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面子工程,虛假繁榮背後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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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27日。距離老城區河濱商業街那場幾乎成了笑柄的奠基儀式,已經過去了近半個月。

  原本遍地基坑、渣土車轟鳴的工地,此刻已經徹底變了樣子。

  站在國道邊往裡看,主入口處,一座高聳的漢白玉牌樓已經立了起來,「河濱商業街」五個大字甚至還描了金。牌樓下面,幾排景觀花壇里剛剛栽下了不知從哪移栽過來的冬青樹。順著大門往裡,最前面兩百米的主幹道被打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泥硬化層。

  而在道路兩側,一排排臨街商鋪的「外殼」已經拔地而起。輕鋼龍骨搭起的架子外面,直接掛上了彩鋼板,噴了一層廉價的米黃色質感漆。


  然而,如果越過這層光鮮的「皮」,走到牌樓後方那片被彩鋼瓦圍擋遮住的區域。

  裡面的景象,簡直是不堪入目。

  規劃圖紙上的三條副幹道、深達兩米的混凝土灌注樁、以及最重要的地下排水管網……全部停工!偌大的後排場地上,除了幾台生鏽的挖掘機停在爛泥里,連一根鋼筋的影子都看不到。

  這哪裡是什麼商業街?這就是一個只刷了前面半扇牆、隨時會倒塌的露天電影布景!

  一處還沒封頂的輕鋼鋪面里,四五個穿著髒兮兮迷彩服的工人正躲在避風的角落裡。地上鋪著幾張廢舊的蛇皮袋,中間扔著一副撲克牌,旁邊散落著十幾個二鍋頭空酒瓶和一堆油炸花生的碎皮。

  「對三!要不要?不要我跑了啊!」

  一個留著絡腮鬍的工人把手裡的兩張牌狠狠甩在地上,抓起旁邊的塑料杯灌了口酒,抹著嘴角的酒漬罵罵咧咧:

  「媽的,這活兒幹得真他娘的憋屈!老子幹了十幾年的泥瓦匠,還頭一次見不挖地槽、不打樁,直接在爛泥地上起鋼架子的!」

  「老胡,你懂個屁!」

  坐在對面的工頭一邊洗牌,一邊冷笑著吐了口唾沫:

  「這叫『面子工程』!你沒看前幾天縣裡那些領導,天天帶著記者來門口那兩百米的水泥路上轉悠拍照嗎?人家縣長要的就是這層能應付市里檢查的皮!至於裡面是實心還是空心,誰在乎?」

  「那這樓能住人嗎?」旁邊一個年輕小伙子縮著脖子插嘴,「連個下水道都沒通,這要是夏天一場暴雨,這輕鋼架子還不得直接飄起來?」

  「住個屁的人!」

  工頭不屑地翻了個白眼,把手裡的菸頭精準地彈進兩米外的水坑裡:

  「等市里檢查的領導一走,風頭一過。這破架子百分之百得推倒重建!現在乾的這些,純粹就是把錢扔在水裡聽響!」

  老胡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嘆了口氣:

  「管他推不推呢,只要別欠咱們的工錢就行。聽說前幾天孫縣長又厚著臉皮去找人化緣了,硬湊了兩百萬墊資。咱們能把這個月的現錢結了,趕緊換場子。這地方透著股陰氣,真不能長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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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頭叼著煙,冷哼了一聲:「拿錢?做夢吧!那兩百萬過橋資金,連買外面那座漢白玉牌樓的料錢都不夠!這幾個月你們就別指望見回頭錢了,老老實實在這兒給縣領導當群演吧!」

  「要不是陳少那邊提前給黃總打了招呼,絕對少不了咱們的錢,這破逼活,誰他媽愛干誰干!」

  ……

  向南跨過清河大橋,進入龍騰新區的地界。

  在核心南岸的156畝政務中心地塊。

  這片土地,是未來整個龍騰新區的行政中樞和政治心臟。按照管委會的藍圖,這裡未來將拔地而起六棟氣勢恢宏的政務辦公主樓,一個占地兩萬平米的大型市民一站式服務大廳,外加雙層地下停車場、立體綠化廣場和後勤附屬集群。

  未來,經發局、規劃局、建設局、環保局等十幾個手握重權的核心職能部門,將全部集中於此辦公。

  這是實打實的新區標杆!

  站在這裡,你看不到任何花里胡哨的「牌樓」和「彩鋼板」。

  年前,這片一百五十多畝的土地已經完成了嚴苛的全域清表和壓實。而現在,整片地塊的深基坑已經全部開挖完畢!

