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娘倆待進城
第183章 娘倆待進城
李龍愣了愣，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錯愕。
他以為，白忙活了一整天，王福順回來指定得怪他，斷不會給好臉色。
可沒想到，那聲「龍叔」還是順順噹噹從王福順嘴裡出來。
他遲疑著，慢慢走過去，在離木桌最遠的小板凳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個邊。
王福順一邊看著陳虎把布兜子的鈔票都一股腦地倒在盆里，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龍。
這老小子，好像越來越沒有以前的戾氣了。
陳虎趕緊拿起搪瓷盆里的錢，一張一張地撿起來：「一塊、兩塊、五塊————還有這鋼鏰兒，一分、兩分、五分————」
煤油燈昏暗的光映在他臉上，劉二也湊在一旁，幫著數鋼兒。
他時不時抬頭瞟一眼李龍，又趕緊低下頭。
李龍坐了一會兒，看著陳虎和劉二認真數錢的模樣，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靜的王福順，心裡的難堪慢慢淡了些。
他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在廠里的日子。
王福順從不苛待他，也能吃上熱乎飯，還能偷偷拿到零花錢。
以前跟著山哥，看似風光，在集上橫行霸道沒人敢惹，可日子過得提心弔膽，今兒跟人打架掛彩，明兒怕仇家報復躲著走。
他自小沒了爹媽，一輩子都是劉震山的跟班，是他手裡的刀。
旁人雖然怕他，可從來沒人把他當個人看。
可現在，在這雞場裡，他竟咂摸出點「家」的滋味。
「東家，數清了！」
陳虎終於數完了，把錢整理好，遞到王福順面前，又露出那一口白牙，「一共二百三十五塊！比預想的多了那老些！」
李龍聽見這話，猛地抬起頭。
二百三十五！
那些雞真有這麼值錢？
說來也好笑，他跟著劉震山混了這麼多年，一次也沒見過這麼多賣雞的錢。
王福順接過錢，看了一眼，把錢揣進貼身的衣兜里。
「大傢伙也累了一天了，別忙活了，休息休息，咱幾個開飯！俺媽應該擱灶上給咱留著呢。」
陳虎和劉二立馬應了聲，興高采烈地去掀開鍋蓋，「嚯！今兒是酸菜燉血腸！夠勁！」
李龍看著三人的背影，慢慢挺直了腰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奔到了周五。
前幾天趙桂榮說要跟他一起去城裡，給他買新衣服，王福順還以為他媽是在跟他開玩笑，沒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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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一早，收拾好裝鵪鶉蛋的竹筐，就打算往李宗保那兒去。
他剛拎著竹筐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趙桂榮的聲音從半路殺出來：「順子，你幹啥去？
「」
王福順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快步走過來的趙桂榮，解釋道：「我去城裡賣蛋啊，媽。」
趙桂榮走到他跟前，眉頭一皺，使勁兒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不是說了我也去城裡給你買衣服？咋不喊我？」
「喊你？喊你去了又得讓我試衣服，那售貨員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要出欄的豬似的，左量右量，我可不去受那罪。」
「您老人家，就擱家休息著吧！」
「休息個屁，天天擱屋裡呆著不走動的，那是死的，走，今兒說啥媽也得跟你一起去，必須給你買件厚實又好看的。」
來自老媽的血脈壓制，讓王福順半點反抗的心思都沒有，只得耷拉著腦袋，乖乖拎著竹筐，帶著趙桂榮往李宗保那兒去。
王福順神秘兮兮地說：「媽，我這有車，你跟我走就是了。」
「有車？」
趙桂榮滿臉疑惑，「啥車？掏大梁？」
趙桂榮左右也就一米六的個頭，真要騎著自行車，那不得從下邊掏著蹬？
王福順腦子裡瞬間升騰起小時候的畫面。
