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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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劉長海。」

  「我讓你是!」李國良一腳踩在他後腰上。

  「啊——」

  李國良扭頭往屋裡看。那間屋子還是空的。馬燈擱在地當中,罩子歪著,地上一個坑,石板掀在旁邊。

  他拎起馬燈,一步跨進去。北牆上有個塌了半截的豬食槽。他把馬燈舉到坑口上頭,往下照。

  坑不深,一人多點。

  底下並排擱著三口大缸,缸口都拿油布蒙著,油布上壓著磚。

  李國良蹲在坑沿上,把燈往下又送了送。

  三口缸,中間那口的油布掀開一角,缸沿上落著一層浮土,有一道新蹭出來的印子。

  那個矮的,是從缸邊上過去的?


  他把中間那口缸往邊上推。沉得跟山一樣,推了兩下沒動。

  他換了個法子,兩隻手摳住缸沿,往上抬了一寸,往外挪了半尺。

  缸底下那塊地方,露出來一個黑窟窿。

  窟窿不大,一尺多見方,往斜下頭走。一米六幾,身板細。這麼個人,能鑽。

  李國良把馬燈湊過去照了照。

  裡頭黑黢黢的,一股子冷風從窟窿里灌出來,吹得燈苗子直往後倒。

  這條洞是通的。

  他沒往洞裡鑽,把中間那口缸原樣推回去,爬出坑,走到門口,一腳把地上那個人踹翻過來。

  「他叫老魏。」

  那人不吭聲。

  「他姓魏。」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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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著他幹了這麼些事兒,你不知道他姓什麼?你個小逼崽子虎誰呢!」

  「他讓我叫他老魏,我就叫老魏。」那人的臉皺成一團,「我他媽連他長什麼樣都沒瞧真過,他那個口罩,我認識他一年多了,就沒摘下來過一回,我他媽怎麼知道啊,我冤啊!」

  外頭傳來喊聲。

  「副科長!副科長您在哪兒呢!」

  一串腳步聲。張順帶著四五個人舉著手電衝進甬道,頭一眼瞧見地上那件保衛科的工作服,腳下就頓住了。

  「猛哥?!」

  「不是他。」李國良說,「把這人綁了,綁結實點。繩子從他後腰上打反手扣,別打死結。」

  張順蹲下去,翻過那張臉,看了兩眼。

  「我操,這不是公社那個……」

  「怎麼?你認得?」

  「前兒我跟您去公社,這人站在王鐵柱邊上啊!我記性好,他眉毛上這道口子我一眼就瞧著了!」

  李國良點點頭,「他跟我說他叫劉長海。」

  張順一愣,「劉長海?他要是劉長海,那真的劉長海呢?」

  「這就是我要問的。」

  這時候那人忽然在地上笑了一聲,像是被人踩著肚子擠出來的。

  「姓李的。」

  李國良低頭看他。

  「你聽著。」那人喘著氣,「我這條命今兒撂你手裡了。可我告訴你一句實話,你抓著我,一點雞拔用都沒有。」

  「怎麼沒用?」

  「因為我這個劉長海,是有介紹信的,你懂嗎你!」

  李國良的眼睛眯了起來。

  「三天前從公社把我提走那張介紹信,蓋的是你們保衛科的公章。」那人躺在地上,眼珠子往上翻著,盯著李國良,「公章底下壓著你的手印!」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被那張介紹信提走的那個劉長海?」

  「對。算你聰明!」

  「那你現在為什麼在這兒?」

  「因為提我的人,就是老魏。」那人喘了一口,「他提走的我,他又把我放了。放了以後我就跟著他干。姓李的,你現在把我送市局去,市局一查,頭一條就是我這個人三天前是讓你們保衛科提走的。」

  張順聽得臉都白了,「副科長……這他媽是往您身上潑啊。」

  「他不是往我身上潑。」李國良說,「他是替他們家老魏,把這一泡屎兜住。」

  那人不說話了。

  李國良蹲下去,跟他臉對著臉,「我問你最後一件事兒。你要是答了,你今兒夜裡挨的這一下就算白挨。」

  「你問。」

  「他剛才讓你上通縣,去張家灣。他是讓你去殺人,還是讓你去讓人瞧見你?」

  這句話一出來,地上那人整個身子僵住了。

  僵了好一會兒,他閉上眼。

  「……你他媽是個什麼人。」

  ...

