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按規矩辦事，死刑判決書
大川市委大院，一號會議室。
市委季度經濟工作復盤座談會剛剛結束。
這在這個年代，是地級市最標準、也最講究排位的官方會議。市委、市政府的兩套班子成員，各常委、分管副市長、以及底下各區縣的黨政一把手，全員參會。
會議的內容主要是全市固定資產投資的梳理、舊城改造的進度匯報以及重點民生工程的復盤。整個會議過程嚴肅、官方，完全按照流水式的議程進行。在聽取了幾個區縣的樣板匯報，並進行了常規的總結和合影留念後，眾人陸續離場。
會議室里的人聲漸漸散去，只剩下幾排擺放整齊的實木桌椅和還未完全散去的茶香味。
寬闊安靜的走廊上。
市委書記楊海金和市長喬建波兩人，刻意放慢了腳步，落在人群的最後面，並肩緩步前行。
表面上看，一號和二號首長有說有笑，一團和氣。但在兩人那不疾不徐的步伐間，卻暗藏著足以掀翻大川市政局的凜冽刀光。
「建波。」
楊海金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平淡，看似隨口恭喜、實則暗藏敲打：
「聽說你們市政府主推的清水縣河濱商業街舊改項目，前段時間由老薛帶隊的督查驗收，順利通過了。這值得恭喜啊。」
楊海金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前方，不緊不慢地拋出了軟釘子：
「不過。我也聽下面人匯報，說這個項目目前的整體進度有些堪憂啊。而且，最大的資金缺口問題，縣裡交上來的報告也交代得模模糊糊，不太明朗。這可是個隱患。」
面對一把手的質疑。
喬建波沒有像以前那樣打太極。他立刻接過了話頭，語氣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地開始了反擊：
「楊書記，這點您可以完全放心。」
「資金來源方面，是清水縣政府主導、主動去省城對接拉來的外部民間資本投資。這屬於企業方的商業保密信息，沒必要事無巨細、把所有的條條框框都報備到市委這邊來。這也是為了給企業減負嘛，完全不違規、不越線。」
喬建波挺直了腰板，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
「而且，我可以向市委保證，後續的資金儲備絕對充足！絕不會出現爛尾、停工的問題！」
「至於您說的進度問題。」
喬建波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綿里藏針的抬槓：
「我們市政府和清水縣班子，在這個項目上堅持的原則是『保質優先、質量為王』。昨天老薛他們去查的樣板段，工程質量可是全部超標達標的！這是實打實的優質民生工程！」
「慢一點，那是精工細作、是百年大計，絕不是拖沓！這一點，就不勞楊書記您多慮操心了。」
說完這番帶刺的硬話，喬建波緊接著話鋒一轉：
「當然了。這項目能順利落地、驗收過關。歸根結底，還是離不開楊書記您高瞻遠矚的領導嘛！」
「沒有市委在宏觀大方向上的把控和指引。我們這些人就算跑斷了腿，也干不出這份成績來。您說是不是？」
這段看似客套、尊重上級的恭維，實則綿里藏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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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建波是在通過這種方式，明確地告訴楊海金：
這個政績，是我市政府班子、是我喬建波帶著人實打實做出來的！我不靠你市委提攜，也不靠你書記點頭！
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被你壓一頭、事事唯唯諾諾的窩囊市長了！
手握這個即將申報「省級重點」的實打實政績，手下又有孫建國這員敢打敢拼的幹將。我喬建波，現在已經擁有了和你市委書記平等博弈、正面對話的資本和底氣！
楊海金臉上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他依舊保持著不動聲色的從容，甚至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意，完全看不出任何被冒犯後的情緒波動。
但是！
在楊海金眼底最深處，卻閃過了一絲不悅。
這抹轉瞬即逝的微表情，被心思細膩、最近因為項目順風順水而心氣暴漲的喬建波，精準地捕捉到了！
「哼！你也有壓不住火、吃癟的時候！」