他小前兒，家裡窮得叮噹響，離大河又遠，三伏天裡，人喘口氣都是熱的。
除了手上的紙把式，就沒別的降溫工具了。
所以啊，小娃子們，就總盼著去河裡扎個猛子，去去熱氣兒。
趙桂榮呢，就頂著毒日頭，斜插著身子蹬那帶著高橫樑的自行車，兩條蘿下似的腿使勁兒刨著腳踏板，載著他一路往大河奔。
想著想著，他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趙桂榮斜睨了他一眼，「笑啥？」
王福順趕緊收住笑，正色道：「沒啥沒啥，媽你別急，一會兒啊，保准你眼前一亮又一亮就是了！」
倆人又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拐過一道土坡，一輛墨綠色的卡車，穩穩地停在路邊的空地上。
車身上的「解放」兩個燙金大字，在朝陽下亮得晃眼。
趙桂榮還順著路往前走，王福順伸手一把扯住她，拽著她走到大卡車跟前。
趙桂榮掙了掙，「你往這走幹啥？」
「噔噔噔噔！」
王福順抬手拍了拍卡車的車門，「咱倆坐它去！」
趙桂榮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晌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我的娘哎！順子！這——？」
「放心吧媽，」王福順眉毛一挑，像是知道趙桂榮要說啥，「它炸不了！油門一踩，比你當年蹬自行車快十倍，風都得追著它跑！」
趙桂榮壓根沒聽進去他的玩笑，圍著卡車轉了兩圈，一手摸著粗實的車軲轆，一手扒著車斗沿兒，嘴裡不停念叨：「我的乖乖，這大傢伙可真壯實！這一車，能裝多少苞米啊！」
可算看了個遍，她又拽住王福順的胳膊：「你擱哪整的這玩意？別是————」
王福順早猜到趙桂榮的心思，立馬把話截了過來：「媽，你兒子是那缺德帶冒煙的人嗎？這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更不是我耍心眼蒙來的。這是人家供銷社的送貨專車，穩當的不行！我蹭李叔的車送貨，給他份好處。這叫雙贏，懂不？」
話音剛落，李宗保就從旁邊的小平房裡走了出來。
他手裡捏著個記帳本，招呼著：「順子！別嘮了！上車！今兒城西貨有點急。」
李龍愣了愣，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錯愕。
他以為，白忙活了一整天，王福順回來指定得怪他，斷不會給好臉色。
可沒想到，那聲「龍叔」還是順順噹噹從王福順嘴裡出來。
他遲疑著，慢慢走過去，在離木桌最遠的小板凳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個邊。
王福順一邊看著陳虎把布兜子的鈔票都一股腦地倒在盆里，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龍。
這老小子，好像越來越沒有以前的戾氣了。
陳虎趕緊拿起搪瓷盆里的錢，一張一張地撿起來：「一塊、兩塊、五塊————還有這鋼鏰兒，一分、兩分、五分————」
煤油燈昏暗的光映在他臉上，劉二也湊在一旁，幫著數鋼兒。
他時不時抬頭瞟一眼李龍，又趕緊低下頭。
李龍坐了一會兒，看著陳虎和劉二認真數錢的模樣，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靜的王福順，心裡的難堪慢慢淡了些。
他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在廠里的日子。
王福順從不苛待他，也能吃上熱乎飯，還能偷偷拿到零花錢。
以前跟著山哥，看似風光，在集上橫行霸道沒人敢惹，可日子過得提心弔膽，今兒跟人打架掛彩，明兒怕仇家報復躲著走。
他自小沒了爹媽，一輩子都是劉震山的跟班，是他手裡的刀。
旁人雖然怕他，可從來沒人把他當個人看。
可現在，在這雞場裡，他竟咂摸出點「家」的滋味。
「東家，數清了！」
陳虎終於數完了，把錢整理好，遞到王福順面前，又露出那一口白牙，「一共二百三十五塊！比預想的多了那老些！」
李龍聽見這話，猛地抬起頭。
二百三十五！
那些雞真有這麼值錢？
說來也好笑，他跟著劉震山混了這麼多年，一次也沒見過這麼多賣雞的錢。
王福順接過錢，看了一眼，把錢揣進貼身的衣兜里。
「大傢伙也累了一天了，別忙活了，休息休息，咱幾個開飯！俺媽應該擱灶上給咱留著呢。」
陳虎和劉二立馬應了聲，興高采烈地去掀開鍋蓋，「嚯！今兒是酸菜燉血腸！夠勁！」
