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接堂兄,各有各的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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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點。

  清水縣北大街,細雨夾雜著深秋的寒氣,把柏油路面澆得泥濘濕滑。

  一家掛著「金港灣休閒水療會所」粉紅霓虹招牌的底商門前,冷冷清清。

  街對角,一輛熄火的破普桑停在老槐樹的陰影里。車窗降下一指寬的縫隙,白汽順著縫隙呼呼往外冒。

  儀錶盤上扔著兩個沾著油漬的透明塑膠袋子。阿盛雙手插在皮夾克的袖筒里,兩隻腳在底盤上不停地倒騰、跺著碎步。

  旁邊的劉秋嘴裡叼著燃了半截的紅梅香菸,任由菸灰撲簌簌掉在褲腿上,眼睛像熬鷹一樣,透過雨刮器的縫隙盯著會所那扇金碧輝煌的旋轉門。

  凌晨三點五十分。

  玻璃旋轉門被推開。李偉穿著換洗一新的夾克,手裡拿著根牙籤剔著牙,滿面紅光地跨出門檻。一名穿著西裝的大堂經理跟在後頭,點頭哈腰地遞煙送客。

  李偉擺擺手,攔下一輛夜班夏利計程車,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操。」

  阿盛吸了一下凍出來的清鼻涕,用力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熱氣,滿臉的怨氣直往外冒:

  「真他媽旱的旱死、澇的澇死!老子倆在這鐵棺材裡凍得跟孫子似的,這孫子倒好!剛從暗門子裡抽完水錢,轉頭就鑽進水療子裡洗大池、蒸桑拿、點小妹!真他娘會享受啊!」

  劉秋拿掉嘴裡的菸頭,在半開的窗沿上彈了彈菸灰:

  「少在這酸溜溜地嚼舌根。」

  「這小子以前順風順水慣了,現在被停了職、繳了證,心裡正憋著一股邪火沒處撒呢。」

  劉秋冷笑一聲:

  「這種貨色,越是受了打擊、丟了面子,越得靠這種下九流的皮肉刺激來找補,給自己製造一種『老子還能行』的幻覺。盯准了,車牌記上,幾點進、幾點出,一個字都別漏,回頭全得報給刀哥。」

  阿盛搓著手,看著那輛夏利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

  「得,四點了,這位大爺總算折騰回局裡的狗窩了。再不走,我兩隻腳後跟都得生生凍出凍瘡來。」

  正說著,一輛破舊的五菱之光麵包車碾著積水開過來,並排停在普桑旁邊。車窗搖下,兩個裹著軍大衣的壯漢敲了敲玻璃。

  劉秋推開車門,衝著換班的兄弟揚了揚下巴:

  「老三、石頭,盯緊公安局家屬院二單元三樓亮燈那間。」

  「這小子一天到晚玩的花著呢,到處跑,千萬別掉以輕心,阿盛,扯呼,回去換乾衣服補覺!」

  ……

  2004年11月22日,清晨八點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

  清水縣老北郊,黑石溝看守所。

  深秋向初冬過渡的時節,四周荒草地上結滿了白花花的晨霜。

  在2004年的縣級公安體制下,許多中西部縣城受制於財政和土地指標,通常實行「拘押合一」的規制。羈押刑事犯罪嫌疑人的看守所,與關押治安處罰人員的行政拘留所同在一個大院,共享一座武警崗樓和一道厚重的電動鐵閘,內部只用一道帶刀刺網的隔離牆隔開。

  這裡地處城鄉結合部與荒山的交界口,緊挨著一家早年遺留下來的舊機磚廠。五米高的高牆外覆著深灰色的防爬水泥,頂部架設著一米多高的蛇腹形滾刺鐵絲網。

  冷風一吹,空氣里全是機磚廠飄過來的煤煙味和焦渣味。荒野上,只有幾隻黑烏鴉停在高壓線杆上一聲接一聲地啼叫。門外連個像樣的早點攤都沒有,透著清冷與晦氣。

  百米開外的一棵老白楊樹下。

  李偉開著一輛借來的普桑,熄火停在路邊。

  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方向盤皮套,眼神在後視鏡與高牆大門之間來回遊移。

  李桐在裡面熬了整整七天。

  對於一個坐了十年省直機關辦公室、平日裡喝著好茶、走到哪都西裝革履,被人捧著敬著的體面人來說,這七天無異於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七天的白粥配鹹菜、大通鋪的酸臭、管教的訓斥,究竟是會徹底扒掉這個堂哥的底線,逼出他骨子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記恨張明遠殊死一搏?

