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提前通氣兒,三個地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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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紀委大院南門內側,傳達室的牆上掛著一隻綠色鐵皮的舉報信箱,漆面被雨水泡得起了皮,上著兩把鎖,鑰匙分別在信訪室的老羅和小宋手裡,每天早晚各開一次,必須兩個人同時在場,一個開一個記,這是規矩,誰也不能單獨碰箱子。

  這天早上八點半,雨已經下了一夜。老羅擰開鎖,小宋托著登記簿,一封封往外揀,大多是軟塌塌的普通信封,收件人寫著「紀委領導收」,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群眾來信,揀到最底下,露出一個厚實挺括的信封,是省直機關招待所專用的那種,牛皮紙,右下角印著紅字。

  小宋翻過來念抬頭:「第一紀檢監察室收。」

  老羅接過來掂了掂,封口的膠水壓得平平整整,邊緣一點不起翹。他在信訪室幹了二十年,經手的信少說也有幾萬封,老百姓寫信,十個有九個連該寄給哪個部門都搞不清,這封信卻直接點名到了室,抬頭還寫得一絲不苟,這路數他見得不多。

  「登記吧,投箱,匿名,抬頭第一室,內容不詳。」老羅說,「這封不走咱們的分流,我親自送上去。」

  小宋提筆寫,老羅把信揣進懷裡,順著樓梯上了三樓。

  第一紀檢監察室負責的是省管幹部的違紀線索,往大了說,這間屋子裡每一封信的分量,都夠讓一個廳級幹部睡不著覺。老羅沒進去,在走廊里把信交到了室里的收發乾事梁文斌手裡,只說了一句:「這封你直接給傅主任,別過別人的手。」

  梁文斌二十七歲,進紀委兩年,收了不知多少封信,從沒被人這樣交代過。他捏著信封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鐘,轉身敲了主任辦公室的門。

  室主任傅振東五十一歲,在紀委二十三年,辦過兩起廳級的案子,頭髮已經花白,一天到晚煙不離手,窗台上兩盆弔蘭被熏死了一大半。他正翻著一份案卷,聽見敲門頭也沒抬:「進。」

  「主任,信訪室老羅剛送上來一封信,說讓您直接過目。」

  傅振東抬起眼:「老羅親自跑上來的?」

  「是,沒有分流單。」

  傅振東合上案卷,接過信封看了一眼抬頭,拿裁紙刀劃開,信紙抽出來,足有五六頁。

  第一頁他看得很快,翻到第二頁,目光在「龍騰」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往後便慢了,一行一行地讀,讀到陳宇名下代持的幾家企業,手指在紙邊上敲了兩下,翻到最後一頁,末尾沒有落款,沒有署名,沒有單位,連個聯繫方式也沒留,乾乾淨淨的一片白,只在最底下有一段附言:

  「本人已將此信同時寄送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及省委辦公廳信訪處。如有遲滯,本人將另行向中央紀委反映。」

  傅振東把這段話又讀了一遍,從抽屜里摸出煙,點著了。

  「你沒看過吧?」

  「沒有,封著口,我連拆都沒拆。」梁文斌說。

  「登記簿上老羅怎麼記的?」

  「只記了投箱,匿名,抬頭第一室,內容不詳。」

  「好,這一條要緊。」傅振東吐了口煙,「咱們這邊的收文時間,你記九點四十,一分鐘不能差,寫在收文簿上,再給我單獨抄一份。」

  梁文斌愣了愣,沒敢問為什麼,點頭應下。

  「你先出去,把門帶上。今天這封信,除了你我,我從樓上下來之前,不要有第三個人知道。」

  門關上,屋裡只剩下菸頭明滅不定的一點紅光。

  傅振東沒有馬上動,靠進椅背里,把信放在眼前慢慢想。

  紀委收到這種信,規矩是現成的:登記、分辦、擬辦意見、請示領導,有價值的線索先走初核,初核不動聲色,不驚動被反映人,初核有了眉目才立案審查,審查完才有審理,有處分。每一步都要領導批,每一步都要留底,誰批了什麼、批在哪一天,卷宗里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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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封信不能按常規走。

  頭一個,管轄就是個坎。龍騰新區的主要負責人是大川市管的幹部,按屬地原則,這類線索多半是轉給大川市紀委去核查,可信里反映的恰恰是這位主要負責人,市紀委是他的上級單位,同城共事,抬頭不見低頭見,轉回去等於把信遞到了被反映人身邊人的手裡,核查出個什麼結果,不用想也知道。