李龍看著三人的背影，慢慢挺直了腰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奔到了周五。
前幾天趙桂榮說要跟他一起去城裡，給他買新衣服，王福順還以為他媽是在跟他開玩笑，沒往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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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一早，收拾好裝鵪鶉蛋的竹筐，就打算往李宗保那兒去。
他剛拎著竹筐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趙桂榮的聲音從半路殺出來：「順子，你幹啥去？
「」
王福順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快步走過來的趙桂榮，解釋道：「我去城裡賣蛋啊，媽。」
趙桂榮走到他跟前，眉頭一皺，使勁兒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不是說了我也去城裡給你買衣服？咋不喊我？」
「喊你？喊你去了又得讓我試衣服，那售貨員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要出欄的豬似的，左量右量，我可不去受那罪。」
「您老人家，就擱家休息著吧！」
「休息個屁，天天擱屋裡呆著不走動的，那是死的，走，今兒說啥媽也得跟你一起去，必須給你買件厚實又好看的。」
來自老媽的血脈壓制，讓王福順半點反抗的心思都沒有，只得耷拉著腦袋，乖乖拎著竹筐，帶著趙桂榮往李宗保那兒去。
王福順神秘兮兮地說：「媽，我這有車，你跟我走就是了。」
「有車？」
趙桂榮滿臉疑惑，「啥車？掏大梁？」
趙桂榮左右也就一米六的個頭，真要騎著自行車，那不得從下邊掏著蹬？
王福順腦子裡瞬間升騰起小時候的畫面。
他小前兒，家裡窮得叮噹響，離大河又遠，三伏天裡，人喘口氣都是熱的。
除了手上的紙把式，就沒別的降溫工具了。
所以啊，小娃子們，就總盼著去河裡扎個猛子，去去熱氣兒。
趙桂榮呢，就頂著毒日頭，斜插著身子蹬那帶著高橫樑的自行車，兩條蘿下似的腿使勁兒刨著腳踏板，載著他一路往大河奔。
想著想著，他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趙桂榮斜睨了他一眼，「笑啥？」
王福順趕緊收住笑，正色道：「沒啥沒啥，媽你別急，一會兒啊，保准你眼前一亮又一亮就是了！」
倆人又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拐過一道土坡，一輛墨綠色的卡車，穩穩地停在路邊的空地上。
車身上的「解放」兩個燙金大字，在朝陽下亮得晃眼。
趙桂榮還順著路往前走，王福順伸手一把扯住她，拽著她走到大卡車跟前。
趙桂榮掙了掙，「你往這走幹啥？」
「噔噔噔噔！」
王福順抬手拍了拍卡車的車門，「咱倆坐它去！」
趙桂榮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晌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我的娘哎！順子！這——？」
「放心吧媽，」王福順眉毛一挑，像是知道趙桂榮要說啥，「它炸不了！油門一踩，比你當年蹬自行車快十倍，風都得追著它跑！」
趙桂榮壓根沒聽進去他的玩笑，圍著卡車轉了兩圈，一手摸著粗實的車軲轆，一手扒著車斗沿兒，嘴裡不停念叨：「我的乖乖，這大傢伙可真壯實！這一車，能裝多少苞米啊！」
可算看了個遍，她又拽住王福順的胳膊：「你擱哪整的這玩意？別是————」
王福順早猜到趙桂榮的心思，立馬把話截了過來：「媽，你兒子是那缺德帶冒煙的人嗎？這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更不是我耍心眼蒙來的。這是人家供銷社的送貨專車，穩當的不行！我蹭李叔的車送貨，給他份好處。這叫雙贏，懂不？」
話音剛落，李宗保就從旁邊的小平房裡走了出來。
他手裡捏著個記帳本，招呼著：「順子！別嘮了！上車！今兒城西貨有點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