  救火折騰到後半夜才算完。

  老鍋爐房那棟青磚房子塌了個乾淨,就剩四堵黑牆立著。水塔保住了。全廠兩千號人,凍得鼻涕橫流,可誰也沒走,都在場子外頭站著看。

  杜懷山的車是三點來鍾到的。人先押走,綁繩沒解。

  「三口缸的事兒,天亮之前誰都別提。」杜懷山站在廢墟外頭,壓著嗓門,「那間屋我封了,明兒一早我從局裡調人,起缸。大家聽見了嗎!」

  「是!」眾人齊聲回答。

  「那條洞呢?」李國良插嘴道,「那人就是從洞裡逃跑的。」

  「我叫人從兩頭堵。」杜懷山扭頭看著他,「小李,你今兒夜裡跟著這兩個人跟到豬圈,這個事兒你自個兒再捋一遍。你是怎麼摸過去的?」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下。這一問,早晚得來啊。

  「我在廢鐵堆後頭站著看火,瞧見後牆根有兩道膠輪車印子,印子頭上一攤柴油。於是我就順著印子往北看,就看見老豬圈那邊有個人在抽菸。」

  「兩千號人都在往火那邊跑,就你往北看?」

  「救火那頭有王主任,有一百多號人。」李國良說,「火起來的時候,我頭一個念頭是這地方連柴火都沒有,它憑什麼燒啊。肯定是有人別有用心啊!」

  杜懷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行。」

  他沒再往下問。

  人走空了以後,天邊上已經泛白。

  李國良一個人繞到老鍋爐房後牆根底下,從窗台的磚縫裡把那個木匣子摳出來。

  匣子拿在手上,還是那麼嘩啦嘩啦響。

  【回聲匣:可將此處一晝夜內說過的話原樣放出一回。】

  他把匣子擱在廢磚上。匣子裡先是一陣風聲,跟著是柴火噼里啪啦的響,再跟著,就是人聲了。

  「……澆夠了沒有。」

  這是那個細聲細氣的嗓子。

  「夠了。老魏,這麼點柴油,能燒起來嗎?」

  「這屋頂的木頭擱了十八年了,一點就著。」

  「那咱們燒它幹什麼?這屋裡頭什麼都沒有。」

  「就因為什麼都沒有。」

  「啊?啥意思啊?」

  「明兒一早廠里得來人清廢墟。」那個細聲音停了一下,「那個姓李的這兩天滿廠子轉,他早晚得轉到這一帶來。他要是自個兒轉過來,他就得挨著屋子看。可這屋子要是燒了,他就只能站在外頭看。」

  匣子裡那個聲音還在往下說。

  「老魏,我還是不明白。他就算轉過來,這地方也沒東西啊。」

  「東西不在屋裡。」

  「那在哪兒?」

  「在他腳底下。」

  匣子裡靜了一會兒,跟著是腳步聲,兩個人走遠了。

  再跟著,是火的聲兒。匣子在廢磚上抖了兩下,散成了一把黑灰,風一吹就沒了。

  李國良站在原地,慢慢低下頭。

  腳底下???

  這地方是老鍋爐房的後牆根。他蹲下去,用手把浮土扒開一塊。底下是煤渣,煤渣底下還是煤渣。

  臥槽,啥意思?

  他往旁邊挪了兩步,再扒。

  還是尼瑪的煤渣。

  李國良站起來,往後退了十來步,抬眼把這一片整個兒看了一遍。

  老鍋爐房的後牆根,往北二十來步是水塔,水塔往北是老豬圈。整個這一片,全是黑煤渣,厚厚地鋪了一層,鋪了十幾年,人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不對啊。」李國良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兒。

  昨兒夜裡在庫房門口,袁主任把那枚銅紐扣塞進他手裡,說這顆扣子是他今兒後晌在庫房門口那塊磚底下撿的。

  時間點是昨兒後晌。

  可袁主任昨兒後晌四點半的時候,小趙說有個一米六幾戴口罩的人從後樓梯上了二樓東頭。

  這兩件事兒是同一時間。

  李國良把那枚銅紐扣從懷裡摸出來,捏在指頭上,對著天邊那點魚肚白看。

  紐扣邊上一圈齒,中間一個五角星。

  他把紐扣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有個鏽死的鼻子,鼻子邊上,硌著一道很淺的印子。

  李國良眯起眼睛。

  他從兜里摸出一小塊石灰,在紐扣背面輕輕蹭了兩下,把石灰粉抹勻,又拿指頭肚在上頭一壓。

  三個筆畫露出來了。

  深淺一樣,間距一樣,是三道槓。

  李國良的手一下就涼透了。

  保衛科的搪瓷缸子,缸底刻槓,一槓是老隊員,兩槓是幹事。

  三槓是科長!

