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2章 深夜長談,揚怡的不甘與心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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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怡低著頭,盯著自己膝蓋上那隻擦破皮的手,終於開口了。

  「有時候我覺得紅紅很可憐。」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

  她沒有看陳浩,眼睛還盯著木箱上那道淺印子。

  「她明明那麼努力,什麼都敢做,什麼都不怕,但就是得不到她想要的。

  劇本里她做了那麼多事——幫衛斯理擋刀、替他查線索、豁出命去護著他。

  她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但衛斯理看的人始終不是她。」

  她頓了一下,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

  手背貼著下巴,指關節那處破皮碰到嘴唇下面,有一點點刺痛。

  她的眼睛還盯著那面牆。

  牆上那些廢木箱有的摞得很高,有的歪著,最上面一隻箱子缺了一個角,露出裡面發黑的木屑。

  「她最後離開的那場戲,她笑著說『我走了你們好好過』,轉身的時候眼淚才掉下來。

  她連哭都不肯讓人看見。

  她太要強了,要強到別人以為她不會痛。」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她不是在分析角色,那個語氣里有一種很深的代入感,像是她跟紅紅之間共享了某種只有她們自己知道的東西。

  她說完之後,嘴唇還動了動,像是還有什麼話沒說出來,但被她咽回去了。

  陳浩聽完了沒有馬上說話。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會兒。

  應急燈的白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垂下來的睫毛和抿著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嘴角抿著,往下壓,像是要把什麼情緒壓住。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膝蓋上那隻擦破了皮的指關節,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應急燈的光在裡面落了一個小小的點。

  「她得不到,」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放得很穩,「是因為她不夠了解自己要的那個人。」

  揚怡猛地抬起頭。

  她的視線從牆上拔回來,落在他臉上。

  那個動作很快,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正在從底下往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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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幾秒里,她心裡有很多聲音同時響起來,亂糟糟的,像一鍋燒開的水。

  她想說不是這樣的,她想說紅紅了解衛斯理,紅紅比白素更早認識衛斯理,紅紅知道衛斯理喜歡喝什麼茶,知道衛斯理查案的時候會忘記吃飯,知道衛斯理左肩有舊傷,下雨天會疼。

  紅紅什麼都知道。

  可她又覺得陳浩說的那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她自己都沒找到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最後問了一句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在問角色還是在問別的事的話。

  「那你覺得,我能得到嗎?」

  攝影棚里靜得只剩那盞應急燈的電流聲。

  那聲音不大,細細的,像一隻蟲子藏在燈管里。

  陳浩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里對上了。

  那道白光照著他們中間那一小塊地面,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背後的牆上。

  揚怡能看到陳浩瞳孔里映著的那盞應急燈的光點,一個小小的、白色的亮點。

  而她的眼睛在那個亮點後面看到了更深處的、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不像是答案,更像是一個還沒打開的門。

  「你想得到什麼?」他問。

  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把問題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揚怡沒有回答。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她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嚨里,不知道該先放哪一句出來。

  她想說她想得到的不是紅紅要的那種東西。

  紅紅要的是衛斯理回頭看她一眼,要的是衛斯理在所有人裡面選她。

  可她要的不是這個。

  她想說她不想笑著轉身,然後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掉眼淚。

  她想說她從進組的第一天起就在看他的眼睛,看了快三個月了。

  第一天他穿著白襯衫站在片場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跟副導演說話,她在旁邊等了很久,他轉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說「你好,我是陳浩」。

  就那一眼,她記到現在。

  她想說這三個月里,她每次跟他搭戲,都覺得自己在往一個很深的地方走,越走越深,深到她有時候晚上回房間,躺在床上,還能聽見他念台詞的聲音。

  她想說她不是一個要強的人,可她在他面前總是裝得很要強,因為她怕他看出來。

  她想說很多很多,可一句都沒有說出來。

  她只是往他那邊挪了半寸。

  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的肩膀輕輕靠上了他的手臂。

  她的肩頭貼著他的上臂外側,隔著一層獵裝夾克的布料,能感覺到他手臂的體溫和靜止時的輪廓。

  那布料有點粗糙,蹭著她的肩頭,有點癢。

  她沒有再動,就那麼靠著,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停一停的支點。

  陳浩沒有躲開。

  他的手臂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動,也沒有進一步把肩膀靠過來。

  他只是讓那個依靠發生著,安安靜靜地持續著。

  攝影棚外面的風大了,把棚頂的鐵皮吹得又響了一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棚里迴蕩了一下,然後散了。