看到楊海金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爽，喬建波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得意與痛快。
他挺了挺胸膛，步伐更加穩健了。他堅信，只要這個項目在省里掛了號，他就能真正在大川市挺直腰杆，和楊海金分庭抗禮！
孫建國用來投石問路，而局面打開之後，靠向自己的，又何止一個孫建國？
……
與此同時。
市委辦公樓第三保密會議室。
正前方的巨大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安山礦難的人物關係圖、涉黑資金流轉的紅線、以及當年案件被強行抹平的時間軸。
十幾名由市紀委、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檢察院反貪局抽調來的專案組核心骨幹，全員在列。
經過連續幾個大夜的高強度熬夜奮戰，這些人眼中布滿血絲，但每個人的神色都極度凝重，精神狀態緊繃到了極點。
市紀委副書記、專案組長裴衛國，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雙手撐在桌面上，全程主導著這場會議，渾身散發著老紀檢人不怒自威的鐵血風骨。
目前。
外圍的秘密走訪、死者家屬的取證錄音、省城空殼公司的資金流水穿透、以及孫建國親屬代持高檔房產的物證，全部收尾完畢！
可以說，所有的外圍鐵證已經100%固定成型。沒有任何邏輯漏洞，沒有反駁缺口，是一起無法翻案的死局。
現在，整個案件已經進入到了最關鍵的臨界點：
準備啟動官方執紀手續！準備依規對正處級實職縣長孫建國，動刀子！
「裴書記。」
一名負責案卷梳理的紀委辦案科員站起身，看著白板上的證據鏈，率先開口提出了最核心的程序問題：
「現在所有的證據已經徹底閉環。人證、物證、資金鍊、以及包庇黑惡勢力的事實，全部坐死了！」
「但是，孫建國是清水縣的實職縣長、是正處級的市管幹部！我們專案組，或者說咱們基層紀檢部門，能不能直接下達立案通知？能不能直接傳喚他？或者直接採取『雙規』措施？咱們到底有沒有這個權限？」
這個問題一出，在場幾個辦案經驗豐富的刑警也紛紛轉頭看向裴衛國。體制內辦案，證據是子彈，但程序才是扳機！程序不對，全盤皆輸！
裴衛國神色嚴肅，他直起身子，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
「同志們問得好！」
裴衛國敲了敲黑板，用極其嚴厲的口吻，開始給所有人立規矩，完整科普這套屬於2004年官場的絕對鐵律：
「我今天必須明確跟所有人講清楚規矩，避免任何人在接下來收網的時刻，出現違規、越權操作！」
「第一！縣紀委！」
裴衛國豎起一根手指，擲地有聲：
「沒有任何資格、任何權限去觸碰、審查、甚至傳喚一個縣長！縣長是市管正處級幹部！縣紀委的權限，只管轄鄉鎮一級和縣直機關的科級幹部！如果縣紀委越權去查孫建國，那不僅屬於程序違規，而且所有收集到的口供和證據全部作廢、全盤推翻！」
「第二！」
裴衛國加重了語氣，指著桌上的卷宗：
「對於市管正處級實職幹部，即便是我們市紀委，也無權擅自立案！無權擅自做出『雙規』決定！更無權擅自帶隊去抓人！」
全場一片死寂。辦案科員們面面相覷，手裡握著鐵證，卻不能直接抓人，這讓習慣了雷厲風行的刑警們感到了一絲憋屈。
「那我們該怎麼辦？」有人忍不住問道。
「所有的處級幹部案件，必須一絲不苟地走完固定的四步鐵流程！」
裴衛國拿起馬克筆，轉身在白板的空白處，逐條寫下這四道催命的符咒：
「第一步。先由我們專案組，出具一份詳細的《初步核實終結報告》。上面必須寫明：被核查人涉嫌瞞報重大礦難、致人死亡、威逼家屬、並伴有巨額受賄和親屬代持資產等惡劣情節。案情重大，證據閉環，正式建議市委立案審查！」
「第二步。將這份報告上報至市紀委常委會。由全體紀委常委進行集體審議表決。表決通過後，形成正式的立案建議書！」
裴衛國轉過身，眼神變得無比凝重，指著第三條線：
「第三步！也是這所有流程里最核心、最關鍵的一步！」
「必須由市紀委書記牽頭，單獨向市委一把手——楊海金書記，進行匯報！」
「大家要清楚。一個實職縣長、地方上的二號人物。動他，就等於動了半座縣城的政局穩定！這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事，如果沒有市委書記本人的親筆簽字批准。誰都動不了！誰敢私自動手，誰就是違背政治紀律！」
「第四步。」
裴衛國深吸了一口氣：
「只有當楊海金書記正式簽字，同意立案、同意採取強制措施後！我們市紀委專案組，才可以合法合規地啟動對孫建國的標準處置手段：黨紀立案、行政立案、以及正式的『兩規』審查（雙規）！」