  第二個,這信壓不住。別的信壓了也就壓了,這一封寫信的人明明白白寫著同時投了三處,組織部一份,省委辦公廳一份,還捎帶著一句向中央紀委反映,這哪是舉報,分明是在給收信人下套:誰敢壓,誰就是下一個被問話的。寫信的人對機關里這一套門清,知道哪裡會卡,知道誰最怕擔責任,連這一手都算到了,這個人不簡單。

  最要命的是第三個,時間。

  三個地方同一天收到,各自都會往上報,到了領導案頭,先看見的是誰家的匯報,後看見的是誰家的,意思就完全不一樣。先報的是主動,是把事情摁在自己手裡,後報的,就得面對一句「你們紀委怎麼沒早點說」。他在這個位置上這麼多年,最清楚官場上線索的歸屬,有時候比線索本身的真假更重要。

  至於張明遠。

  傅振東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趙省長親自掛了顧問的示範工程,全國都在砍開發區的時候龍騰升了格,一個年輕人被捧到了這個高度,又在公示期第三天被人捅了這麼一刀,可刀把握在誰手裡,沒看清之前,誰都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處理,是有看張明遠不爽的領導在背後推波助瀾?還是單純是有人為了私怨打擊報復?

  匿名信在紀委不算稀罕,這裡一年到頭收到的舉報,十封里倒有好幾封不署名,可匿名不等於廢紙,紀委有紀委的規矩,只看信里的東西經不經得起查:有沒有時間,有沒有地點,有沒有人名帳目,能一條一條對上,就得受理。匿名的人沒法當面核實,也沒法回訪,初核只能靠自己去挖,這是匿名件的難處,也是匿名件的好處,沒有舉報人在跟前盯著,查多深查多淺,辦案的人自己拿捏。

  至於寫信的人,傅振東捏著這幾頁紙琢磨,公文的格式規整,層次清楚,引的條文也一個不差,抬頭精準到了室,信封又是省直機關招待所里的,這樣的人不是一般群眾,多半是體制里待過的,還是沒少跟文件打交道的那一種。不署名,要麼是怕被報復,要麼是自己屁股底下也不乾淨,也可能兩樣都有,這種人為什麼這麼恨張明遠,倒比信里寫的事更值得琢磨。

  他在菸灰缸里摁滅菸頭,把信放回信封,拿起筆,在信封背面寫下收文時間,簽了名,又寫了日期。

  壓是不能壓的,轉也不能轉。剩下只有一條,這封信,他得親手送到鄧副書記面前,當面匯報,請示是不是先走初核,要走的話,從哪裡切進去,不驚動誰。

  他拿起內線電話:「我是一室傅振東,請問鄧書記現在有空嗎?有個緊要的事,要當面請示。」

  秘書在那頭壓低了聲音:「書記在開會,十一點散。」

  「那我十一點在門口等。」

  放下電話,他又叫梁文斌進來,把信拿去複印了一份,原件夾進藍色文件夾帶在身上,複印件鎖進了自己的保險柜,鑰匙收進貼身口袋。

  窗外的雨還在下,他下意識準備點菸,卻發現煙盒已經空了,站到窗前,看著對面樓的屋檐往下滴水。

  另外兩個收到信的地方,這會兒是誰在拆,誰在看,誰在想怎麼辦,至少目前他是不知道的。

  省信訪局在省政府大院東側,一棟灰磚老樓里,二樓走廊盡頭的門上掛著一塊木牌,白底黑字寫著「專辦室」。這間屋子管的是領導交辦的件和省管幹部的重要來信,平時安靜,暖氣片滋滋地響,牆上的掛曆停在了前一天。

  上午九點半,拆信的小劉拆開一封掛著省直機關招待所紅字的厚信封,只看了第一頁,沒敢看第二頁,起身把信送到了室主任孟守仁的桌上。

  孟守仁四十出頭,在專辦室幹了六年,副處級也掛了三年,一直沒動。他看完信,把五六頁紙在桌面上頓齊,沉默了好一陣,轉身從抽屜里摸出一本藍皮通訊錄,翻到了其中一頁。

  信訪局不辦案。這是孟守仁心裡最清楚的一條。局裡的職責歸結起來就是登記、轉辦、交辦、督辦,再加上給領導遞「要信摘報」。他手上這封信,按規矩只有兩條路:轉給紀委或組織部,或者摘成要信,直接送省里領導。