  揚怡靠在他手臂上,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堵著的東西往下壓了壓。

  她聞到他夾克上那股樟腦味和夜風混在一起的味道,心裡那團亂糟糟的東西慢慢鬆了一點。

  這個姿勢維持了很久。

  可能有三四分鐘,也可能更長。

  揚怡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靠在那裡的時候,心裡翻湧的那些東西慢慢平靜下來了。

  那種平靜不是消失了,是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安放的地方。

  她聽著他呼吸的聲音,不快不慢,很穩。

  她感覺到他手臂上的肌肉沒有繃緊,也沒有刻意放鬆,就是那麼自然地放著。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跟著父親去河邊釣魚,她坐在河岸上,把腳伸進水裡,水流從腳背上淌過去,涼涼的,不急不緩。

  她那時候覺得可以一直那麼坐下去。

  現在她也這麼覺得。

  陳浩先開的口。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動肩膀,像是怕那個聲音會震到她。

  「明天那場戲,」他說,「收工之後我陪你聊角色,聊到你覺得能過為止。」

  揚怡從他手臂上直起身來。

  她轉頭看著他。

  她的眼眶微微有點紅,但沒有哭。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浮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那個笑不是平時那種張揚的、帶著挑釁的笑,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安撫了之後自然而然地放鬆下來的笑。

  她的眼睛還帶著一點濕意,但裡面的東西不像剛才那麼亂了。

  「好。」她說。

  兩人從道具箱上站起來。

  揚怡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

  道具箱上有一層薄灰,她剛才坐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她彎腰把旁邊放著的包拎起來,挎在肩上。

  包里裝著劇本、水杯、一支筆和一面小鏡子,不重,但肩帶勒在肩膀上,她調整了一下位置。

  陳浩走到攝影棚門口等她,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門很重,他推的時候手臂用了力,門軸發出一聲低低的響。

  夜風從門外灌進來,涼颼颼的,把棚里殘留的悶熱吹散了。

  揚怡走過去的時候,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她伸手別到耳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回陳園的路上。

  影視城內部的路燈稀稀落落地亮著,把碎石路面照出一段一段的暖黃色光帶。

  那些光帶中間隔著的暗處只能靠月光照亮。

  月亮不算圓,但很亮,掛在遠處仿古建築的飛檐上面。

  路兩邊是搭好的布景,有客棧的門臉,有茶館的幌子,有藥鋪的招牌,白天看著熱鬧,晚上看過去都黑黢黢的,像一排沉默的人。

  揚怡走在陳浩後面半步,看著他被路燈和月光交替勾勒出來的背影。

  他的步子不快,像是在配合她的步速。

  獵裝夾克的下擺隨著走動輕輕翻動,偶爾碰到腰側,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她忽然覺得,哪怕就是這樣走著,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心裡也是滿的。

  走到陳園的鐵藝大門時,陳浩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鐵藝大門上爬著一些枯了的藤蔓,月光從藤蔓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

  她沒有說再見,他也沒有。

  兩人進了大門,沿著碎石路繼續走。

  碎石路兩邊種著竹子,夜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地響。

  走到揚怡那棟小樓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了。

  她站在門廊台階下面,他站在她面前一步遠的位置。

  門廊上有一盞小壁燈,發出暖黃色的光,照在她臉上,也照在他肩上。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陳浩點了一下頭,轉身朝主樓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他偏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揚怡甚至來不及確認裡面有什麼東西,他就轉回去了,繼續走。

  他的腳步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揚怡站在門廊下面看著他走遠。

  他的身影被路燈光拉長,又縮短,再拉長,最後消失在主樓的拐角後面。

  她掏出鑰匙開了門,門鎖轉了兩圈,咔噠一聲。

  她上了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

  她進了房間,換了睡衣,躺在床上。

  她沒有馬上關燈,而是把手舉到面前看了看。

  指關節上那處擦破的皮微微發紅,按上去有一點點刺痛。

  她盯著那個破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貼在自己的嘴唇上碰了碰。

  嘴唇上沾了一點灰,她沒擦。

  明天那場戲,收工之後他陪她聊角色。

  她想著這句話,在黑暗中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掛在那裡。

  她沒有翻來覆去,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著。

  窗外夜風吹過竹林,沙沙地響,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又像什麼人在輕輕走路。

  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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