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逐層分解,精準排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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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足足五秒鐘。

  七位見慣了商海沉浮的南方老闆,此刻齊刷刷地愣在當場。有人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有人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嘴邊,全都被這個出人意料的真相震得大腦短暫空白。

  原本他們以為,老城區開出的條件是縣委為了跟龍騰新區搶政績,兩套班子在暗中鬥法。他們這群商人不過是夾在中間的籌碼。

  誰能想到,這看似針鋒相對的兩個盤子,背後竟然是同一個人在執棋!

  「哎喲!」

  帶頭大哥黃鶴最先回過神來。他「啪」地一下將筷子擱在骨碟上,精明的臉上瞬間堆滿了由衷的嘆服。

  他站起身,雙手端起面前的茶杯,腰板微微彎下,高情商的恭維話張口就來:

  「張主任!您這可是把咱們這幫老江湖都給裝進去了啊!」

  「我們昨天晚上還在招待所里直犯嘀咕,心想這清水縣怎麼出了兩位神仙,一套免租免稅的拳法打得咱們暈頭轉向。合著這運籌帷幄、坐在中軍帳里搖羽毛扇的總軍師,一直都是您吶!」

  黃鶴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既捧高了張明遠「算無遺策」的謀略,又巧妙地化解了剛才眾人對老城區政策的猜疑。

  「是啊張主任,您這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玩得太絕了!」林宏遠等人也紛紛反應過來,連連笑著附和。

  張明遠壓了壓手,示意黃鶴坐下。

  「黃總言重了。」

  張明遠神色坦然,語氣里真誠:

  「其實我把大家推給縣裡的沈書記,絕對不是為了賣縣委一個人情,拿你們去送順水推舟的政治籌碼。」

  「我這麼做,是認認真真出於對在座各位切身利益的考量。只有老城區的盤子,才是目前最適合你們的溫床。」

  說到這裡,張明遠突然打住了話頭。

  他拿起面前的竹筷,指了指桌上熱氣騰騰的清水八大碗,笑著招呼道:

  「不過,空著肚子談生意傷胃。這小酥肉和黃燜雞涼了就帶著腥氣了。咱們先動筷子,等大家吃飽喝足了,我再給各位好好扒一扒這老城區的底子,絕對給你們算得明明白白。」

  這胃口吊得不可謂不毒。

  張明遠輕描淡寫地踩了剎車,但桌上這七位大老闆,哪裡還有心思去品嘗什麼鄉土美食?

  那可是關乎幾百萬、上千萬身家性命的跨省投資!

  但財神爺發了話,誰也不敢違拗。一頓飯吃得很安靜,沒人主動提議喝酒,連平時酒桌上最愛活躍氣氛的黃鶴,也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幾筷子青菜。所有人都在機械地咀嚼著,眼神時不時地飄向坐在主位的張明遠,心裡猶如貓爪子在撓,牽腸掛肚。

  半個多小時後。

  眾人紛紛放下筷子。酒樓經理極有眼色地帶著服務員進來,手腳麻利地撤去了殘羹冷炙,將桌面擦拭得一塵不染,換上了一整套古色古香的紫砂茶具。

  張明遠揮退了想要上前倒茶的服務員,挽起白襯衫的袖口,親自坐到了主泡位上。

  「滋——」

  滾燙的開水注入紫砂壺中。

  張明遠動作熟練。他手腕微翻,沸水沿著壺壁畫圈澆淋「溫杯燙盞」;緊接著,懸壺高沖,讓茶葉在壺底翻滾激盪,逼出茶香;最後壺嘴壓低,茶湯如一條琥珀色的細線,均勻地巡迴點入七個雪白的品茗杯中。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花哨,卻透著一種沉穩的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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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個『關公巡城、韓信點兵』!」

  黃鶴端起面前的茶杯,放在鼻尖輕輕一嗅,濃郁的陳香沁人心脾。他忍不住豎起大拇指,拍起了馬屁:

  「張主任這泡茶的火候,絕了!茶湯透亮不渾,茶香凝而不散。就沖您這手把控細節的穩當勁兒,咱們把廠子搬來清水縣,那也是放了一百二十個心啊!」

  「黃總這張嘴,不去說相聲可惜了,我這點泡茶的微末功夫,上不了台面。」

  張明遠拿毛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眼神深邃。

  他不打算像沈硯舟那樣,去談什麼縣域經濟的大局,去談什麼政府的誠意和免租免稅的政策兜底。跟這群只認錢的資本家,必須用最刺骨的商業帳本去跟他們對話。

  「各位。」

  張明遠單刀直入,直接切開第一道口子:

  「昨天沈書記給你們算的是政策帳。今天,我給你們算算你們自己的成本帳。」

  「你們在南方開輕工代工廠、搞小商品製造。最頭疼的成本是什麼?是人工和時間!」

  張明遠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你們要是去新區拿地開荒。這三個月到半年的建設期,你們不僅一分錢賺不到,還要養著手底下的核心團隊。等廠子蓋好了,去哪兒招工?現在新區那邊,幾十家工廠,不好招人不說,還得在工資上內卷,人工成本比老城區這邊高出百分之十五,你們還得花一個月去培訓,次品率高得嚇人!」

  「但在老城區呢?」

  張明遠盯著趙一帆(小商品針織廠老闆):

  「趙總,老城區那個破產的紡織廠,可是有兩千多名下崗女工!她們在流水線上踩了半輩子的縫紉機!閉著眼睛都能把線頭給你理順了!雖然被新區那邊的廠子吸收了一部分,但幾百個熟練工還是招的來的。」

  「只要你把設備拉進去,通上電,這幫女工明天就能坐在工位上給你出滿負荷的產能!連培訓費都省了。而且,內陸縣城的計件工資,只有你們溫浙一帶的三分之一!」

  趙一帆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茶杯微微一晃。

  張明遠立刻轉頭,目光鎖定了模具配件廠的蘇明哲:

  「蘇總,你搞精密模具的,對電力的要求極高。」

  「你去新區建廠,光是向電業局申請一條十千伏的工業高壓專線,光拉線審批就得耗掉你大幾十萬和半個月的時間!更別提你自己還得花幾百萬去建重型行車吊裝軌道。」

  「而老農機廠里,一萬伏的高壓專線就在變壓器上掛著!兩台五噸級的重載行車吊就架在車間頂上,軸承打點黃油就能直接運轉!這是人家幾十年前國家砸下重金打好的重工業底子!」

  張明遠一錘定音:

  「你們去老城區,不是去接爛攤子的。你們是去直接接管一座現成的、隨時可以啟動的工業印鈔機!」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幾位老闆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起來。

  人工、設備、廠房,張明遠簡直把他們的底褲都給看穿了。

  但帶頭大哥黃鶴畢竟是老江湖,他強壓下心頭的火熱,放下了茶杯,拋出了一個尖銳、也是他們昨晚在招待所里盤算了半夜的死結:

  「張主任,您說的這些,我們心服口服。」

  黃鶴眉頭緊鎖,語氣透著商人的精明與擔憂:


  「我們這些搞鞋服代工、搞塑膠配件的。我們的上游布料、拉鏈、塑料顆粒等原材料供應商,全在南方沿海!如果把廠子挪到您這北方內陸來。」

  黃鶴雙手一攤:

  「我們每天光是從南方把原材料運過來的長途運費,就是一筆天文數字!這運費成本倒是不降反增,直接把我們在人工上省下來的錢,全給吃光了啊!」

  「沒錯張主任,這物流成本是個大血窟窿啊。」旁邊幾位老闆紛紛點頭附和。

  面對這個質疑。

  張明遠沒有絲毫慌亂,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算計。

  「黃總,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張明遠放下茶杯,開始逐一拆解他們所需的供應鏈密碼:

  「你們做鞋服、做塑膠、做包裝。你們的源頭材料是什麼?是化纖、是聚乙烯、是化工塑料顆粒!」

  「這些東西,你們以前在南方進貨,覺得方便。但你們想過沒有,南方的那些輕紡城和原料商,他們手裡根本沒有化工廠!他們也是從北方的大型石化基地進的貨,然後加了價,再賣給你們!」

  張明遠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桌面上:

  「我們北安省隔壁,就是全國排名前三的重化工石油煉化基地!」

  「我已經讓管委會在老城區紡織廠的旁邊,專門劃出了一塊地,準備成立一個由政府主導的『大川市輕工輔料及化工原料集散大市場』!」

  張明遠拋出了讓所有老闆眼睛瞬間亮起的核爆級紅利:

  「你們需要的塑料顆粒、化纖布料。不需要再從南方繞一大圈運過來!我們將直接對接隔壁省的石化源頭企業,把一車車最底價的原材料,直接拉到你們廠區門口的集散市場裡!」

  「砍掉中間商差價!原地取材!」

  不僅如此,張明遠拋出了物流成本的終極絕殺:

  「至於你們擔心的運費。各位,北安省是資源大省。每天有無數輛拉著煤炭和礦石的重型半掛車開往南方。但他們回來的時候,往往是空車放空!」

  「我已經聯合了省城的重型物流公司,專門承包這些『回程空車』的運力。用他們拉煤炭回來的空車廂,給你們往回帶南方的特殊零配件。運費成本,只有正常市場價的三成!」

  這番話一出。

  包廂里徹底炸了!

  黃鶴等人瞪大了眼睛,互相看著對方,連手裡的茶水灑出來都沒發覺。

  如果原材料能直接跨過南方的二道販子,實現北方源頭直采;如果物流運費能壓低到這種令人髮指的地步。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們在清水縣老城區的生產成本,將比在南方沿海直接壓縮百分之四十以上!在這個利潤薄如刀片的代工行業,這百分之四十的成本差,足以讓他們在全國市場上擁有碾壓同行、甚至直接逼死同行的定價權!

  「張主任……」

  肉製品老闆林宏遠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他手裡那對盤得鋥亮的核桃已經徹底停了下來。

  帳是算得清清楚楚了,誘惑也是前所未有的巨大。但他心裡,依然橫亘著最後、也是最深的一根刺。

  「您的規劃,可以說是把我們這些小企業的生路都給鋪絕了。我們服氣。」

  林宏遠咬了咬牙,臉色有些發苦,說出了所有南方傳統製造業老闆心底最深的恐懼:

  「可是,張主任。我們在老城區,拿不到土地的所有權啊!」

  「您不知道。這幾年在南方,上面搞『騰籠換鳥』、『產業升級』。我們這些做傳統輕工製造的,現在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今天讓我們停工查環保,明天讓我們搬遷騰地方給高科技企業。」

  林宏遠眼眶有些發紅:

  「我們就像是一群被趕著到處跑的喪家之犬!因為廠房是租的,地皮不是自己的,我們連個跟政府講理的籌碼都沒有!」

  「現在,我們千里迢迢跑到清水縣。依舊沒有土地權。如果有一天,你們清水縣發展起來了,不再需要我們這種低端製造了。你們政府一紙公文下來,我們是不是又得面臨捲鋪蓋滾蛋、傾家蕩產的處境?」

  「我們,沒有任何硬性保障啊!」

  林宏遠的話,瞬間擊中了在場所有老闆的軟肋,剛剛燃起的熱血再次被一盆冷水澆滅。

  歸根結底,他們怕的是「新官不理舊帳」,怕的是自己淪為別人政績的墊腳石,最後用完即棄。

  張明遠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這群身價千萬、卻依然在政策洪流中缺乏安全感的商人。

  他沒有再去搬出沈硯舟昨天說過的「人大備案」和「專戶違約金」那套法理邏輯。因為在這些被地方政府坑怕了的老闆眼裡,只要權力在手,任何條文都有被推翻的可能。

  張明遠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總,各位。」

  「你們擔憂的,無非就是怕換了領導,沒人認帳。」

  「你們怕沈書記哪天高升調走了,新來的書記看你們不順眼,把你們掃地出門。」

  張明遠將茶杯輕輕放在桌面上,目光篤定,拋出了一顆讓他們徹底無法拒絕的定海神針:

  「但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各位。」

  「沈硯舟書記,既然空降到了這清水縣的一把手位置,他不是來鍍個金、走個過場就走的。」

  張明遠微微前傾身體:

  「按照省市兩級最核心的組織意圖。」

  「他沈硯舟,至少還要在這個清水縣縣委書記的位置上……」

  「穩穩噹噹地坐滿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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