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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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衛東在市局的第三周,那個案子有了新線索。

  早上剛進辦公室,李隊長就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凝重:「老陸,你看看這個。鐵鋒區派出所報上來的。」

  陸衛東接過來,是一份走訪記錄。昨天下午,有人在鐵鋒區一個街道,看見一個可疑的人,在一戶獨居老人家門口轉悠了將近半個小時。報案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姓孫,在那片住了三十多年,家家戶戶什麼人都門清。

  「孫老太太說,」李隊長指著報告,「那個人在隔壁老周家門口站了十幾分鐘,東張西望的,後來又繞著房子轉了一圈,趴在窗戶上往裡看。她越看越不對勁,就躲在屋裡盯著。那個人轉悠了半天,最後往北邊走了。她等人走遠了,才敢出來,去派出所報了案。」

  陸衛東看著那份報告,問:「老周家什麼人住?」

  「老周頭,七十三了,一個人。」李隊長說,「老伴前年沒了,兒子在加格達奇工作,一年回來不了一次。老頭腿腳不好,平時很少出門,就在屋裡待著。」

  陸衛東心裡一動。獨居老人,腿腳不好,行動不便——這簡直是完美的目標。

  他問:「那個人後來往哪個方向走了?」

  「往北,」李隊長說,「那邊是一片平房區,巷子窄,岔路多,四通八達的。派出所的人去追過,沒追上。」

  陸衛東站起來,把報告裝進口袋裡,開始穿棉襖。

  李隊長說:「我叫兩個人跟你一起去。」

  陸衛東搖搖頭:「不用,我先去看看情況,人多了反而打草驚蛇。」

  他推門出去。

  鐵鋒區離市局不遠,坐公共汽車二十分鐘。他在孫老太太家附近下了車,順著巷子往裡走。雪已經開始化了,地上泥濘一片,踩上去噗嘰噗嘰的。屋檐上滴著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找到孫老太太家,敲了敲門。老太太正在屋裡摘菜,見他是警察,趕緊放下手裡的活,把他讓進屋。

  「同志,那個人真的可疑,」老太太一說起來就停不住,「我在這兒住了三十多年,這片的人我全都認識。誰家什麼情況,誰家有什麼人,我一清二楚。那個人我從來沒見過,在我們巷子裡轉悠半天,眼睛一直往老周家窗戶上看。我躲在窗戶後面偷偷看,他看一會兒,又繞到後邊去看一會兒,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陸衛東問:「他長什麼樣?」

  老太太想了想,描述起來:「四十來歲,瘦高個,比我高半頭。方臉,眉毛很濃,濃得連在一起那種。眼神挺凶的,一看就不是善茬。穿一件藍棉襖,有點舊了,但洗得挺乾淨。頭上戴著個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來,遮著耳朵。我看不清他臉長什麼樣,就覺得那雙眼睛凶得很。」

  陸衛東問:「他手裡拿什麼東西沒有?」

  老太太說:「沒看見。就空著手,來回走。」

  陸衛東又問:「他往北走的時候,你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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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點頭:「看見了。他從老周家門口往北走,走得挺快,一會兒就沒影了。」

  陸衛東站起來,謝過老太太,往北走。

  北邊是一片真正的老平房區。巷子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兩邊是密密麻麻的土坯房,牆皮剝落,窗戶用塑料布糊著。岔路一條接一條,有的通向東,有的通向更北,有的拐幾個彎就沒了。他一邊走一邊看,雪地上腳印雜亂,早就分不清哪些是今天踩的,哪些是昨天踩的。

  他走了半個多小時,走到巷子盡頭,前面是一條大路。他站在路口,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這個人是誰?是前兩個案子的兇手,還是第三個案子的模仿者?如果是兇手,那他為什麼踩點半個月了還不動手?是在等什麼機會?還是在等什麼人?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種直覺——這個人還會出現。

