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二狗子的抱怨,張明遠的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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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擦黑時分。

  高裕民將旱菸袋重新別回腰間,和周凱一前一後,沿著剛壓平的碎石路,步行來到了水窩子村的村口。

  天際邊的晚霞被幾片灰色的雲層切割成不規則的色塊。空氣里,白天那種被太陽炙烤的燥熱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混合著柴油尾氣、以及濕潤泥土的微涼秋風。

  高裕民常年下基層,太熟悉北方農村黃昏時的景象了。

  以往這個時候,幹完一天農活的老少爺們,早就三三兩兩地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抽著捲菸,打著撲克,老娘們搬個馬扎湊在一堆東家長西家短地嚼舌根。這叫「閒散」,也是幾千年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一天中最放鬆的摸魚時刻。

  但此刻的水窩子村,卻反常得令人咋舌。

  寬闊的村口空空蕩蕩,連個蹲在樹底下下象棋的閒漢都沒有。

  唯獨那條貫穿全村的柏油主幹道上,一輛接一輛滿載著蔬菜的農用車、以及掛著外地牌照的廂式貨車,正打著刺眼的車燈,按著喇叭絡繹不絕地往來穿梭。

  全村沒有一個閒人。

  哪怕是六七十歲的老太太,這會兒也都坐在自家院門外的馬紮上,手裡飛快地挑揀著成筐的豆角和爛菜葉,準備明早送去村南頭的加工廠換現錢。

  這種「人人有事干,戶戶有活錢」的緊繃感和火熱風氣,根本不像是傳統的農村,反而像是一個正在全負荷運轉的龐大工廠。

  兩人順著村內的一條巷道往裡走。

  迎面,剛好遇上幾個扛著鐵鍬、穿著沾滿黃泥的膠鞋,正準備收工回家的村民。

  「娘的!」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中年漢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鐵鍬重重地往地上一杵,突然毫無徵兆地爆了句粗口,語氣里透著怨氣:

  「這王八犢子張明遠!這回可算是把咱們給坑慘嘍!」

  高裕民的腳步瞬間停滯。

  跟在後面的周凱,後背也是猛地一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領導的背影。

  這一路暗訪下來,從車上的務工小伙,到菜市場的小販,再到辦廠的趙老太爺。張明遠的口碑簡直可以說是如日中天,被捧上了神壇。

  可現在,在這最基層的村子深處,竟然突然冒出了唯一一句直指名姓的負面吐槽!

  高裕民不動聲色地從口袋裡摸出那包兩塊錢的紅旗渠。他快走兩步,湊上前去,遞了一根煙,語氣平淡,像是個愛聽閒話的外地過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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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哥。俺這一路在新區走訪收菜,人人都說這新來的張主任是個活菩薩,帶著大家發財。怎麼到你這兒,聽著像他把你們坑慘了?」

  那叫二狗子的漢子剛想伸手接煙。

  旁邊同行的一個年紀稍大的農戶臉色大變,一把將二狗子的手拍開,當場急眼了:

  「二狗子!你他媽在這兒喝了幾口馬尿又亂嚼什麼舌根!」

  老農指著二狗子的鼻子,厲聲喝止:

  「現在全村大半的老少爺們,全都是靠著張主任給的政策在鍋里撈飯吃!你敢在外人面前亂說話,敗壞人家張主任的名聲,你看村里人答不答應!信不信七太爺知道了,直接拿拐棍敲斷你的腿!」

  這種下意識、近乎本能的維護。

  讓高裕民心中暗自驚奇。水窩子村的老百姓,已經自發地形成了一股護著張明遠的強大民意氛圍。這種口碑,絕對不是靠花錢或者行政命令能買來的。

  高裕民將那根煙重新遞到二狗子面前,順手用火柴給他點上,笑著安撫:

  「沒事,老哥。俺就是個外地收菜的,有啥實話你儘管說,咱們就是隨便聊聊,絕不到處亂傳。」

  二狗子嘬了一口煙,被嗆得咳嗽了兩聲。

  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看著高裕民,苦笑了一聲,終於交了底:

  「老哥,你誤會了。我可沒說張主任幹啥缺德事。」

  「這事兒說到底……是我自己當初膽子太小,活該受窮!」

  二狗子嘆了口氣,眼神里全都是悔青了腸子的酸楚:

  「當初張主任在管委會開大會,把政策掰碎了餵到咱們嘴裡,讓咱們免息貸款建廠。我當時害怕啊!怕欠一屁股債,怕菜賣不出去,死活不敢簽字。」

  他伸手指著村南頭那片燈火通明的廠區:

  「你看看現在!我隔壁那個老陳,當初咬著牙拉了十個親戚,湊了八十萬建了個淨菜脫水廠。這才三四個月的功夫,聽說三四個月下來純利潤能有將近三十萬!」

  「我看著老陳家買了大彩電,買了新摩托,天天吃香喝辣。我呢?我還在地里扛著鋤頭刨土,賺那點辛苦錢!老哥,你說我這心裡能不酸嗎?我是恨我自己當初沒眼光,錯過了這潑天的富貴啊!」

  原來,這所謂的「坑慘了」。

  根本不是對張明遠的不滿。而是由於眼紅和後悔,對自己錯失暴富機會的一種變相宣洩!