  還是被這高牆電網徹底嚇破了膽,從此敬而遠之,只想苟且偷生?

  今天必須試出李桐的底細。就算再放點血、再砸點錢,也得把李桐這柄刀重新磨快,架在張明遠脖子上!

  高牆內。

  早晨七點半,拘留所準時開飯,萬年不變的稀玉米面糊糊配著兩塊泛著白鹽粒的鹹菜疙瘩。

  八點整,所領導交接班完畢,值班幹警拿著鑰匙開始核驗出所名單。

  辦案民警對照著戶籍底卡核驗身份後,將一份《解除拘留證明書》推到鐵欄杆前,讓當事人按下紅手印。隨後從保管庫的鐵架子上扯出一個編織袋,物歸原主。

  進門時被強制剝離的防自殘物品——褲腰帶、皮鞋帶、金屬打火機、手錶、錢包,被原封不動地倒在桌面上。

  按照民間的規矩,從那扇僅容一人通過的厚重鐵皮小門跨出來時,民警絕不會說「再見」。出獄的人也絕不能回頭看大鐵門,更不能往回走,這在道上叫「不走回頭路、免吃二遍苦」。

  「哐當——」

  沉悶刺耳的鐵門合攏聲響徹曠野。

  李桐邁過那道尺許高的防撞門檻,初冬的穿堂風卷著砂礫撲在臉上。

  他渾身像觸電一樣劇烈篩糠,下意識地抱緊胳膊,眼神麻木地看著空蕩蕩的泥水馬路。

  此時的他,已經徹底脫了相。

  七天沒洗澡,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被推成了貼著頭皮的板寸,下巴上是一片青黑的髒胡茬。原先那件花三千塊買的羊毛夾克,被壓得皺巴巴的像塊干抹布,領口帶著一層未洗淨的油垢。整個人足足瘦了一大圈,眼眶烏黑深陷,兩片嘴唇乾裂起皮,隔著兩步遠,都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大通鋪里發酵出來的來蘇水與餿汗酸臭。

  幾十米外。

  李偉立刻推開普桑車門,小跑著迎上去。

  他手裡早早抖開了一件厚實的黑色中長款羽絨服,臉上堆著笑。

  走到近前,李偉將羽絨服穩穩披在李桐的肩膀上,順手往上攏了攏領口,利索地從兜里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硬中華,撕開金線封條彈出一根,雙手捧著防風打火機湊了上去。

  李桐眼神木訥。

  他動作僵硬地接過香菸,任由火苗燎著菸絲,狠狠嘬了一大口。

  過肺的辛辣煙霧瞬間衝撞著七天沒沾過葷腥的器官,嗆得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連眼淚和鼻涕都咳了出來。

  「哥!受苦了!」

  李偉滿臉堆笑,一邊替他拉緊羽絨服拉鏈,一邊伸手拍著李桐乾癟的後背順氣:

  「這鬼地方真他娘不是人呆的!弟來晚了,趕緊把這大衣裹緊了,剛從商場專櫃買的加厚鴨絨,別讓這冷風把身子骨吹垮了!」

  李桐直起腰,把煙夾在發黑的指縫間。

  他沒有看李偉,一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高牆上的鐵絲網:

  「……出來了?」

  李偉趕緊打著哈哈,把話頭往上遞:

  「出來了!徹底翻篇了!」

  「哥,來,抽根軟和的順順氣。車裡暖風開著呢,后座擱著給你準備的整套新內衣和純棉秋褲,咱們先上車暖和暖和!」

  李桐轉過頭。

  他冷冷地盯著李偉熱絡過頭的臉,乾裂的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李偉,行了。」

  「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做派吧。這兒就咱們哥倆,頭頂上就是看守所的探頭,用不著演得跟孝子賢孫似的。」

