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新官不理舊帳,沈硯舟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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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肩膀上。

  空調出風口「呼呼」地往外吐著冷氣,七位南方來的建廠老闆齊刷刷地盯著主位。

  常務副縣長李為民夾在中間,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太清楚這幫商人的做派了,不見兔子不撒鷹,一旦被他們抓住了政策的軟肋,這談判桌上的局勢瞬間就會崩盤。

  李為民端起面前的分酒器,站起身,乾笑著給旁邊的一位老闆倒酒,試圖活絡氣氛:

  「各位老闆,菜都快涼了,咱們先動筷子,嘗嘗這道清蒸石斑魚,這淡水石斑可是稀罕東西,只有水質特別好的地方才能長起來……」

  借著倒酒的動作,李為民身體微微傾斜,湊到沈硯舟的耳畔,壓低了嗓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快速提議:

  「書記,這幫人太滑頭,專戳痛點。」

  「要不……我藉口去催個菜,給明遠打個電話?讓他趕緊過來壓一壓場子?」

  沈硯舟搭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

  他沒有任何猶豫,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沈硯舟心裡跟明鏡一樣。張明遠今天刻意不到場,就是要徹底放權,逼著他這個新任的一把手自己去跟這幫過江龍過招。如果遇到點刁難就打電話求援,那他這個縣委書記,以後在這幫資本眼裡,就永遠是個離了張明遠就轉不動的泥塑木雕。

  「不用。」沈硯舟聲音極低,「我來處理。」

  坐在客座首位的黃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竹筷,夾了一粒掛著鹽霜的油炸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沈書記。」

  黃鶴咽下花生米,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似有若無地投了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圓滑:

  「今天您堂堂一把手,親自出面招待我們這幫做小買賣的。這份重視,我們哥幾個心裡感激得很。」

  「既然政策上卡著死規矩,咱們也別互相為難了。」

  黃鶴端起酒杯,臉上堆起客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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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然,今天這頓飯,咱們就當是一場單純的接風洗塵宴,只交朋友,不談公事。您看行不行?」

  這招以退為進,不可謂不毒辣。表面上是給台階,實際上是直接關死了老城區招商的大門。

  面對這軟刀子割肉的逼宮。

  沈硯舟端坐在主位上,沒有去碰面前的酒杯。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包軟中華,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輕輕頓了兩下,語氣平和,卻透著不容質疑的韌勁:

  「黃總,這酒,咱們一會兒肯定要喝透。」

  「但大川市有句老話:無酒不成席,無事不登門。各位飛了上千公里來到清水縣,我如果只請你們喝頓酒,讓你們空著手回去。那就是我這個當主人的失職了。」

  沈硯舟把香菸咬在嘴裡,劃根火柴點燃,吐出一口青煙:

  「飯要吃,公事更要談。既然問題擺在桌面上,咱們就一條一條地把它砸碎、捋平,想出解決的辦法!」

  沈硯舟放下火柴盒,目光直視著黃鶴:

  「黃總說得對,老城區的舊廠房是國有資產,國家的土地和資產,不能私有化過戶,這是法理的鐵柵欄,誰也砸不開。」

  「但是!」

  沈硯舟手指重重地敲擊在轉盤的玻璃邊緣:

  「土地所有權不能動。但我們可以簽長期的租賃合同!」

  「十年!以清水縣人民政府的名義,直接跟各位簽下十年期的廠房獨家使用協議!」

  「在這十年內,白紙黑字蓋上縣政府的大印。不管清水縣怎麼換屆、領導班子怎麼變動、宏觀政策怎麼調整!只要縣裡因為任何非企業違規的原因,要收回廠房、驅趕你們離開。」

  沈硯舟語氣斬釘截鐵:

  「清水縣政府,將承擔你們全部投資額十倍的天價違約金賠償!」

  十倍違約金!

  這個數字一出,包廂里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黃鶴放下了手裡的筷子,原本隨意的坐姿瞬間收斂,精明的小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硯舟。

  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這是直接拿整個縣政府的財政信譽在賭命啊!

  坐在黃鶴旁邊的肉製品大亨林宏遠,把玩著手裡的核桃,「咔啦咔啦」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刺耳。

  他搖了搖頭,提出了極其現實的質疑:

  「沈書記,這違約金聽著是挺嚇人。」

  「我們不是不相信政府。但這年頭,『新官不理舊帳』的事情還少嗎?」

  林宏遠攤開雙手,大倒苦水:

  「現在您在位,說的話、簽的合同自然算數。可要是過兩年,您高升了。新來的一把手隨便找個『環保不達標』、『城市規劃變更』的藉口,斷水斷電,逼著我們走。」

  「就算合同上寫著十倍違約金,我們去哪兒要?民告官?法庭敢判政府賠我們幾千萬嗎?就算判了,政府帳上沒錢,我們還得耗個三五年,廠子早就拖死在訴訟里了!」

  一旁的模具廠老闆蘇明哲也跟著拍了拍桌子:

  「林總說得在理啊!我那些重型行車設備、幾十噸的鍛壓工具機,光是運費和安裝費就是個無底洞。一旦被趕走,搬一次廠,比重新買機器還貴!這風險,合同未必能兜得住啊!」

  七位老闆交頭接耳,質疑聲此起彼伏。

  他們要的不僅是承諾,更是能捏在手裡、絕對能兌現的抵押物!

