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新編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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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雷調走前的最後一周,特案組辦公室里的布局開始變了。齊亮上個月就已經辦完了調動手續,正式去了省廳新成立的法醫物證技術科。他走的那天下午回來收拾東西,把自己那台顯微鏡和幾本外文資料用舊報紙裹好,塞進一個紙箱裡。他收拾的時候動作很慢,把每一樣東西都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才放進箱子裡。桌面清空之後,他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在辦公桌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敲了敲陸衛東的門。兩人沒有說什麼,只是站在門口,像在確認一件事已經完成了它的移動,其中一個不再需要重新調整它的位置,另一個人也不再需要等待它的重複。齊亮把紙箱抱起來,在走廊里站了幾秒,然後轉身朝樓梯口走去,他的腳步聲在拐過樓梯轉角時變輕了,像一個人從一段被激活的空間裡慢慢退場,音量被牆體逐級吸收。

  雷明和顧德昌還在原位上坐著,但屋子裡的空曠感已經比之前明顯了。齊亮的位置空著,桌面上只剩一層新擦過的水漬和兩道收不走的鋼筆劃痕。顧德昌有時候會不自覺地朝那個方向看一眼,像是一個習慣性動作還沒有被新的布局所適應。他收回目光的時候嘴裡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趙雷是提前一周開始交接的。他把幾份正在跟進的材料放在陸衛東桌上,又把人員檔案、設備清單、辦公經費審批流程一項一項過了一遍。那些材料的邊角都壓得平整,沒有卷邊,像是被人提前整理過。他交代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停頓,像在拆一台他已經熟悉了內部結構的設備,把每一個零件按順序取出來,放到它該去的位置,等接手的人按照序列把它們重新組裝起來。

  "廳里的調配方案我跟你先說一聲。"趙雷把一份紅頭文件放在桌面靠右的位置,他在陸衛東對面坐下,借著窗外的光把文件打開,"齊亮調走之後,特案組的技術缺口需要補。宋廳長走之前批了一份增編名單,從各市局和邊防抽調了五個人過來。其中一個是你在牡丹江案子裡合作過的。"

  陸衛東接過名單。第一行寫的是孫有才的名字。後面跟著四個名字——劉國棟、韓冰、趙志遠、周大勇——每一行後面都附了一行簡短的履歷說明。他看得很慢,像把每一個名字對應的案件和面孔重新過了一遍。孫有才他熟,牡丹江那起紀念冊的案子,兩人並肩跑了好幾個月,排查走訪、蹲點摸排,那些事他心裡都有數。劉國棟的名字他有些印象——賓縣縣局的,前幾年調到那邊去的,辦案風格他不太熟悉,但聽過幾回。韓冰來自省廳技術科,履歷上寫著現場痕跡復原和微量物證歸檔,字跡工整,沒有多餘的修飾。趙志遠是漠河邊防剛轉業的偵察兵,履歷里寫著野外追蹤和遠程潛伏。周大勇從雙城借調,特警出身,擅長談判和抓捕。

  "孫有才你熟,牡丹江市局刑偵大隊長,辦案老手,已經辦完調動手續了,下周一報到。劉國棟賓縣縣局的,以前在齊齊哈爾市局當過刑警,你剛當上刑偵科長那會兒他還在縣局,後來調去賓縣幹了幾年,熟悉基層辦案流程。韓冰從技術科調過來的,她的專業方向是現場痕跡復原和微量物證歸檔,不像齊亮那樣能做DNA檢測,但在取證環節和物證流程的銜接上經驗比較豐富,能夠協助案件梳理和流程管理。趙志遠是漠河邊防剛轉業的偵察兵,擅長野外追蹤和遠程潛伏,跨區案件能補充外勤的應變能力。周大勇從雙城借調的特警,擅長談判和抓捕,外勤時能負責戰術支援和突發情況應對。"

  陸衛東把名單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劉國棟的名字上停了一下。賓縣,他隱約記得那個名字。他和賓縣打過幾次交道,但不算深交。劉國棟在齊齊哈爾的時候,陸衛東還在站前派出所當所長,後來他調到省廳,兩人沒有直接合作過。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劉國棟在賓縣幹了幾年?"

  "四年多了。他調過去那年正好是你從齊市上來的時候。"趙雷靠在椅背上,"他熟悉縣裡的情況,地頭熟,各縣局的人也認得。這種人手到了特案組,排查走訪上面能少繞不少彎路。"

  "韓冰那邊,她的技術方向和我們之前用過的方向有什麼不同?"

  "她不是做檢驗的,是做流程的。齊亮能跑完一整條檢測鏈路,韓冰的側重點是在取證環節就確認物證的可追溯性,保證後續每一步都有記錄可循。之前幾次跨區辦案,物證檔案在移交過程中出現過斷層,她專門做這個的。技術科那邊推薦她過來的時候說,她能在勘查階段就把後續歸檔的框架搭好。"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把名單折好,壓在桌角的鎮紙下面,金屬的邊緣在紙張上方形成一條筆直的壓痕,位置和桌面邊緣的距離保持一致,像一件正在被歸入新序列的舊物,通過調整自身的擺放方式來確認自己與周圍空間的邊界。

  "孫有才什麼時候能到?"