  剛才那個出聲喝止的老農,聽到這話,冷笑了一聲,當場毫不客氣地反駁起來。

  「你快拉倒吧二狗子!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雖然沒建廠,沒吃到大頭利潤。但你摸著良心問問,這村里建廠,你沒沾光?」

  老農掰著手指頭,一項一項地給他算帳:

  「以前這地頭的旱黃瓜、西紅柿,一毛五都沒人要!現在呢?本地加工廠搶著收,價格直接抬到了兩毛八!你不愁賣、不被外地販子壓價,這不是錢?」

  「老陳他們家去管廠子了,他家那二十多畝好地,是不是全包給你種了?你白撿了這麼多便宜流轉地!」

  老農指著二狗子身後:

  「還有你那倆兒子!以前去南方電子廠擰螺絲,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子兒,春節連張火車票都買不到。現在呢?全都在新區的物流園裡開廂式貨車,天天在家門口掙現錢,一個月一千塊錢的工資!」

  「你現在種地穩賺,收入比去年翻了好幾倍,日子強了十倍不止!你還好意思在這兒罵街?」

  被老農這番連珠炮懟得啞口無言。

  二狗子咧開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起來:


  高裕民靜靜地聽完這番最基層的正反辯論。

  他徹底看透了。這全村唯一的一句「差評」,本質上,是底層老百姓對那套產業升級政策最極致的好評、最極致的認可,以及發自內心羨慕!

  沒有一絲怨言,只剩下沒跟上政策的懊悔。

  高裕民趁熱打鐵,繼續以一個老菜販子的身份,調研最核心的產業運轉數據:

  「那老鄉,你們村里每天這麼多菜,全靠你們本地那七八十家加工廠,真能吃得完嗎?萬一哪天消化不了爛在地里咋辦?」

  老農吐掉嘴裡嚼著的草根,如實交了底:

  「老哥,你這就不用操心了。」

  「咱們本村每天產的菜,本地那些加工廠直接就能幹掉五成以上!而且,凡是品相最好、個頭最勻溜的,全部被他們和『上上鮮』的冷鏈車優先收走!」

  「剩下的那些個頭小點、或者品相稍微差點的普通鮮菜,也不愁。直接拉到縣城的大農貿市場,或者市裡的固定老渠道,一天就消化乾淨了。」

  老農補充了一個極其關鍵的商業細節:

  「你沒看現在村口,外地的老菜販子越來越少了嗎?」

  「為啥?因為水窩子的菜價被徹底抬高了,品質溢價也高。那些外地販子想用低價收好菜,根本收不到。要是花高價強行收走拉去市里搞批發,算上汽油費和過路費,他們連運費都賺不回來,早虧本跑路了!」

  高裕民聽到這裡,拋出了順理成章的疑問:

  「那既然你們這兒菜價漲得這麼高,外地販子不會去隔壁鎮子、或者別的縣收便宜菜嗎?」

  聽到這句話。

  剛才還滿臉尷尬的二狗子,瞬間挺起了胸膛。

  「去別的地方?老哥,你讓他去試試!」

  二狗子指著腳下這片黃土地:

  「咱們水窩子這片地,就挨著清水河拐彎的地方。土質,水質都好,加上這日照!種出來的旱黃瓜吃著嘎嘣脆,西紅柿沙瓤起沙!」

  「別處的菜,便宜是便宜。但到了咱們水窩子的菜面前,口感根本比不了!咱們這叫獨一份!」

  二狗子拍著胸脯:

  「咱們的品質在那兒擺著!現在省城那些大商超、大市場,人家就認咱們水窩子的招牌!消費者也認!這就是咱們漲價也不愁銷的底氣!」

  夜幕,在幾人的閒聊中悄然降臨。

  鄉村的土路上,一排排嶄新的路燈漸次亮起。田間地頭勞作的人們已經全部收工,遠處的加工廠區依然燈火通明,傳出隱隱的機器運轉聲。

  高裕民站在路燈下,將那根抽完的紅旗渠菸頭扔在地上,用黑布鞋的鞋底輕輕碾滅。

  他臉上此刻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所有的核查、調研、暗訪。

  在聽到二狗子那句「獨一份的底氣」後,已經全部圓滿收官。零疑點,零漏洞,零短板。張明遠匯報材料里的每一個字,都在這泥土裡找到了最堅硬的落點。

  「領導?」

  周凱站在一旁,看著高裕民久久不語,試探性地小聲追問了一句:

  「天色徹底黑透了。咱們……還要不要再去前面的村子多走訪幾戶,再深入了解一下具體的貸款明細?」

  高裕民轉過身,將手裡的旱菸袋鍋隨意地塞進蛇皮袋裡。

  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淡淡地丟下了一句話:

  「不用了。」

  「該看的、該聽的、該核實的、該驗證的都了解透了。」

  他邁開步子,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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