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上頭了
陸扶卿一路開得極為艱難，那艘船比他想像中更難操控，方向盤的靈敏度很低，每轉一次都要用比預想多一倍的力氣才能讓船身回應他的動作。
水面上的風越來越涼，吹在臉上帶著一種黏重的潮氣，只能靠著那點模糊的感覺和對岸越來越近的輪廓，一點點地調整方向。
等到船身終於勉勉強強磕上對岸的淺灘時，倆人都是一身汗。
他把引擎關掉，跳下船的時候腿有點發軟，踩在濕漉漉的沙地上晃了一下才勉強站穩，張有為跟在他身後跳下來，往前走了幾步。
張有為拆橋的時候做得確實很仔細，他怕對岸的人發現橋被破壞了，所以特意留了個小機關，橋面中間那一段只靠幾根臨時固定的繩索撐著，外表看起來完好無損，但只要有人踩上去，繩索就會在承重的一瞬間斷開，那一段橋面會連著人一起往下墜，還不至於整個吊橋全掉下去，再加上趁著夜色短時間根本發現不了。
他們沿著岸邊的灌木叢走的有一段距離，才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七八個穿著和他們一樣制服的人，都靠著樹幹坐著偷懶，有的已經歪著頭睡著了，有的正低頭玩手機看美女，一邊看一邊抽菸，看到有人從灌木叢那邊走過來，立刻精神了些，拍了拍身邊打瞌睡的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蹙著眉看向來人。
其實他們幾個巴不得永遠沒人來換崗，有人搶著幹活還不高興，但面上總要說得過去，最低起碼得問問理由。
陸扶卿低著頭悶悶的一聲不吭，抖得不成樣子，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顫著，像是怕極了。
張有為一臉兇相地往前邁了一步，順勢一腳把陸扶卿踹跪在地上，那一下並不算輕，陸扶卿的膝蓋磕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順勢伏低身體，額頭死死叩著地，根本不敢抬頭，整個人的姿態像是被嚇破了膽，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張有為用特別粗獷的嗓音開口，帶著一股大大咧咧的罵腔：「還不是這個完蛋發廢物東西！」
他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陸扶卿，又狠踹了兩腳，「就這個新來的，媽的不會改船說啊？他媽的半路才發現船跑不動了，試了剩下幾個船都用不了了，只能我們倆坐這個小的過來通知一下，氣死老子了，害得哥們幾個多加班那麼長時間。」
他說著還朝陸扶卿吐了口吐沫，可謂把粗漢演的淋漓盡致，最佳小金人應該頒給張有為先生。
陸扶卿適時地劇烈抖了抖，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很小，隱隱帶著顫音，讓人聽不出本來的音色，只覺得好像哭了，估計被欺負的厲害：「對……對不起各位哥……別打了……」
那幾個人對視了一眼，表情鬆散下來，他們本來就沒什麼不滿意，甚至有點慶幸今晚不用再折騰了。
其中一個忙打圓場：「哎呀，誰不是從新手幹過來的？算了算了。」
另一個也湊過來幫腔：「是啊，那個兄弟……嗯……咋說呢……現在也挺晚了，哥們兒幾個實在不想折騰了，就麻煩那幾個兄弟再守一夜唄，實在不行明晚我們再補回來。」
張有為故作不滿，很猶豫地皺起眉頭，像是在做一個很為難的決定，他的手背在身後，朝被那幾個人扶起來的陸扶卿偷偷比了一個「耶」的手勢，嘴上卻還在磨蹭：
「不是，你們幾個倒是打得好算盤……那我明天怎麼跟他們交代。」那幾個兄弟趕緊勸他：「哎呀我說哥們兒，也不用你加班，管他們干屁，說白了每兩天大換人，誰認識誰啊，這樣吧，咱開瓶酒偷偷喝點？誒誒我知道有個網站，好多漂亮妹子，發給你唄，放心，今晚的事G總不會知道的。」
張有為故作遲疑，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算了算了，我可不敢喝，我膽小，這兩年我還想升升職呢。」
那幾個人這才放鬆下來，攬著他的脖子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張有為故意惡狠狠地回頭朝哆哆嗦嗦的陸扶卿罵了一句：「滾過來啊！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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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扶卿趕緊「誒」了一聲，快步跟上，像是生怕再挨一腳。
他們穿過那片休息區，拐過一道堆放雜物的轉角，確定四周沒人，張有為才一邊走一邊低聲開口，語氣沒了剛才的硬氣，那叫一個卑微，後知後覺的有點慫：「哈哈陸哥，您大人有大量，一定不會計較的對吧，這不是怕他們認出你嗎，保險點還是好的。」