  可摘報是門學問。同一封信,摘成「反映龍騰新區個別問題」,還是摘成「舉報龍騰新區主要負責人嚴重違紀」,分量差了十倍;是報省委書記,還是報省長,還是兩邊都報;後面要不要加一句「擬請有關部門核查」,一個字都不能亂。領導拿到手的是一張紙,紙上怎麼寫,領導就怎麼想,他孟守仁不能只管自己筆下寫得對不對,還得先摸摸領導心裡怎麼想。

  但龍騰新區的示範工程,趙省長是親自掛了顧問的。

  孟守仁手指停在通訊錄上一個名字上,宋斌,趙省長的秘書,黨校同期的同學,比他小兩歲,卻比他早三年進了省長身邊,如今是全省處級幹部里最炙手可熱的幾個人之一。

  這條線他一年用不了一回回,但每次用,心裡都在掂量。

  同學這兩個字,在官場上不能白用,用一次就欠一次,可眼前這件事,他想了想,不虧。信要是假的,他提前遞了話,是對領導盡了心。信要是真的,他提前遞了話,一樣是對領導盡了心。兩頭都落得著好,這筆帳不難算。

  他拿起聽筒,撥了宋斌的直線。

  「餵?」

  「大斌嗎,我老孟。」

  「孟哥?稀客啊,信訪局今天不忙?」

  「哪天不忙,我就是想問問,你現在說話方便不?」

  宋斌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孟守仁平時開口,總要先扯幾句黨校的老同學,今天直接問方不方便,這就不對勁。

  「方便,你說。」

  「是這樣,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有件事我反覆想了想,覺得還是先跟你打個招呼比較穩妥,免得回頭你從別的渠道聽見,倒顯得我這個老同學不夠意思。」

  「你說。」

  「今天上午,我們這邊收到一封信,匿名的,反映龍騰新區的張明遠同志。」

  電話里沒了聲音。

  「信寫得比較細,涉及他任上幾家企業的代持關係,還有他父母親屬目前工作上的疑點,寫的挺詳細,電話里我不方便多說,反正不是一般的牢騷信。原件在我手裡,我沒動,沒批,也沒往外轉。」

  「龍騰……張明遠同志?」

  「對。」

  「你確定,是沖他本人去的?」

  「信里寫得很明確。」

  這回安靜的時間更長了,孟守仁能聽見聽筒里細微的呼吸聲,還有椅子往後挪動的輕響。

  「老孟,」宋斌終於開口,語氣緩下來,像是每個字都在斟酌,「明遠同志是個什麼分量,你應該清楚。領導對這樣年輕、有能力、又肯幹事的幹部,是很看重的,這幾天關於龍騰新區的事兒,領導親自過問過好幾次。這封信怎麼看,我現在沒辦法替領導說,得先跟領導匯報一下。」

  「那當然,我也是這個意思,你先匯報。」孟守仁頓了頓,「還有個情況,我得跟你說一聲。信末有一段話,寫明了這封信同時投了三個部門,除了我們信訪局,還有省紀委,還有省委組織部。」

  聽筒那頭一下子靜了。

  這一次不是斟酌,是真的愣住了,孟守仁甚至能想像出宋斌此刻的樣子,手裡的筆停在半空,表情應該也是驚愕。

  「……三個部門?」

  「嗯。」


  「我估計差不多,至少我這邊是今天早上拆的。」

  宋斌的聲音再次傳來,語速快了不少:

  「老孟,你這樣,你現在跟另外兩個部門聯繫一下,不用提我這邊,就按你們業務上的往來,問問他們收沒收到,信走到哪一步了,誰在看。我現在就去找領導,一個小時之內給你回話。在我回話之前,這封信你別動。」

  「明白,我馬上辦。」

  電話掛了。孟守仁把聽筒放回去,手心裡全是汗,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三個部門,他心裡清楚這是什麼意思。寫信的人不是在舉報,是在布局,一封信,三個出口,哪一家都壓不住。可壓不住也有壓不住的難處,三家各自往上報,誰快誰慢,誰在前誰在後,領導一定會問,那一刻他孟守仁要是被問到「你們怎麼才通氣」,就成了他的責任。

  他翻開通訊錄,手指在兩個名字之間停住。

  紀委第一紀檢監察室,傅振東,這個老傅嘴緊得像鐵箍,問了也是白問,還容易讓人家警覺起來,反倒壞了事。

  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鍾慶來,這位跟自己也算是半個熟人,常來常往,開口容易些,不容易起疑。

  他想了想,把手指落在了後面那個名字上,拿起聽筒,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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