風眠站在客廳里,呆呆的拿著杯子,許久,然後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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