陸扶卿蹙眉，沒忍住罵了一句：「你在這兒公報私仇呢是不是？你怎麼不乾脆給我兩嘴巴子？劇本里不就讓你踹我一腳嗎？」
張有為趕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有點心虛，尬笑兩聲：「哎你看……上頭了嘛……沒辦法啊。」陸扶卿翻了個白眼，沒有繼續追究，只是加快了腳步：「走了，他們車都停哪？」
他們迅速找到一輛停在營地邊緣的深色越野車，車鑰匙沒拔，陸扶卿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擰了一下鑰匙，引擎低吼了一聲啟動了。
他沒有猶豫，掛擋踩油門，車子轟鳴著衝出去，朝著通往外界的方向一路飛馳，車速很快，兩邊的景物在車窗邊連成模糊的色塊。
張有為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隻手握著門把手，另一隻手攥著安全帶，指節泛白 開了一會兒，陸扶卿在一個急轉彎的時候沒控制好角度，張有為整個人被甩得歪向一邊，他本來就不太舒服，這一下直接讓他那股翻湧的感覺衝到了嗓子眼，他臉色發白，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想把那股感覺壓回去。
陸扶卿瞥了他一眼，眼疾手快地從座椅側面摸出一個塑膠袋，精準地扣在了他腦袋上：「我去，你別吐車上，咱倆還得在裡面呆半天的。」
張有為把腦袋探出車窗外，風灌進來，把他那點難受吹散了一些，他趴在窗沿上緩了好一會兒，聲音悶悶的：「哥……你這車技……」
陸扶卿瞥了他一眼：「要不你開？」張有為噎了一下，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結果又是一個急轉彎，張有為一個沒認出吐出來，穢物沿著車的移動劃出一個優雅的曲線，陸扶卿看了眼差點也吐出來。
又開了好一會兒，張有為的臉色才好了一些，縮回腦袋無力的癱回座椅上，病懨懨的，已經虛脫了，陸扶卿趁機翻了翻，在車裡找到包紙巾和水扔給他，有點嫌棄的說：「趕緊擦擦，反正沒你什麼事了睡會兒吧。」
張有為接過來，抽出幾張胡亂擦了幾下嘴角，然後把用過的紙團成一個小球扔到后座，又靠回椅背，閉著眼睛不說話了。
車速慢慢降下來，路兩邊本來就極其稀少的建築到最後幾乎沒有，夜風裡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
兩個人都有點放鬆，陸扶卿這個車速再加上一直都在七拐八拐，基本上不能追上，張有為甚至還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哥，你回去後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陸扶卿心情也好了些，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大概是請罪吧，主子肯定氣得不輕。」
張有為愣了愣，沒忍住笑出來：「這不巧了，我要是回去了，也是得先跟我老婆請罪，要不咱倆跪一起互相還有個伴。」
陸扶卿彎了彎眉眼沒有反駁他。
車裡安靜了會兒，就在這短暫的放鬆里，張有為的手機響了。
是他臨時買的那部備用機，屏幕亮起來，張有為懶懶地睜開眼，看了一眼屏幕，蹙了蹙眉，陸扶卿看了他一眼，隨意問了一句：「誰啊？」
張有為愣了一下，像是才反應過來：「哦，就那個陌生男的。」
陸扶卿頓了一下，單手拿過張有為的手機貼在自己耳邊。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厲馳的聲音傳了過來，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大概率偷摸打的：「喂，你現在找到陸扶卿了嗎？沒找到趕緊走，計劃有變，瞞不住了，G現在看了監控，大概追你們的人已經在路上，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如果……」
陸扶卿打斷了他：「你能不能說細點？什麼意思，王大海讓你來拿人的？」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沒想到接電話的人會是陸扶卿，聲音裡帶著點毫不掩飾的驚訝：「陸扶卿？」
陸扶卿嘖了一聲，有點煩躁，他對這個光頭男實在提不起什麼好感，雖然他人還不錯，但不妨礙有點記仇的大狗狗討厭他：「別說廢話，快講，我開車呢。」
厲馳頓了頓，然後輕笑了聲：「上次把你放跑了，王大海雖然沒查到我，但也有點不信任我，你知道你害我被打得多慘嗎？這次來的不僅是我，還有王大海的眼線，一幫人呢，我只能拖他們一兩天，今天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如果你們今天跑不掉，我也不會再對你們手下留情，公事公辦，最多就是讓你死得稍微痛快點。」