體制內的刀，不是隨便就能揮出去的。它需要絕對的證據，更需要絕對的權力授權！
裴衛國將馬克筆扔在桌上，繼續嚴肅地補全了接下來的戰術決策：
「現在，關於孫建國的外圍證據已經徹底焊死！我們不需要再去外調、也不需要再去現場取證以免打草驚蛇。」
「從現在起，我們只做兩件事！」
「今晚大家辛苦一下，連夜定稿、蓋章、封存全套的《初核終結專項報告》！」
「全體專案組人員，原地待命！嚴守保密紀律，封口鎖證！在這間屋子裡，任何人不得對外聯絡！」
裴衛國雙手撐在桌面上，猶如一頭蟄伏的猛虎，隨時準備撲向獵物：
「接下來的所有行動，完全聽從楊海金書記的統一指令！」
「時機一到。一把手簽字！我們從快立案、馬上雙規、立即鎖人！」
「明白！」全體專案組人員齊刷刷起立回應。
……
兩天後。周五晚上。
清水縣委家屬院，孫建國家裡。
客廳的電視機里正播放著一出經典的京劇選段。孫建國脫了皮鞋，換上舒適的棉拖鞋，十分愜意地盤腿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毛尖，一邊喝茶，一邊甚至跟著電視裡的唱腔，搖頭晃腦地哼哼著小曲兒。
他老婆王琴剛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看著孫建國這副罕見的放鬆模樣，忍不住笑著打趣了一句：
「老孫啊，你那破鑼嗓子就別跟著唱了。」
王琴把果盤放在茶几上，有些納悶地問道：
「前段時間，你天天黑著一張臉回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動不動就因為點小事兒發脾氣。今天這是怎麼了？吃錯藥了還是買彩票中大獎了？」
「你個婦道人家，懂個屁！」
孫建國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但臉上的笑容卻怎麼也掩飾不住。他用牙籤插了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嚼得咔嚓作響：
「我啊，就快要高升了！」
「今天下午市里來的消息。咱們那個商業街申報『省級重點項目』的材料，市發改委已經蓋章通過，正式報到省里去了！不用等省里的報批，我估摸著，市委組織部已經在走流程，準備下發人事通告了。」
孫建國往沙發上一靠：
「等周炳潤一走，這清水縣委書記的寶座，除了我，誰還有資格坐？！」
聽到這個確切的喜訊！
王琴也是喜出望外，她立刻放下手裡的抹布，激動得快步走到孫建國身邊坐下，兩眼放光：
「真要升了？！哎喲我的老天爺啊！」
王琴高興得直拍大腿：
「我就說嘛！你老孫在縣長這個位置上，兢兢業業、沒日沒夜地幹了快十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早就該更進一步了！」
「不行不行，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兒！回頭我得買幾隻燒雞，給咱們祖宗的牌位多擺點貢品，好好燒幾炷高香！」
看著老婆高興得語無倫次的樣子，孫建國也是心情大好。
但王琴緊接著話鋒一轉，說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不過老孫啊。」
「你既然馬上就要當一把手了。那我娘家外甥女調崗的事兒，你可得上上心了啊。那丫頭在下面那個破鄉鎮衛生院裡，都混了兩年了！資歷也該熬夠了吧？你看看能不能給衛生局那邊打個招呼，把她調到縣人民醫院去，安排個舒服點、能拿點獎金的行政崗？」
聽到這話。
孫建國又拿起一塊蘋果，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拒絕了：
「急什麼。」
「就算我正式坐上那個位置，屁股剛坐熱，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我呢！」
孫建國瞪了老婆一眼，拿出一個上位者的謹慎：
「你個敗家娘們，把你的那些小心思給我收一收！最近這段時間，千萬別給我惹是生非！」
「就算是要給咱們自家親戚辦事。那也得等我把縣裡的局勢徹底穩住了，把那些不聽話的刺頭全清理乾淨了，再慢慢來！」
「等等再說！」
王琴雖然有些不樂意，但看著丈夫那副不容置疑的樣子，也只能嘟囔著點了點頭。
客廳里，電視機傳來的京劇聲依舊咿咿呀呀地響著。
孫建國靠在沙發上，微閉著眼睛。
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溫馨夜晚。這位即將「登頂」的清水縣長，滿腦子盤算的，都是怎麼在上位後大展宏圖、怎麼把張明遠踩在腳下。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距離他幾十公里外的市委保密會議室里。