  李桐吐出一口青煙,聲音比秋風還冷:

  「我沒死在裡頭,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李偉臉色僵了半秒。

  他迅速換上一副比竇娥還冤的委屈面孔,連聲叫屈:

  「哥!你這說的什麼扎心話!這幾天我哪天晚上睡踏實過?」

  「局裡把我停了職,我舅拿著皮帶抽我,我連個屁都沒敢放!我天天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儘快把你接出來!堂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千錯萬錯全在弟弟身上,你心裡有氣,回頭扇我兩耳光我都受著!」

  李桐盯著他看了兩秒,將手裡的菸蒂掐滅。

  他抬起腳,用皮鞋底將那點火星在泥地上碾得粉碎。

  「李偉,在裡頭蹲了七天大通鋪,天天吃玉米面糊、聽管教訓話,我想得比誰都透徹。」

  李桐將羽絨服裹緊,聲音平靜得讓人發毛:

  「公職沒了,編制黃了,現在檔案上又扣了個治安拘留的案底。在整個北安省,我李桐算是徹底成了臭狗屎。我折騰不動了,也沒那個膽子再折騰了。」

  他直視著李偉的眼睛:

  「我準備去省城租個門面,搞點日雜小買賣餬口,老老實實當個平頭老百姓。」

  「所以——你欠我那兩萬塊錢,還有解放路菸酒店的一成乾股,三天之內,必須一分不差兌現給我!」

  李偉的後槽牙瞬間咬緊,腮幫子上的肌肉跳動了兩下。

  草泥馬的窩囊廢!進了趟局子,不僅把膽子嚇破了,反倒學會拿這事兒來當敲詐老子的把柄了!

  李桐不等李偉開口,直接堵死了他討價還價的退路:

  「別跟我哭窮。要是三天內我看不到錢,我光腳不怕穿鞋的,立馬掉頭去找張明遠!」

  「我親自向張大主任跪下磕頭認罪!把你在背後怎麼遞話、怎麼拿我當槍使的爛事,原原本本全抖摟給他!我倒要看看,你那身警服跟你舅頭頂的烏紗帽,能不能經得住張明遠再查一遍!」

  李偉眼皮驟然跳了跳。

  他臉上的委屈瞬間變成了豪氣干雲的仗義,拍著胸脯打包票:

  「哥!你這是拿刀子剜我的心啊!這筆錢就算我砸鍋賣鐵也絕對雙手奉上!」

  「你能想明白,做個買賣,做兄弟的高興還來不及呢!走,不說這些喪氣話,老街『鴻賓樓』二樓包間我都訂好了,特意交代大師傅燉了一整砂鍋肥母雞,給你好好去去這七天的晦氣!上車!」

  李偉護著李桐的腦袋,扶著他坐進副駕駛的位子,順手帶攏車門。

  老普桑的排氣管噴出一股嗆人的藍煙,車身顛簸著駛向主幹道。

  兩百米開外,一道荒草土坡後面。

  一輛灰撲撲的五菱之光麵包車停在背風處。

  阿盛放下手裡的高倍望遠鏡,撓了撓後腦勺,滿臉納悶:

  「奇了怪了……二哥,你看李偉那孫子,又是披大衣、又是點菸,跟伺候親爹一樣。這小子平日裡在街面上橫行霸道、狗眼看人低,對這落魄的窮堂兄,倒還真有幾分熱乎氣兒?」

  劉秋坐在駕駛位上。

  他從後視鏡里瞥了那輛遠去的普桑一眼,眼神像在看兩隻鑽進籠子的老鼠:

  「人性?在這幫混體制的人眼裡,為了利益,連親娘都能賣!」

  「李偉要是真有良心,他堂哥就不會進拘留所!事出反常必有妖。李偉平日裡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這會兒把姿態擺到泥坑裡伺候人,只能說明一件事——」

  「李桐手裡捏著他的要命把柄,或者……這小子有求於對方!」

  劉秋一把拉下機械手剎,推入一擋,油門深踩。

  破舊的麵包車發出一聲轟鳴,滑下土坡,悄無聲息的跟在普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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