陸扶卿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沙啞：「你為什麼幫我，厲馳，雖然我放了你一次，但你上次也幫過我了，咱們已經兩清了，你現在冒著危險幫我有必要嗎？」厲馳笑了一下，有點隨意的答著：「我沒那麼大度。幫你自然是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陸扶卿也笑了：「你就這麼肯定我不會過河拆橋？」厲馳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帶著一點無所謂：「有句老話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對了，順便提一句小道消息，你老婆來找你了。」他說完沒等陸扶卿回答又補了一句，「好了，不說了，祝你好運。」然後電話掛了。
陸扶卿握著手機停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扔回給張有為，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回了前方的路上 車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他走得很偏，全都是小路，按理來說根本不能讓人輕易追到，但他就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的右手在方向盤上微微發著抖，這裡很潮濕，手太疼了，他剛想把手放下來，指尖卻不經意地觸碰到了方向盤下方的一個微微凸起。
陸扶卿的動作頓住了，一瞬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僵硬的低下頭，屏住呼吸，用右手有些吃力地沿著那個凸起的邊緣摸索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它摘了下來。
那是一個拇指蓋大小的圓片，背面帶一層薄薄的膠，粘在方向盤的底部，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
他太熟悉了，那是定位器。
張有為也愣住了，他懵懵的看著陸扶卿手裡那枚小小的圓片，咽了一口唾沫，然後迅速反應過來，伸手奪過那枚定位器，把它狠狠從窗戶甩了出去，然後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問陸扶卿：
「哥……你說……他們能追上嗎？」
陸扶卿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手心沁出一層薄汗，這輛車的速度根本不夠快，他們著急隨便上的這輛，很可能只是臨時用來拉人湊數的普通車。
如果對方的車是改裝過的，很快就能追上他們，他把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一聲嗡鳴，車速猛地又提了一截。
陸扶卿眸光微閃，聲音嘶啞：「張有為，你運氣怎麼樣？」
張有為有點尷尬的撓了撓頭：「哥我跟你說，我彩票從來沒中過，沒中過大錢很普遍，但我連五毛錢都沒中過，很厲害吧？」
陸扶卿的嘴角抽了抽，半晌，聲音更啞了：「……也算是種變向的幸運，那今天試試吧。」張有為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他們換衣服的時候順便拿上了那兩個人的槍和子彈，但陸扶卿不覺得能靠這兩把槍干倒一幫人，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他們應該會留我們活口，畢竟王大海至今不知道你不是陸時逸。」
「但如果真到了四面楚歌的那一步，能跑就跑吧……我抓回去最多就是折騰，你不一樣，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說不定惱羞成怒，你會被折磨致死的。」
張有為聽著，像是聽故事一樣，竟然有點放鬆地吹著風，沒有回答陸扶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些突兀地開口問了一句：
「哥……你答應過我，這次活著回國，就給我一筆錢，讓我帶著孩子老婆遠走高飛，做數嗎？」
陸扶卿握著方向盤，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有點莫名其妙：「我有騙過你嗎？」
張有為笑了一下，風從車窗吹進來，拂過他乾裂的嘴角，張有為其實長得挺帥的，但給人的感覺比較陰鬱，這會兒被風吹著竟然還有點張揚的瀟灑，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輕飄飄的落進陸扶卿耳里：「那哥我也不騙你，我死都不會讓你落到王大海手裡。」
他這句話說的很隨意，陸扶卿只是笑了笑，也沒當真，輕輕的嗯了一聲。