  近千根承重柱的樁基施工完工,密密麻麻的鋼筋如同鋼鐵森林般在深坑中交織,幾十台混凝土攪拌車排著長龍,粗大的輸送管正源源不斷地將高標號的水泥漿注入地基墊層中。

  在100米開外的工人生活區,臨時搭建的食堂外。

  十幾個不修邊幅,形象各異的包工頭,正蹲在路牙子上,一邊端著大鐵碗呼嚕嚕地扒拉著大燴菜,一邊扯著嗓子閒聊。

  「老張,你那邊的鋼筋綁紮進度怎麼樣了?」一個戴著黃色安全帽的中年胖子咬了一口蒜瓣,大聲問道。

  「快了,今晚再加個夜班就能交差。」

  老張扒了口飯,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指了指身後那片熱火朝天的基坑:

  「說真的,老子在工地上混了半輩子,就沒打過這麼痛快的仗!這新區的活兒,規矩是真他娘的嚴!你看看那鋼筋的標號、那水泥的配比,監理天天拿著卡尺在現場量,少一根鋼筋或者水泥材料不達標,第二天直接讓你整個班組滾蛋!」

  「嚴點怕啥?」

  胖子包工頭灌了口熱湯,抹了把嘴:

  「嚴,說明人家是真幹事、干實事!沒貓膩、沒隨時伸手撈油水的人,那咱們就拼手藝、拼速度!」

  在2004年的華夏建築行業。市場呈現出病態的「僧多粥少」和「惡性內卷」。

  任何一個工程拋出來,甲方大老闆普遍默認的潛規則就是:施工方全額墊資進場!

  從鋼筋、水泥、黃沙這些大宗主材,到挖掘機、塔吊的機械租賃費,再到幾百號農民工每天的吃喝拉撒和人工費……所有的成本,全靠包工頭自己去四處拼湊、兜底墊付!

  等到工程幹完。甲方拖款、壓價、挑刺賴帳,那是家常便飯。為了討回自己墊進去的血汗錢,無數包工頭在年底被逼得跳樓、跑路、家破人亡,這幾乎是一直延續了幾十年,建築行業血淋淋的最大痛點。

  外界人以為,像陳氏地產、萬象集團這種七大地產總包接了活兒,就是他們自己在蓋房子。

  但實際上這些頂級總包大廠,只接大盤!他們手裡掌握的是雄厚的資本、資質和政府關係。他們只負責前期的統籌報批、資金運作和最終的整體驗收。

  他們絕對不會去養幾萬名干苦力的一線農民工!

  所有具體的勞務分包、班組的日常調度、現場的零雜管理、人工的情緒管控、甚至細分到泥瓦工、水電工、鋼筋工的每道工序……全都要切碎了,層層分包給老張、胖子這種大大小小的包工頭去落地幹活!

  缺了這些大包小包,再牛逼的地產集團,連一塊磚都砌不起來!

  「老張說得對啊!」

  胖子包工頭把空鐵碗往地上一放,狠狠地抽了一口煙:

  「你們去打聽打聽!現在的市面上,哪還有管委會這種甲方?絕不拖欠工程款!絕不讓施工隊墊資!」

  「只要監理簽字驗收合格,拿著單子去管委會財務科,48小時內,真金白銀的進度款直接打到咱們的帳上!一分錢都不剋扣!」

  胖子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臉上橫肉顫動:

  「有了這種給錢痛快的活爹,老子還用得著東拼西湊借錢買材料,墊薪資?管委會把工人們當祖宗一樣供著,天天晚上給他們加肉菜,誰要是敢在質量上給我偷奸耍滑,砸了老子在新區的飯碗,老子親手活劈了他!」

  「說的也是,這活乾的舒心也省心,將來這龍騰新區變了樣子,咱們站在這地兒,看著也舒坦不是?」

  「要我說,還得是張主任,是個能人吶!以往到哪幹活不得上下打點,現在啥都不用操心,聽說張主任跟我兒子一邊大,我兒子連人家一根腳指頭都不如....」

  ……

  夜幕降臨。大川市中心,一家高檔私房菜館。

  包廂內的裝潢極具中式古典的奢華,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紅木圓桌上,擺著幾道精緻的藥膳和兩瓶去了包裝的特供茅台。

  常務副縣長馬衛東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熱絡的笑容。他正親自拿著酒瓶,給坐在對面的一個大腹便便、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倒酒。

  「老同學,這杯酒,我敬你。這兩個月時間,老城區的那個項目,可是多虧了你的大力支持啊。」馬衛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坐在對面的男人叫張知福。

  在2004年的省城商圈裡,張知福絕對算得上是一個隱形的現金流巨鱷。他不是搞房地產的,也不是挖礦的,他幹的,是民辦成人大專培訓!