一份「死刑判決書」，早已經寫好了。
市委季度經濟工作復盤座談會剛剛結束。
這在這個年代，是地級市最標準、也最講究排位的官方會議。市委、市政府的兩套班子成員，各常委、分管副市長、以及底下各區縣的黨政一把手，全員參會。
會議的內容主要是全市固定資產投資的梳理、舊城改造的進度匯報以及重點民生工程的復盤。整個會議過程嚴肅、官方，完全按照流水式的議程進行。在聽取了幾個區縣的樣板匯報，並進行了常規的總結和合影留念後，眾人陸續離場。
會議室里的人聲漸漸散去，只剩下幾排擺放整齊的實木桌椅和還未完全散去的茶香味。
寬闊安靜的走廊上。
市委書記楊海金和市長喬建波兩人，刻意放慢了腳步，落在人群的最後面，並肩緩步前行。
表面上看，一號和二號首長有說有笑，一團和氣。但在兩人那不疾不徐的步伐間，卻暗藏著足以掀翻大川市政局的凜冽刀光。
「建波。」
楊海金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平淡，看似隨口恭喜、實則暗藏敲打：
「聽說你們市政府主推的清水縣河濱商業街舊改項目，前段時間由老薛帶隊的督查驗收，順利通過了。這值得恭喜啊。」
楊海金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前方，不緊不慢地拋出了軟釘子：
「不過。我也聽下面人匯報，說這個項目目前的整體進度有些堪憂啊。而且，最大的資金缺口問題，縣裡交上來的報告也交代得模模糊糊，不太明朗。這可是個隱患。」
面對一把手的質疑。
喬建波沒有像以前那樣打太極。他立刻接過了話頭，語氣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地開始了反擊：
「楊書記，這點您可以完全放心。」
「資金來源方面，是清水縣政府主導、主動去省城對接拉來的外部民間資本投資。這屬於企業方的商業保密信息，沒必要事無巨細、把所有的條條框框都報備到市委這邊來。這也是為了給企業減負嘛，完全不違規、不越線。」
喬建波挺直了腰板，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
「而且，我可以向市委保證，後續的資金儲備絕對充足！絕不會出現爛尾、停工的問題！」
「至於您說的進度問題。」
喬建波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綿里藏針的抬槓：
「我們市政府和清水縣班子，在這個項目上堅持的原則是『保質優先、質量為王』。昨天老薛他們去查的樣板段，工程質量可是全部超標達標的！這是實打實的優質民生工程！」
「慢一點，那是精工細作、是百年大計，絕不是拖沓！這一點，就不勞楊書記您多慮操心了。」
說完這番帶刺的硬話，喬建波緊接著話鋒一轉：
「當然了。這項目能順利落地、驗收過關。歸根結底，還是離不開楊書記您高瞻遠矚的領導嘛！」
「沒有市委在宏觀大方向上的把控和指引。我們這些人就算跑斷了腿，也干不出這份成績來。您說是不是？」
這段看似客套、尊重上級的恭維，實則綿里藏針！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喬建波是在通過這種方式，明確地告訴楊海金：
這個政績，是我市政府班子、是我喬建波帶著人實打實做出來的！我不靠你市委提攜，也不靠你書記點頭！
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被你壓一頭、事事唯唯諾諾的窩囊市長了！
手握這個即將申報「省級重點」的實打實政績，手下又有孫建國這員敢打敢拼的幹將。我喬建波，現在已經擁有了和你市委書記平等博弈、正面對話的資本和底氣！
楊海金臉上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他依舊保持著不動聲色的從容，甚至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意，完全看不出任何被冒犯後的情緒波動。
但是！
在楊海金眼底最深處，卻閃過了一絲不悅。
這抹轉瞬即逝的微表情，被心思細膩、最近因為項目順風順水而心氣暴漲的喬建波，精準地捕捉到了！
「哼！你也有壓不住火、吃癟的時候！」
看到楊海金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爽，喬建波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得意與痛快。