但他不會知道，張有為是一個很執拗也很笨拙的人，他說不會騙人就真的不會騙人，他後來確實做到了，至死都沒讓陸扶卿落到王大海手裡。
水面上的風越來越涼，吹在臉上帶著一種黏重的潮氣，只能靠著那點模糊的感覺和對岸越來越近的輪廓，一點點地調整方向。
等到船身終於勉勉強強磕上對岸的淺灘時，倆人都是一身汗。
他把引擎關掉，跳下船的時候腿有點發軟，踩在濕漉漉的沙地上晃了一下才勉強站穩，張有為跟在他身後跳下來，往前走了幾步。
張有為拆橋的時候做得確實很仔細，他怕對岸的人發現橋被破壞了，所以特意留了個小機關，橋面中間那一段只靠幾根臨時固定的繩索撐著，外表看起來完好無損，但只要有人踩上去，繩索就會在承重的一瞬間斷開，那一段橋面會連著人一起往下墜，還不至於整個吊橋全掉下去，再加上趁著夜色短時間根本發現不了。
他們沿著岸邊的灌木叢走的有一段距離，才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七八個穿著和他們一樣制服的人，都靠著樹幹坐著偷懶，有的已經歪著頭睡著了，有的正低頭玩手機看美女，一邊看一邊抽菸，看到有人從灌木叢那邊走過來，立刻精神了些，拍了拍身邊打瞌睡的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蹙著眉看向來人。
其實他們幾個巴不得永遠沒人來換崗，有人搶著幹活還不高興，但面上總要說得過去，最低起碼得問問理由。
陸扶卿低著頭悶悶的一聲不吭，抖得不成樣子，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顫著，像是怕極了。
張有為一臉兇相地往前邁了一步，順勢一腳把陸扶卿踹跪在地上，那一下並不算輕，陸扶卿的膝蓋磕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順勢伏低身體，額頭死死叩著地，根本不敢抬頭，整個人的姿態像是被嚇破了膽，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張有為用特別粗獷的嗓音開口，帶著一股大大咧咧的罵腔：「還不是這個完蛋發廢物東西！」
他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陸扶卿，又狠踹了兩腳，「就這個新來的，媽的不會改船說啊？他媽的半路才發現船跑不動了，試了剩下幾個船都用不了了，只能我們倆坐這個小的過來通知一下，氣死老子了，害得哥們幾個多加班那麼長時間。」
他說著還朝陸扶卿吐了口吐沫，可謂把粗漢演的淋漓盡致，最佳小金人應該頒給張有為先生。
陸扶卿適時地劇烈抖了抖，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很小，隱隱帶著顫音，讓人聽不出本來的音色，只覺得好像哭了，估計被欺負的厲害：「對……對不起各位哥……別打了……」
那幾個人對視了一眼，表情鬆散下來，他們本來就沒什麼不滿意，甚至有點慶幸今晚不用再折騰了。
其中一個忙打圓場：「哎呀，誰不是從新手幹過來的？算了算了。」
另一個也湊過來幫腔：「是啊，那個兄弟……嗯……咋說呢……現在也挺晚了，哥們兒幾個實在不想折騰了，就麻煩那幾個兄弟再守一夜唄，實在不行明晚我們再補回來。」
張有為故作不滿，很猶豫地皺起眉頭，像是在做一個很為難的決定，他的手背在身後，朝被那幾個人扶起來的陸扶卿偷偷比了一個「耶」的手勢，嘴上卻還在磨蹭：
「不是，你們幾個倒是打得好算盤……那我明天怎麼跟他們交代。」那幾個兄弟趕緊勸他：「哎呀我說哥們兒，也不用你加班，管他們干屁，說白了每兩天大換人，誰認識誰啊，這樣吧，咱開瓶酒偷偷喝點？誒誒我知道有個網站，好多漂亮妹子，發給你唄，放心，今晚的事G總不會知道的。」
張有為故作遲疑，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算了算了，我可不敢喝，我膽小，這兩年我還想升升職呢。」
那幾個人這才放鬆下來，攬著他的脖子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張有為故意惡狠狠地回頭朝哆哆嗦嗦的陸扶卿罵了一句：「滾過來啊！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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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扶卿趕緊「誒」了一聲，快步跟上，像是生怕再挨一腳。
他們穿過那片休息區，拐過一道堆放雜物的轉角，確定四周沒人，張有為才一邊走一邊低聲開口，語氣沒了剛才的硬氣，那叫一個卑微，後知後覺的有點慫：「哈哈陸哥，您大人有大量，一定不會計較的對吧，這不是怕他們認出你嗎，保險點還是好的。」
陸扶卿蹙眉，沒忍住罵了一句：「你在這兒公報私仇呢是不是？你怎麼不乾脆給我兩嘴巴子？劇本里不就讓你踹我一腳嗎？」