  可這枚扣子,是十八年前的軍裝扣子。

  那會兒的肉聯廠還叫興亞冷凍。那會兒的保衛科,還不叫保衛科。

  臥槽你個DJ!

  天亮以後,李國良一個人上了二樓。

  二樓東頭那間屋子的門虛掩著。

  他直接推門進去。

  楊廠長坐在辦公桌後頭,正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喝水。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人穿著一件半舊的中山裝,兩個袖子都挽到了小臂上頭。

  兩條小臂都露在外頭。兩隻手都擺在桌上。十個指頭,一個不少。

  李國良站在門口,仔細看了兩眼。

  「小李啊,來坐。」

  「不坐了。」李國良說,「廠長,我來報個事兒。」

  「昨兒夜裡的火,我知道了。」楊廠長把缸子擱下,「老鍋爐房塌了,水塔保住了,抓了一個人。」

  「哦,那你知道抓走的是誰嗎?」

  「你知道?」楊廠長看了看李國良。

  「他說他叫劉長海。」

  楊廠長的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三天前從紅星公社讓人持保衛科介紹信提走的那個?」

  「對。」

  「那介紹信上,公章底下壓著你的手印。」

  「是的。」

  「小李啊。」楊廠長笑了,「你昨兒夜裡抓的這個人,是三天前你自個兒提走的。這個話要是傳出去,你怎麼說?」

  「我不打算說,有什麼好說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李國良往前走了兩步,把手伸進兜里,「呵呵,我打算跟廠長借樣東西。」

  「借什麼?」

  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攤開。

  掌心裡躺著那枚銅紐扣。

  辦公室里的空氣,一下就沉了。

  楊廠長的眼睛落在那枚扣子上。他沒伸手,也沒吭聲。

  「這是老式軍裝的扣子。」李國良說,「背面刻著三道槓。廠長,我在保衛科待了這麼久,我們科里的規矩我摸清了,缸子底下刻槓,一槓是老隊員,兩槓是幹事,三槓是科長。」

  「這個規矩,是老曹定的?」

  「不是。」李國良說,「這個規矩是從興亞冷凍那會兒傳下來的。我昨兒夜裡問過廠里三個歲數最大的老工人,三個人的說法一樣。」

  楊廠長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麼?」

  「所以我想跟廠長借一樣東西。」李國良把紐扣收回來,攥在手心裡,「咱們廠四二年的人事底冊。」

  「底冊在廠辦檔案室。」楊廠長揮了揮手。

  「可檔案室的鑰匙在您這兒。」

  「那你就直說要鑰匙。」

  「我不能直說。」李國良看著他,「因為我要是拿了鑰匙進了檔案室,全廠就都知道我在翻四二年的舊帳。這一翻,那個人今兒夜裡就得動。」

  「那你想怎麼著?」楊廠長緊緊盯著他。

  「我想請廠長今兒上午開個會。」李國良說,「把全廠科級以上的幹部都叫到二樓這間屋子裡來,開一上午。會開什麼內容您定,跟案子一點關係都不許有。」

  楊廠長的眉毛慢慢挑起來了。

  「開一上午的會,然後呢?」

  「然後我一個人下樓,去檔案室。」

  「為什麼?」

  「因為翻四二年底冊的時候,我得知道這個廠里所有能翻這本冊子的人,那會兒都坐在這間屋子裡頭。」

  「呵...」楊廠長忽然笑出了聲,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串鑰匙,往桌上一扔。

  鑰匙磕在桌面上,噹啷一聲。

  「會我給你開。」他說,「不過小李,我也跟你借一樣東西。」

  「您說。」

  「今兒這個會開到晌午,散會的時候,我要你站在這間屋子門口。」

  李國良一愣,「為什麼?」

  楊廠長站起來,把椅背上那件呢子大衣拿起來,一隻袖子一隻袖子地穿上,然後把扣子從上往下一顆一顆系好。

  「因為散會以後,這間屋子裡頭會少一個人啊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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