  他把煙抽完,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住了。

  一個人影從對面的巷子裡閃出來,穿藍棉襖,戴狗皮帽子,低著頭走得很快。那人走得急,腳底下踩著泥水,濺得褲腿上全是泥點子,但他顧不上看,只是一門心思往前走。

  陸衛東眯起眼睛。

  那人走到路口,往四周看了看,然後往東走了。

  陸衛東跟了上去。

  他跟得不近不遠,保持三四十步的距離。那人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實處,一看就是走慣了路的。他在巷子裡七拐八拐,好幾次差點跟丟,陸衛東緊追慢趕,總算沒落下。


  陸衛東站在遠處,看了看那個院子。土坯房,牆皮剝落得厲害,窗戶上糊著塑料布,門口堆著柴火垛,柴火上落著一層雪,還沒化。煙囪冒著煙,青灰色的煙在灰濛濛的天上慢慢散開。

  他站在那兒,盯著那個院子,盯了十幾分鐘。

  沒人出來。

  他把地址記在心裡,轉身往回走。

  回到市局,他把情況跟李隊長說了。李隊長聽完,眼睛亮了。

  「你確定是他?」

  陸衛東說:「八成。但他是誰,是不是兇手,還得查。」

  李隊長說:「我讓人查這個地址。」

  第二天,消息來了。那個院子住著一個姓劉的男人,叫劉二虎,四十二歲,無業,有盜竊前科。三年前因為偷東西被判過一年,出來後就一直沒找到正經工作。平時靠打零工為生,有時候去貨場扛貨,有時候去工地搬磚,掙的錢不夠花,經常跟人借錢。

  陸衛東看著那份材料,問:「他有前科的事,家裡人知道嗎?」

  「他沒家裡人。」李隊長說,「老婆早跑了,孩子跟著老婆走了,現在一個人住。」

  陸衛東點點頭,心裡有數了。

  獨居,無業,有前科,缺錢——這個人有作案動機,有作案能力,也有作案條件。

  他對李隊長說:「這個人,要盯住。」

  李隊長說:「已經讓人盯著了。」

  接下來幾天,陸衛東天天去鐵鋒區轉悠。他換了幾身衣服,有時穿棉襖,有時穿工作服,有時裝成收破爛的,肩上扛個麻袋,手裡拿根鐵鉤子,在巷子裡走來走去。他蹲在那個院子附近,觀察劉二虎的一舉一動。

  劉二虎的生活規律得很。每天上午十點多出門,先在附近的巷子裡轉悠一圈,然後去路口的小賣部買包煙,再去北邊那片平房區繼續轉悠,下午三四點回去。他不幹活,不買東西,就是轉悠。有時候會在某戶人家門口站很久,東張西望的,像是在等什麼人。

  陸衛東看出來了——他在踩點。

  第五天下午,劉二虎在一戶人家門口站了十幾分鐘,然後走了。陸衛東跟上去,發現他進了一家小飯館,要了一碗麵,坐在角落裡慢慢吃著。

  陸衛東也進去,坐在他對角的位子,要了一碗麵。

  劉二虎吃著面,眼睛一直往外看,像是在等什麼人。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黑棉襖的人進來,徑直走到他面前坐下。兩人低著頭說話,聲音很小,飯館裡人聲嘈雜,根本聽不清說什麼。