張有為趕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有點心虛，尬笑兩聲：「哎你看……上頭了嘛……沒辦法啊。」陸扶卿翻了個白眼，沒有繼續追究，只是加快了腳步：「走了，他們車都停哪？」
他們迅速找到一輛停在營地邊緣的深色越野車，車鑰匙沒拔，陸扶卿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擰了一下鑰匙，引擎低吼了一聲啟動了。
他沒有猶豫，掛擋踩油門，車子轟鳴著衝出去，朝著通往外界的方向一路飛馳，車速很快，兩邊的景物在車窗邊連成模糊的色塊。
張有為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隻手握著門把手，另一隻手攥著安全帶，指節泛白 開了一會兒，陸扶卿在一個急轉彎的時候沒控制好角度，張有為整個人被甩得歪向一邊，他本來就不太舒服，這一下直接讓他那股翻湧的感覺衝到了嗓子眼，他臉色發白，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想把那股感覺壓回去。
陸扶卿瞥了他一眼，眼疾手快地從座椅側面摸出一個塑膠袋，精準地扣在了他腦袋上：「我去，你別吐車上，咱倆還得在裡面呆半天的。」
張有為把腦袋探出車窗外，風灌進來，把他那點難受吹散了一些，他趴在窗沿上緩了好一會兒，聲音悶悶的：「哥……你這車技……」
陸扶卿瞥了他一眼：「要不你開？」張有為噎了一下，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結果又是一個急轉彎，張有為一個沒認出吐出來，穢物沿著車的移動劃出一個優雅的曲線，陸扶卿看了眼差點也吐出來。
又開了好一會兒，張有為的臉色才好了一些，縮回腦袋無力的癱回座椅上，病懨懨的，已經虛脫了，陸扶卿趁機翻了翻，在車裡找到包紙巾和水扔給他，有點嫌棄的說：「趕緊擦擦，反正沒你什麼事了睡會兒吧。」
張有為接過來，抽出幾張胡亂擦了幾下嘴角，然後把用過的紙團成一個小球扔到后座，又靠回椅背，閉著眼睛不說話了。
車速慢慢降下來，路兩邊本來就極其稀少的建築到最後幾乎沒有，夜風裡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
兩個人都有點放鬆，陸扶卿這個車速再加上一直都在七拐八拐，基本上不能追上，張有為甚至還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哥，你回去後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陸扶卿心情也好了些，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大概是請罪吧，主子肯定氣得不輕。」
張有為愣了愣，沒忍住笑出來：「這不巧了，我要是回去了，也是得先跟我老婆請罪，要不咱倆跪一起互相還有個伴。」
陸扶卿彎了彎眉眼沒有反駁他。
車裡安靜了會兒，就在這短暫的放鬆里，張有為的手機響了。
是他臨時買的那部備用機，屏幕亮起來，張有為懶懶地睜開眼，看了一眼屏幕，蹙了蹙眉，陸扶卿看了他一眼，隨意問了一句：「誰啊？」
張有為愣了一下，像是才反應過來：「哦，就那個陌生男的。」
陸扶卿頓了一下，單手拿過張有為的手機貼在自己耳邊。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厲馳的聲音傳了過來，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大概率偷摸打的：「喂，你現在找到陸扶卿了嗎？沒找到趕緊走，計劃有變，瞞不住了，G現在看了監控，大概追你們的人已經在路上，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如果……」
陸扶卿打斷了他：「你能不能說細點？什麼意思，王大海讓你來拿人的？」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沒想到接電話的人會是陸扶卿，聲音裡帶著點毫不掩飾的驚訝：「陸扶卿？」
陸扶卿嘖了一聲，有點煩躁，他對這個光頭男實在提不起什麼好感，雖然他人還不錯，但不妨礙有點記仇的大狗狗討厭他：「別說廢話，快講，我開車呢。」
厲馳頓了頓，然後輕笑了聲：「上次把你放跑了，王大海雖然沒查到我，但也有點不信任我，你知道你害我被打得多慘嗎？這次來的不僅是我，還有王大海的眼線，一幫人呢，我只能拖他們一兩天，今天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如果你們今天跑不掉，我也不會再對你們手下留情，公事公辦，最多就是讓你死得稍微痛快點。」