他挺了挺胸膛，步伐更加穩健了。他堅信，只要這個項目在省里掛了號，他就能真正在大川市挺直腰杆，和楊海金分庭抗禮！
孫建國用來投石問路，而局面打開之後，靠向自己的，又何止一個孫建國？
……
與此同時。
市委辦公樓第三保密會議室。
正前方的巨大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安山礦難的人物關係圖、涉黑資金流轉的紅線、以及當年案件被強行抹平的時間軸。
十幾名由市紀委、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檢察院反貪局抽調來的專案組核心骨幹，全員在列。
經過連續幾個大夜的高強度熬夜奮戰，這些人眼中布滿血絲，但每個人的神色都極度凝重，精神狀態緊繃到了極點。
市紀委副書記、專案組長裴衛國，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雙手撐在桌面上，全程主導著這場會議，渾身散發著老紀檢人不怒自威的鐵血風骨。
目前。
外圍的秘密走訪、死者家屬的取證錄音、省城空殼公司的資金流水穿透、以及孫建國親屬代持高檔房產的物證，全部收尾完畢！
可以說，所有的外圍鐵證已經100%固定成型。沒有任何邏輯漏洞，沒有反駁缺口，是一起無法翻案的死局。
現在，整個案件已經進入到了最關鍵的臨界點：
準備啟動官方執紀手續！準備依規對正處級實職縣長孫建國，動刀子！
「裴書記。」
一名負責案卷梳理的紀委辦案科員站起身，看著白板上的證據鏈，率先開口提出了最核心的程序問題：
「現在所有的證據已經徹底閉環。人證、物證、資金鍊、以及包庇黑惡勢力的事實，全部坐死了！」
「但是，孫建國是清水縣的實職縣長、是正處級的市管幹部！我們專案組，或者說咱們基層紀檢部門，能不能直接下達立案通知？能不能直接傳喚他？或者直接採取『雙規』措施？咱們到底有沒有這個權限？」
這個問題一出，在場幾個辦案經驗豐富的刑警也紛紛轉頭看向裴衛國。體制內辦案，證據是子彈，但程序才是扳機！程序不對，全盤皆輸！
裴衛國神色嚴肅，他直起身子，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
「同志們問得好！」
裴衛國敲了敲黑板，用極其嚴厲的口吻，開始給所有人立規矩，完整科普這套屬於2004年官場的絕對鐵律：
「我今天必須明確跟所有人講清楚規矩，避免任何人在接下來收網的時刻，出現違規、越權操作！」
「第一！縣紀委！」
裴衛國豎起一根手指，擲地有聲：
「沒有任何資格、任何權限去觸碰、審查、甚至傳喚一個縣長！縣長是市管正處級幹部！縣紀委的權限，只管轄鄉鎮一級和縣直機關的科級幹部！如果縣紀委越權去查孫建國，那不僅屬於程序違規，而且所有收集到的口供和證據全部作廢、全盤推翻！」
「第二！」
裴衛國加重了語氣，指著桌上的卷宗：
「對於市管正處級實職幹部，即便是我們市紀委，也無權擅自立案！無權擅自做出『雙規』決定！更無權擅自帶隊去抓人！」
全場一片死寂。辦案科員們面面相覷，手裡握著鐵證，卻不能直接抓人，這讓習慣了雷厲風行的刑警們感到了一絲憋屈。
「那我們該怎麼辦？」有人忍不住問道。
「所有的處級幹部案件，必須一絲不苟地走完固定的四步鐵流程！」
裴衛國拿起馬克筆，轉身在白板的空白處，逐條寫下這四道催命的符咒：
「第一步。先由我們專案組，出具一份詳細的《初步核實終結報告》。上面必須寫明：被核查人涉嫌瞞報重大礦難、致人死亡、威逼家屬、並伴有巨額受賄和親屬代持資產等惡劣情節。案情重大，證據閉環，正式建議市委立案審查！」
「第二步。將這份報告上報至市紀委常委會。由全體紀委常委進行集體審議表決。表決通過後，形成正式的立案建議書！」
裴衛國轉過身，眼神變得無比凝重，指著第三條線：
「第三步！也是這所有流程里最核心、最關鍵的一步！」
「必須由市紀委書記牽頭，單獨向市委一把手——楊海金書記，進行匯報！」
「大家要清楚。一個實職縣長、地方上的二號人物。動他，就等於動了半座縣城的政局穩定！這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事，如果沒有市委書記本人的親筆簽字批准。誰都動不了！誰敢私自動手，誰就是違背政治紀律！」
「第四步。」
裴衛國深吸了一口氣：
「只有當楊海金書記正式簽字，同意立案、同意採取強制措施後！我們市紀委專案組，才可以合法合規地啟動對孫建國的標準處置手段：黨紀立案、行政立案、以及正式的『兩規』審查（雙規）！」
體制內的刀，不是隨便就能揮出去的。它需要絕對的證據，更需要絕對的權力授權！
裴衛國將馬克筆扔在桌上，繼續嚴肅地補全了接下來的戰術決策：
「現在，關於孫建國的外圍證據已經徹底焊死！我們不需要再去外調、也不需要再去現場取證以免打草驚蛇。」
