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怪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前天你從道上活著帶回來的那個斷了腿的,昨天開了口,今天早上往市局送。路上沒挺住,人沒了。」

  韓茂才提著馬燈,已經走出去七八步。

  「韓科長,您等等。」

  韓茂才停住腳。

  李國良幾步追上去,從棉襖兜里摸出一支手電筒,啪地按亮。

  雪白的光柱撲在地上,把那些坑坑窪窪照得清清楚楚。

  「值班室外頭那道排水溝塌了半邊,白天我就崴過一腳。這一路黑,我給您照到大門口。」

  韓茂才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你小子,心細。」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大門口走。

  手電筒的光很亮,落在地上是實打實的一個圓。

  韓茂才低頭瞧了一眼,隨口問了句。

  「這手電挺夠勁兒,哪弄的?」

  「淘換的舊貨,我自個兒配了兩節新電池。」

  李國良答得隨意,光柱卻不動聲色地往下壓了壓。

  韓茂才那雙棉鞋的鞋幫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細沙,鞋底的沙粒在光里泛著白。

  四九城裡外的土都是黃的。

  這種篩過一樣的細白沙子,只有城北那片河灘上才有。

  走到大門口,韓茂才忽然停住,轉過身來。


  李國良嘆了口氣,「不瞞韓科長,我頭一趟押車就搭上張哥一條胳膊,心裡確實憋著一口氣。可那人已經出了廠門,往下就不是咱們保衛科的事了。我一個剛轉正的,管不著,也不敢管。」

  「想得開就好。」

  韓茂才拍了拍李國良的肩膀,語氣溫溫和和的。

  「廠里的事,能管的管,管不著的,手別伸。伸太長了,容易夾著。」

  馬燈的光順著胡同口拐了出去,一點一點地遠了。

  李國良站在原地,把手電筒關了。

  回到值班室,屋裡的酒已經散了大半。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陳猛坐在牆角,一雙眼睛通紅,桌上那半瓶二鍋頭見了底,手裡攥著槍帶,指節全是白的。

  看見李國良進來,他猛地站起身。

  「老子這就去找他。」

  李國良二話不說,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子,硬生生把這個一米九的漢子拖到了後院水房。

  半瓢涼水兜頭澆下去。

  陳猛打了個激靈,喘著粗氣瞪著他。

  「你幹什麼!」

  「猛哥,你現在衝進去,能幹什麼?」

  李國良把水瓢往缸沿上一擱。

  「最多把他打一頓。打完了,他還是副科長,你是襲擊上級,脫衣服滾蛋。張哥肩膀上那個窟窿,白挨。那八個人在道上放的槍,白放。麻袋底下那個油布包,從今往後再沒人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

  陳猛張著嘴,那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七年啊小李。他後腰上那塊彈片,是替科長擋的。我媳婦難產那年,是他半夜背著我媳婦跑了六里地。」

  李國良蹲在他旁邊,等他哭完了,才把煙遞過去。

  「猛哥,從明天起,你什麼都別干。就看二班的人,誰跟他走得近,誰半夜不在鋪上,誰最近手頭忽然鬆快了。你什麼都別說,看見了記在心裡,回頭告訴我一個人。」

  陳猛抹了把臉,重重點了下頭。

  「行。」

  後半夜,保衛科長辦公室。

  曹大寶的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半下子菸頭。

  「活口是今天早上沒的。送到市局門口,人就涼了。市局那邊說,後腦上有傷。押送的兩個人,是二班的,班是他三天前排的。」

  李國良皺起眉。

  「科長,我記著您前天說過,那人已經開了口。」

  「開了半句。」曹大寶苦笑,「頭一回他只吐了個廠里有線,別的死活不吭聲。到了昨天後半夜,他才鬆了口,說了幾句真東西。今天早上就往市局送。這中間隔了幾個鐘頭,小李,就這幾個鐘頭。」