陸扶卿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沙啞：「你為什麼幫我，厲馳，雖然我放了你一次，但你上次也幫過我了，咱們已經兩清了，你現在冒著危險幫我有必要嗎？」厲馳笑了一下，有點隨意的答著：「我沒那麼大度。幫你自然是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陸扶卿也笑了：「你就這麼肯定我不會過河拆橋？」厲馳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帶著一點無所謂：「有句老話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對了，順便提一句小道消息，你老婆來找你了。」他說完沒等陸扶卿回答又補了一句，「好了，不說了，祝你好運。」然後電話掛了。
陸扶卿握著手機停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扔回給張有為，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回了前方的路上 車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他走得很偏，全都是小路，按理來說根本不能讓人輕易追到，但他就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的右手在方向盤上微微發著抖，這裡很潮濕，手太疼了，他剛想把手放下來，指尖卻不經意地觸碰到了方向盤下方的一個微微凸起。
陸扶卿的動作頓住了，一瞬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僵硬的低下頭，屏住呼吸，用右手有些吃力地沿著那個凸起的邊緣摸索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它摘了下來。
那是一個拇指蓋大小的圓片，背面帶一層薄薄的膠，粘在方向盤的底部，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
他太熟悉了，那是定位器。
張有為也愣住了，他懵懵的看著陸扶卿手裡那枚小小的圓片，咽了一口唾沫，然後迅速反應過來，伸手奪過那枚定位器，把它狠狠從窗戶甩了出去，然後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問陸扶卿：
「哥……你說……他們能追上嗎？」
陸扶卿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手心沁出一層薄汗，這輛車的速度根本不夠快，他們著急隨便上的這輛，很可能只是臨時用來拉人湊數的普通車。
如果對方的車是改裝過的，很快就能追上他們，他把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一聲嗡鳴，車速猛地又提了一截。
陸扶卿眸光微閃，聲音嘶啞：「張有為，你運氣怎麼樣？」
張有為有點尷尬的撓了撓頭：「哥我跟你說，我彩票從來沒中過，沒中過大錢很普遍，但我連五毛錢都沒中過，很厲害吧？」
陸扶卿的嘴角抽了抽，半晌，聲音更啞了：「……也算是種變向的幸運，那今天試試吧。」張有為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他們換衣服的時候順便拿上了那兩個人的槍和子彈，但陸扶卿不覺得能靠這兩把槍干倒一幫人，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他們應該會留我們活口，畢竟王大海至今不知道你不是陸時逸。」
「但如果真到了四面楚歌的那一步，能跑就跑吧……我抓回去最多就是折騰，你不一樣，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說不定惱羞成怒，你會被折磨致死的。」
張有為聽著，像是聽故事一樣，竟然有點放鬆地吹著風，沒有回答陸扶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有些突兀地開口問了一句：
「哥……你答應過我，這次活著回國，就給我一筆錢，讓我帶著孩子老婆遠走高飛，做數嗎？」
陸扶卿握著方向盤，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有點莫名其妙：「我有騙過你嗎？」
張有為笑了一下，風從車窗吹進來，拂過他乾裂的嘴角，張有為其實長得挺帥的，但給人的感覺比較陰鬱，這會兒被風吹著竟然還有點張揚的瀟灑，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輕飄飄的落進陸扶卿耳里：「那哥我也不騙你，我死都不會讓你落到王大海手裡。」
他這句話說的很隨意，陸扶卿只是笑了笑，也沒當真，輕輕的嗯了一聲。
但他不會知道，張有為是一個很執拗也很笨拙的人，他說不會騙人就真的不會騙人，他後來確實做到了，至死都沒讓陸扶卿落到王大海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