  沈硯舟安靜地聽完所有的抱怨。

  他將手裡的菸蒂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站起身。

  「各位的擔憂,一針見血。」

  沈硯舟走到包廂的白板前,拿起一支記號筆,在上面寫下了三個大字:人大,公證,專戶。

  「為了解決『新官不理舊帳』的死結,提升這份合約的絕對公信力。清水縣,給各位準備了一套三管齊下的法律保險柜!」

  沈硯舟轉身,目光如炬,條分縷析地砸下他的硬核機制:

  「第一!這份十年期的租賃及免租免稅合同,不是我沈硯舟一個人簽字就算數。它將作為專項議案,提交清水縣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進行表決!成為具備地方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

  「第二!所有合同,在省公證處進行最高級別的行政公證!」

  「第三!也就是各位最關心的賠償兌現問題!」

  「縣政府將在市級銀行開設一個『企業權益保障共管專戶』!打入一筆專項保證金,帳戶由政府和企業代表共同監管。一旦發生違約,不需要漫長的訴訟扯皮,企業可以直接通過公證文書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當場劃扣這筆資金!」

  這三道防線一出。

  黃鶴等人眼中的質疑,瞬間化作了驚愕。

  人大表決、省級公證、資金共管!這等於縣政府主動給自己套上了三層厚重的法律枷鎖,把賴帳的可能性徹底封死在了物理層面上!

  沈硯舟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他走回座位,雙手撐在椅背上,開始給這幫商界老狐狸算一筆他們最在乎的經濟帳:

  「消除了後顧之憂。咱們再來看看利潤。」

  「各位去新區拿地。買地、平整、打地基、蓋標準化廠房。算上各種人工和物料。沒有個五六百萬的真金白銀,根本砸不出一個廠子來。而且,最少需要三個月到半年的建設周期!」

  沈硯舟目光銳利,像一柄剖開資本底線的尖刀:

  「但在老城區呢?」

  「農機廠、紡織廠的廠房現成擺在那裡!你們只需要花個幾十萬刷刷牆、鋪鋪環氧地坪漆、通上水電。機器明天就能進場,下個星期就能開機出貨!」

  「省下的大幾百萬現金流,你們可以拿去進原料、鋪渠道!節省下來的半年時間,你們能出多少貨?搶占多大的市場份額?」

  「更何況。」沈硯舟拋出最後的底牌:

  「新區目前給出的最高政策,是三年免稅。」

  「而老城區,我給各位五年免稅!頭三年的廠房租金,全免!」

  「至於你們最頭疼的招工問題。老城區有成千上萬熟練的下崗產業工人。縣政府出面幫你們統籌招募,政府貼錢幫你們做崗前培訓!你們只需要開門做生意,剩下的麻煩,政府全包了!」

  一套組合拳打完。

  包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黃鶴捏著酒杯的手微微發緊。林宏遠手裡的核桃徹底停了轉動。

  節省數百萬初期投資、投產周期壓縮到極致、五年的稅收紅利、現成的熟練工。

  這本帳,對於任何一個精打細算的南方商人來說,都具有著讓人頭皮發麻的誘惑力。這簡直就是把一座現成的金礦,生生地餵到了他們的嘴邊!

  幾位老闆互相對視了一眼,低下頭,開始小聲地竊竊私語起來。

  剛才那種敷衍和抗拒的態度,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鬆動。

  足足過了五分鐘。

  黃鶴抬起頭,端起面前那杯滿上的五糧液,神色鄭重。

  「沈書記。」

  黃鶴舉起酒杯,語氣變得異常誠懇:

  「您今天給出的誠意,讓人心裡暖和。」

  「您把帳本攤開了,跟我們說得明明白白,這份坦誠,我們領情!」

  他將酒杯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

  「不過,在商言商。這麼大的投資盤子,我們還是需要私底下再開個會,仔細商量商量。」

  「最多兩天!」黃鶴給出了明確的時間表,「兩天之內,我們這幾個老夥計,一定給沈書記一個確切的答覆!」

  說完,黃鶴站起身,臉上的緊繃感一掃而空,換上了酒桌上的豪氣:

  「沈書記,我可是早就聽說,你們北安省的人酒量大、酒品好,為人最是豪爽!」

  「今天這公事,咱們算是聊透了,接下來,我們這幫南方客,可得好好領教一下沈書記的酒量!」

  看著黃鶴等人舉起的酒杯。

  沈硯舟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浸濕,今天這場仗,最艱難的高地已經拿下來了。

  他很清楚,商人做決策需要時間去消化那些龐大的政策信息。如果這個時候再急於求成、繼續逼迫他們在飯桌上拍板,反而會引起反感。

  張弛有度,才是御人之道。

  沈硯舟深吸了一口氣,將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他伸手抓起面前的玻璃分酒器,給自己滿滿地倒上一杯白酒。

  「黃老闆說得對。」

  沈硯舟端起酒杯:

  「各位都是行業里的精英,手底下養著成百上千號人,做任何重大的決策,都必須慎之又慎。我完全理解,也絕對支持大家慎重考慮。」

  「既然正事談完了,咱們今天就不提公事了。」

  沈硯舟將酒杯高高舉起,迎著七位老闆的目光:

  「遠來是客。今天,我沈硯舟就拋開這個書記的身份,陪各位老闆好好喝上幾杯!」

  「不醉不歸!」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包廂內連成一片。醇厚的酒香,徹底化解了初見時的防備與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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