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一紙通報,忘恩負義馬衛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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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鈴鈴——」

  清晨,經發局辦公室內的座機剛響了半聲,張明遠便伸手拿起了聽筒。

  「明遠,市裡的紅頭正式下了,河濱商業街項目允許重新開工。」


  「今天大清早,孫建國就帶著他那份改了五遍的預算表,火急火燎地跑到了我住的招待所。這老小子現在手頭很緊,逼著我們陳氏地產立刻把那筆墊資劃撥過去。可你這邊把新區的專項帳戶鎖得死死的,我只能跟他揣著明白裝糊塗,說總公司的資金鍊在省里被套牢了,短期內絕對抽不出現金流。」

  張明遠將手裡的碳素筆在指尖轉了一圈,聲音平靜:

  「他自己會想辦法湊錢的。」

  「被你猜准了。」陳遇歡彈了彈菸灰:

  「孫建國在辦公室里,拿著紅鉛筆把預算砍到了骨頭裡。他現場跟我算了一筆最緊巴的帳:一期的漢白玉牌樓、主入口的大理石花壇、最前面兩百米的主幹道水泥硬化,再加上臨街第一排商鋪的輕鋼框架外殼。這些面子上的東西,首期啟動只需要兩百萬的『過橋資金』。」

  陳遇歡吐出一口煙氣:

  「孫建國明確表態,這兩百萬過橋款,他會聯合常務副縣長馬衛東,去協調縣裡那幾個開礦的煤老闆先期墊資墊付。他的想法是,只要商業街的大門和商鋪框架立起來,有了實景,市裡的喬市長就會出面,從政治大勢上向你和新區的管委會施壓。到時候,項目已經是合規復工,咱們管委會就沒有了繼續卡壓資金的任何合法藉口。」

  張明遠端起茶杯,輕輕吹開茶葉浮沫:

  「讓他建。兩百萬搭個空殼戲台,等他搭完就會發現,不管是誰,都砸不開資金的卡子,孫建國遲早要被逼瘋。」

  ……

  上午十點,老城區河濱路施工現場。

  天陰沉沉的,春雨淅淅瀝瀝打在裸露的黃土地上,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

  工程負責人老黃披著一件褪色的軍大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兩手叉腰,站在一處剛被推平的黃土堆上。在他面前,兩名二包的施工隊長正拿著一卷捲髮黃的藍圖,大聲嚷嚷。

  老黃伸手奪過圖紙,捲成一捆,重重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敲了敲:

  「都給老子聽好了!從今天起,一期工程復工,咱們只干『面子活』!」

  他指著最前排那片拉著紅線的地基:

  「主入口的漢白玉牌樓、花壇,還有這兩百米的主幹道水泥硬化,必須在半個月內弄得像模像樣。臨街的那十幾間商鋪,圖紙上的鋼混結構全部抹掉,直接用輕鋼龍骨立個架子,外面掛上彩鋼板,噴上質感漆,弄出個框架殼子來就行!」

  一名施工隊長撓了撓頭,看著圖紙一臉為難:

  「黃哥,這圖紙上明明寫著,第一排商鋪下面要打兩米深的混凝土灌注樁,還要鋪設地下的排水管網。咱們要是只立個鐵架子,這以後……」

  「你懂個屁!」

  老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唾沫星子噴在圖紙上:

  「深層地基和地下管網全部暫緩!孫縣長要的是能立刻給市領導交差的『畫面』。等新區把卡著的資金放行了,這鐵架子就算全部推倒重建,多花兩萬塊錢的建安費,孫縣長和縣政府連眼都不會帶眨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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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黃拍了拍那名隊長的肩膀,聲音低沉:

  「在這行混,眼裡要看清誰是給錢的。先立起好看的廟,至於裡面有沒有真神,那是後面的事。」

  幾名工頭相視一眼,瞬間心領神會。這就是典型的「政績盆景」,在工程行當里,這種為了應付檢查而搭建的空殼子,他們閉著眼睛都能弄得毫無破綻。

  ……

  下午三點,清水縣城的大街小巷。

  最新印發、散發著刺鼻油墨味的《清水日報》,被成捆地送往各個機關單位和報刊亭。

  縣委宣傳部長任長虹親自簽發的官方通報,以頭版頭條的黑體字,徹底給前天那場奠基大戲拉上了最後的屏蔽網。

  《通報》字字千鈞,將所有的髒水和黑幕,乾淨利落地潑在了被捕的祝釗身上:

  「經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縝密偵查,清水縣宏源土石方工程公司負責人祝釗,長期糾集社會閒散人員,把持地方沙石市場,涉嫌強買強賣、尋尋滋事。在老城區河濱改造項目中,祝釗團伙採取斷水斷電、潑灑污物等惡劣暴力手段,恐嚇逼簽。性質惡劣!」

  「清水縣委縣政府對此高度重視,在市長喬建波同志的雷霆指示下,重拳出擊,堅決清剿黑惡勢力!現面向全縣,公開徵集祝釗團伙的違法犯罪線索。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通報中,大肆吹捧了喬市長臨危不亂、體恤民情的正面政治形象,歌頌了縣委班子刮骨療毒、為民除害的決心。

  但整篇兩千餘字的紅頭通報里。

  從頭到尾,隻字不提為什麼這樣一個重點民生工程,在最核心的拆遷環節,會違規啟用這樣一個毫無資質、涉黑橫行的土石方公司。

  更沒有一個字去觸碰常務副縣長馬衛東和祝釗之間的舅甥血緣關係。

  一個表面上看起來毫無瑕疵,用底層黑惡勢力來當擋箭牌的政治閉環,在宣傳部門那熟練的文字加工下,徹底抹去了高層勾兌的所有痕跡。

  ……

  傍晚五點半,縣政府家屬樓。

  常務副縣長馬衛東的家裡,客廳里的光線很暗。

  窗外,冷風吹得老舊的防盜網發出金屬碰撞的吱呀聲。屋裡沒有開燈,只有菸灰缸里那一點點猩紅的菸頭微光,在灰沉沉的煙霧中明滅不定。

  「哐當!」

  大臥室的房門被人從裡面重重推開。

  馬衛東的姐姐馬秀蓮披頭散髮地從裡面沖了出來。這位在磚窯廠背了大半輩子磚、落下一身病痛的農村婦女,此刻臉色慘白,在得知親兒子祝釗因涉黑被市局掛牌立案、最少判七年起步的消息後,她整個人已經徹底瘋魔了。

  「馬衛東!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馬秀蓮撲到沙發前,雙手死死地摳住馬衛東的肩膀,像瘋了一樣瘋狂搖晃,乾裂的指甲在馬衛東的皮膚上撓出幾道刺眼的血痕:

  「我當初為了供你讀書上大學!連我唯一的嫁妝手鐲都賣了!大冬天我在窯廠里背磚累到吐血,十個手指頭全是凍瘡!我把你供成了清水縣的大官,常務副現場,到頭來,你連你親外甥都保不住?!他犯了什麼殺人放火的罪過啊,要被抓去坐牢?!」

  馬秀蓮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狀若瘋魔,說出的每個字都讓馬衛東心如刀絞:

  「他是我的命根子啊!你這個冷笑又自私的畜生!你為了你頭上那頂烏紗帽,就眼睜睜看著我兒子去死!你當的這是什麼狗屁官!你配當我的弟弟嗎?!你給我把釗釗還回來!還回來啊!!」

  面對親姐姐撕心裂肺的打罵和質問。

  馬衛東縮在沙發里,頭低得很深。

  他任由姐姐的手掌重重地摑在自己的臉上、肩膀上,甚至連西裝外套的扣子被扯掉都一言不發。

  他不敢反駁,更不敢辯解。

  在這個用自己的血汗供養他走向權力巔峰的姐姐面前,這位在全縣威風凜凜的常務副縣長,此刻卑微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只能在黑暗中承受著最殘酷的倫理凌遲。

  許久。

  哭累了的馬秀蓮脫力般地癱軟在地上,拽著馬衛東的褲腳,發出一陣陣絕望的哀嚎。

  馬衛東慢慢地俯下身,將有些發抖的手指放在姐姐抽搐的肩膀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眼底深處,那股深藏的痛苦和自責,已經徹底被深入骨髓的怨恨所取代。

  「張明遠……」

  馬衛東在心底,一字一頓地嚼碎了這三個字。

  如果不是張明遠在背後算計,設下這引蛇出洞的殺局。

  他的外甥,絕不會淪為今天平息喬市長怒火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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