  「科長,明天那趟車,得這麼辦。」

  「頭一條,保衛科的人一個不能動。班表在他手裡,咱們這邊多派一個人,他那邊立刻就知道。第二條,人得從外頭借。」

  曹大寶抬起眼皮。「外頭?」

  「紅星公社民兵連,王鐵柱。那天在道上,是他帶著民兵頭一個趕過來的。公社的民兵跟咱們肉聯廠不搭界,誰也想不到這一層。三十幾桿槍,夠了。傳話不能走廠里的電話,也不能走廠辦的公文。糧站每天有板車往廠食堂送糧,孟隊長的車,天天從大門口過,誰也不多看一眼。還有那頭騾子。」

  李國良眼睛微微眯起。

  「左前蹄一圈白毛,車轅上纏著褪色的紅布條。這麼個物件,在城外藏不住。讓公社的人沿著城北河灘摸。我今天早上去見聶書記了。書記就三句話。人可以借,話不能過廠里的電話總機,廠辦不出公文不留字據。出了事,他跟我一塊兒擔。」

  他把煙掐了,抬頭看著李國良。

  「可我還是那句,明天車上就你們三個,人家十幾支衝鋒鎗。」

  李國良無所吊謂地攤攤手。

  「科長,頭一趟也是三個人啊,沒事的。」

  曹大寶盯著他,那道從額頭拉到嘴角的刀疤,慢慢抽動了一下。

  「小李,你這個人身上有事兒。那二十支救命藥是怎麼來的,我不問。今天夜裡你說的這些底氣是打哪兒來的,我也不問。我就問你一句。明天,你能不能活著回來?」

  ...

  天蒙蒙亮的時候,李國良才回到宿舍。

  「系統,簽到。」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五天簽到,獲得信號槍一支、信號彈二十發、軍用棉大衣二十件、紅糖三十斤,已存放至系統空間。】

  「不錯,好東西啊!」李國良瞪大眼睛。

  信號槍。

  二十里地外都能看得見的東西。

  早上八點,肉聯廠大門口。

  一溜四輛板車吱吱呀呀地拐了進來,車上裝的是給廠食堂的定量糧,打頭那輛的車把上,綁著一截磨得發亮的破手閘線。

  孟廣田光著半邊膀子,肩膀上那塊老繭在晨光里發黑。

  李國良迎上去,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硬塞進老頭兜里。

  「孟隊長,紅糖,三斤。您別推,這不是給您一個人的。您回去分給隊裡,誰家有月子裡的、有病號的,先緊著誰。」

  孟廣田捏著那包糖,手直哆嗦。

  「國良,這年頭,紅糖比錢金貴……」

  「比不過您那天帶著二十三個人堵在廠辦門口。」

  李國良按住他的手,壓低了嗓門。

  「孟隊長,如果您真過意不去,那我求您一件事。今天晌午,您的車不是要出城拉紅薯幹嗎?路過紅星公社的時候,您給民兵連長王鐵柱捎一句話。就說,肉聯廠的小李請他今天後半晌進城一趟,還是柴火垛底下那個地方。就這一句,別的什麼都別說,也別打聽。」

  孟廣田愣住了。

  「國良,你這是要幹什麼?」

  「隊長,我不能全告訴您。」

  李國良看著他的眼睛,說得很實在。

  「不是我信不過您。是這一趟話要是出了事,您得能幹乾淨淨地說一句我什麼都不知道。有人問起來,您就說我托您給公社捎個信,問上回那袋小米的事。」

  孟廣田盯著他看了半晌,把那包紅糖往懷裡一揣,抹了把臉。

  「行。」

  他轉身要走,又忽然停住腳,回過頭,往李國良身邊湊了兩步,嗓門壓得極低。

  「對了,還有個事兒,我得跟你說。昨天後半晌,糧站來了個人打聽你。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穿一件呢子領的棉襖,說話溫溫和和,手裡一直盤著兩個核桃。他問你這三年到底攢了多少錢,問你在隊裡跟誰最好。最後還問了一句怪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