  在這個年代,這是一個處在政策風口、幾乎不受監管的超級暴利行業。由於政策寬鬆、資質門檻低,再加上龐大的市場剛需和學歷焦慮,這種民辦高校每天的現金流進帳,甚至遠超那些苦哈哈干實體的工程老闆。

  當初,馬衛東為了幫孫建國籌措河濱商業街的啟動資金,可以說是費盡了心機。他不僅拉來了縣裡做服裝起家的霍老闆,開砂石廠起家的杜老闆,更是不惜動用老同學的情分,用「政企共建分紅」和「地塊配套回報」的大餅,把張知福這位現金奶牛給忽悠進了局。

  按照當初的口頭約定,張知福承諾總投資三千萬。截至目前,他已經實打實地砸進去了八百萬的真金白銀!

  「衛東啊,咱們老同學之間,就別整這些虛的了。」

  張知福沒有端,夾了一筷子面前的涼菜放進嘴裡,細嚼慢咽,臉上掛著商人的從容和極度沉穩:

  「你今天大老遠跑市里來請我吃飯,肯定不只是為了敘舊吧?說吧,是不是項目上又缺錢了?」

  馬衛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兩下,索性硬著頭皮開了口:

  「老張,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這雙慧眼。確實,最近項目一期剛動工,各方面都要用錢,資金稍微緊巴了點。你看……能不能把第二期的五百萬追加投資,提前給撥過來?」

  為了打消對方的疑慮,馬衛東趕緊繼續畫餅:

  「你放心,只要這五百萬一到帳,門面工程就能徹底立起來!市領導一高興,後續的政策和銀行貸款馬上就能跟上!到時候那分紅的利潤,絕對比你辦學校賺得多!」

  包廂里安靜了下來。

  張知福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方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摘下金絲眼鏡,用鏡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

  「衛東。」

  張知福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馬衛東,語氣里透著讓人無法反駁的理性:

  「我不差這五百萬。但在商言商,錢不能打水漂。」

  「我只問你兩個問題。」

  張知福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已經實打實地砸進去了八百萬的現金!到現在為止,工程的實際進度到底在哪?我要看權威機構出具的進度報告,我要看這八百萬轉化成的實景依據,而不是你嘴裡的『牌樓和外殼』。」

  「第二。」

  「當初你信誓旦旦地跟我承諾,只要我入局河濱商業街。你就會利用你常務副縣長的職權,在龍騰新區的核心地段,低價給我批兩百畝地,用來開辦我的大專分校。」

  張知福看著馬衛東,眼神犀利:

  「這都快三個月了。新區的地,為什麼至今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嗡——」

  聽到這兩個問題,馬衛東的腦子裡就像是炸開了一記悶雷!

  他捏著酒杯的手指瞬間泛白,臉上表情僵住,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領帶仿佛變成了一根絞索,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實景依據?那八百萬全被孫建國拿去搞了面子工程和應付拆遷刁民的封口費,裡面全他媽是空的,拿頭去給進度報告?!

  至於在龍騰新區拿地……

  自從祝釗被抓、拆遷黑幕爆發。他跟張明遠之間雖然還沒有在明面上徹底撕破臉皮、拍桌子對罵,但在過去的這大半個月裡,兩人處於一種零交流、徹底對立的靜默狀態!

  眼下縣委書記周炳潤即將調走,縣區權力面臨大洗牌的震盪期。雙方都在極力地隱忍克制、誰都不敢輕易打破僵局。

  但馬衛東心裡比誰都清楚。

  新區的土地、項目、審批大權,現在全部死死地卡在張明遠的手裡!那是個水潑不進、針扎不透的獨立王國!

  別說是兩百畝的低價教育用地,他馬衛東這個堂堂的常務副縣長,現在就算是在龍騰新區要一個公共廁所的審批名額,張明遠都能一巴掌給他打回來!他根本拿不到一寸新區的土地!

  但這些血淋淋的政治現實,他敢跟這位最大的金主說嗎?

  說了,資金鍊當場斷裂,大家一起死!

  「咳……老張啊。」

  馬衛東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強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進度報告我明天就讓住建局給你送過去,絕對真實可靠!至於新區拿地的事……」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你也知道,最近新區班子正在大換血,很多流程暫時卡住了。你再給我半個月的時間!等縣裡的換屆風頭一過,我親自出面,保證把這塊地給你穩穩噹噹地拿下來!」

  張知福看著眼神躲閃的馬衛東,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

  「五百萬的追加款,我明天就讓財務打過去,不過老馬啊,你也知道,現在整體經濟環境不景氣,我也不是印鈔機,後面再缺錢,你就得想想其他辦法了,不能可著我一頭羊,往死里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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