「從現在起，我們只做兩件事！」
「今晚大家辛苦一下，連夜定稿、蓋章、封存全套的《初核終結專項報告》！」
「全體專案組人員，原地待命！嚴守保密紀律，封口鎖證！在這間屋子裡，任何人不得對外聯絡！」
裴衛國雙手撐在桌面上，猶如一頭蟄伏的猛虎，隨時準備撲向獵物：
「接下來的所有行動，完全聽從楊海金書記的統一指令！」
「時機一到。一把手簽字！我們從快立案、馬上雙規、立即鎖人！」
「明白！」全體專案組人員齊刷刷起立回應。
……
兩天後。周五晚上。
清水縣委家屬院，孫建國家裡。
客廳的電視機里正播放著一出經典的京劇選段。孫建國脫了皮鞋，換上舒適的棉拖鞋，十分愜意地盤腿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毛尖，一邊喝茶，一邊甚至跟著電視裡的唱腔，搖頭晃腦地哼哼著小曲兒。
他老婆王琴剛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看著孫建國這副罕見的放鬆模樣，忍不住笑著打趣了一句：
「老孫啊，你那破鑼嗓子就別跟著唱了。」
王琴把果盤放在茶几上，有些納悶地問道：
「前段時間，你天天黑著一張臉回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動不動就因為點小事兒發脾氣。今天這是怎麼了？吃錯藥了還是買彩票中大獎了？」
「你個婦道人家，懂個屁！」
孫建國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但臉上的笑容卻怎麼也掩飾不住。他用牙籤插了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嚼得咔嚓作響：
「我啊，就快要高升了！」
「今天下午市里來的消息。咱們那個商業街申報『省級重點項目』的材料，市發改委已經蓋章通過，正式報到省里去了！不用等省里的報批，我估摸著，市委組織部已經在走流程，準備下發人事通告了。」
孫建國往沙發上一靠：
「等周炳潤一走，這清水縣委書記的寶座，除了我，誰還有資格坐？！」
聽到這個確切的喜訊！
王琴也是喜出望外，她立刻放下手裡的抹布，激動得快步走到孫建國身邊坐下，兩眼放光：
「真要升了？！哎喲我的老天爺啊！」
王琴高興得直拍大腿：
「我就說嘛！你老孫在縣長這個位置上，兢兢業業、沒日沒夜地幹了快十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早就該更進一步了！」
「不行不行，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兒！回頭我得買幾隻燒雞，給咱們祖宗的牌位多擺點貢品，好好燒幾炷高香！」
看著老婆高興得語無倫次的樣子，孫建國也是心情大好。
但王琴緊接著話鋒一轉，說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不過老孫啊。」
「你既然馬上就要當一把手了。那我娘家外甥女調崗的事兒，你可得上上心了啊。那丫頭在下面那個破鄉鎮衛生院裡，都混了兩年了！資歷也該熬夠了吧？你看看能不能給衛生局那邊打個招呼，把她調到縣人民醫院去，安排個舒服點、能拿點獎金的行政崗？」
聽到這話。
孫建國又拿起一塊蘋果，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拒絕了：
「急什麼。」
「就算我正式坐上那個位置，屁股剛坐熱，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我呢！」
孫建國瞪了老婆一眼，拿出一個上位者的謹慎：
「你個敗家娘們，把你的那些小心思給我收一收！最近這段時間，千萬別給我惹是生非！」
「就算是要給咱們自家親戚辦事。那也得等我把縣裡的局勢徹底穩住了，把那些不聽話的刺頭全清理乾淨了，再慢慢來！」
「等等再說！」
王琴雖然有些不樂意，但看著丈夫那副不容置疑的樣子，也只能嘟囔著點了點頭。
客廳里，電視機傳來的京劇聲依舊咿咿呀呀地響著。
孫建國靠在沙發上，微閉著眼睛。
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溫馨夜晚。這位即將「登頂」的清水縣長，滿腦子盤算的，都是怎麼在上位後大展宏圖、怎麼把張明遠踩在腳下。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距離他幾十公里外的市委保密會議室里。
一份「死刑判決書」，早已經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