  陸衛東慢慢吃著面,餘光一直盯著他們。

  說了幾分鐘,黑棉襖站起來走了。劉二虎把面吃完,把湯也喝乾淨,抹抹嘴走了。

  陸衛東跟出去,發現他又回了那個院子。

  他站在遠處,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這兩個人,是一夥的。

  那個黑棉襖是誰?是踩點的同夥,還是銷贓的中間人?他想起前兩個案子,都是一個人作案,沒聽說有同夥。但這個劉二虎,顯然不是一個人在干。

  他把煙抽完,轉身往回走。

  回到市局,他把情況跟李隊長說了。李隊長聽完,說:「這是要動手了。」

  陸衛東點點頭。

  李隊長說:「我們得在他們動手之前收網。」

  陸衛東說:「再等等。」

  李隊長看著他。

  陸衛東說:「現在抓,證據不足。他可以說自己在踩點,也可以說自己只是路過,抓了也得放。等他動手,抓現行。」

  李隊長沉默了幾秒,說:「風險太大。萬一傷到人?」

  陸衛東說:「我會盯著。他選的那幾家,我全記下來了,都是獨居老人,晚上沒人。我們提前在附近埋伏,他一動手就抓。」

  李隊長想了想,說:「行。你安排人,需要多少跟我說。」

  那天晚上,陸衛東沒回家。他帶著兩個人,蹲在那個院子附近,等著。

  天黑透了,劉二虎沒出來。

  等到半夜,還是沒動靜。

  凌晨三點,陸衛東讓人撤了。

  第二天晚上,繼續蹲。

  還是沒動靜。

  第三天晚上,劉二虎動了。

  晚上十一點多,劉二虎從院子裡出來,穿著黑衣服,背著個布包。他往北走,走得很快,腳底下踩著泥水,濺得到處都是。

  陸衛東帶著人,遠遠跟著。

  那人七拐八拐,走到一戶人家門口。陸衛東認出那戶人家——是他前幾天踩過點的一家,獨居老太太,七十多歲,兒女都在外地。

  劉二虎在門口站了幾秒,從包里掏出一根撬棍,開始撬門。

  陸衛東一揮手,幾個人衝上去。

  劉二虎反應很快,扔下撬棍就跑。但他對地形熟,跑得飛快,幾下就鑽進巷子裡。

  陸衛東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後脖領子,使勁往後一拽。劉二虎踉蹌了兩步,沒站穩,撲通一聲摔在泥水裡。

  陸衛東膝蓋一頂,壓在他背上,把他雙手反擰過來。

  劉二虎掙扎著,嘴裡喊著:「放開我!你們幹什麼!我犯什麼法了!」

  陸衛東說:「抓的就是你。」

  手銬咔嚓一聲銬上了。劉二虎趴在地上,臉埋在泥水裡,終於不動了。

  人帶回去了。連夜審,劉二虎一開始還嘴硬,什麼都不說。審到後半夜,證據一件一件擺在他面前,他終於扛不住了。

  「是,前兩個案子是我乾的。」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可我沒辦法,出獄後找不到工作,活不下去。那些老人有錢,一個人住,好下手。我盯了好久才動手的。」

  陸衛東問:「第三個案子是不是你?」

  劉二虎愣了一下:「什麼第三個案子?我就幹了兩個。」

  陸衛東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恐懼,不像撒謊。

  他把第三個案子的卷宗拿出來,放在劉二虎面前:「這個,是不是你?」

  劉二虎看了幾眼,搖頭:「不是。這個門鎖是技術開的,我不會那個。我只會撬棍。」

  陸衛東問:「那天在飯館跟你說話的人是誰?」

  劉二虎眼神閃了閃,低下頭不說話。

  陸衛東說:「你不說,我們也查得出來。」

  劉二虎沉默了很久,才說:「是我表弟。他來借錢,我就借給他了。」

  陸衛東問:「借了多少?」

  劉二虎說:「五十。」

  陸衛東問:「他借這麼多錢幹什麼?」

  劉二虎搖頭:「不知道。他沒說。」

  從審訊室出來,陸衛東站在走廊里,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還有第三個案子,那個技術開鎖的。那是另一個人,跟劉二虎沒關係。

  但劉二虎的表弟,五十塊錢,借來幹什麼?

  他想起那個穿黑棉襖的人。那人是誰?是表弟,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把煙抽完,掐滅。

  天快亮了。

  他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想起老四畫的那些圈。六十個圈,她一天一天數過來的。

  他笑了。

  然後他大步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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