  "周一。"趙雷說,"其他人也都是周一到齊。林子棟那邊我已經跟他說過了,以後特案組外勤由他統一調度。"

  林子棟從前只是外勤一組的組長,管著三四個外勤民警,負責現場抓捕和外圍排查。這次趙雷走之前,把外勤的整體調度權交到了他手上。陸衛東知道林子棟的底細——從警八年,前六年都在基層派出所,後來調到省廳特案組,踏實、皮實、扛得住事。在哈爾濱那幾起抓捕行動里,他都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他不需要別人給他打氣,也不需要反覆確認指令,布置下去的任務他會在時限內完成,然後回來復命,不多問,也不抱怨。

  周一那天,五個人陸續到了。

  孫有才來得最早。他穿著一件半新的深灰色短袖襯衫,袖口卷了兩折,右手上有一道老疤,是好幾年前抓捕時留下的,邊緣已經平滑了。他走進辦公室時先跟陸衛東握了手,然後站在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沒有急著坐下,轉過身來說了一句:"這屋朝南,採光不錯。"他選了一張靠牆的桌子,把自己的東西放好,又順手把桌面上的一層薄灰抹掉了。

  劉國棟第二個到。他比陸衛東小几歲,臉偏圓,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目光不太轉移。他進門之後先跟孫有才點了點頭,然後走到自己那張桌前,把隨身帶的一個帆布包放在桌面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掏出幾本卷宗和一本舊筆記本,擺在桌面左側,又把一支鋼筆插進筆筒里,才開始打量四周。他的動作像是在一個陌生空間裡按順序建立自己的邊界——先把工作用的物件歸位,確認自己不會在需要用的時候找不到它們,然後才開始確認其他人的位置。

  韓冰到的時候,陸衛東正在接一個電話。她穿著一件白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沒有化妝。她在門口等了幾秒鐘,等到電話掛斷才走進去,自我介紹說得簡潔,然後站在靠窗的位置等著分派座位。她的動作利落,放東西的時候沒有多餘聲音,像是習慣在一個新的空間裡快速確認自己的位置。她把一個手提箱放在桌面上打開,裡面是幾本裝訂好的物證流程手冊和一套不鏽鋼尺具,碼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套已經預先排好順序的工具。

  然後是趙志遠到了。他比陸衛東想像中更年輕,個子不高但肩膀寬,走路時有輕微的腳尖先落地的習慣,像是長年在軟質地面行走留下的印記。他在門口站定,沒有急著進屋,先掃了一圈屋裡的人,目光在林子棟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才跨進來。他的背包只有一隻,像是隨時可以帶走的狀態,在需要轉移的時候不會留下過多要取捨的東西。


  陸衛東把人員安排說了一遍。林子棟負責外勤調度,孫有才和劉國棟負責案件跟進和排查,韓冰負責物證資料和檔案整理,趙志遠和周大勇配合林子棟的外勤布控。說完之後他看了一眼林子棟,林子棟沒有點頭,只是確認了一聲"好"。

  孫有才靠在椅背上,像是把這幾個人名和各自負責的板塊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陸組,佳木斯那個案子,現場報告我看了,範圍不小。如果排查從外圍開始推,路上就得花不少時間。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一早。"陸衛東說,"先去現場看一眼地形,再決定摸排範圍。劉國棟,你和孫有才一組,先去鎮上派出所調一下近期的治安記錄。林子棟帶趙志遠和周大勇去周邊村子走訪,問一下有沒有目擊者。"

  劉國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寫的字不大,但在頁面上留出了足夠的空白,像是習慣在記錄的同時為後續補充預留空間。孫有才沒有記筆記,只是靠在椅背上,像那些信息已經在他腦子裡按順序排好了。

  到中午吃飯的時候,陸衛東帶著幾個人去了省廳食堂。食堂里人不少,窗口排著隊。他端著飯盒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孫有才坐在他對面,劉國棟坐在旁邊,韓冰坐在桌角。趙志遠和周大勇端著飯盒從窗口那邊走過來,在桌子另一側坐下。窗外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幾個人面前的飯盒邊緣照得發亮。

  "佳木斯那個案子你們上午都看了吧?"陸衛東問。

  孫有才夾了一筷子菜:"材料我又翻了一遍。"

  "現場那邊有什麼特別的嗎?"劉國棟在旁邊問了一句。

  "報案人說東西是半夜丟的,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窗戶也是從裡面插上的。"孫有才放下筷子,"要麼是熟人,要麼是對地形熟悉的人。而且丟的東西不是值錢物件,是一些舊文件和幾本書,不值錢。報案人自己都說想不通。"

  韓冰一直沒有說話,聽到這裡放下筷子,問了第一個問題:"那些文件和書,有沒有什麼共同特徵?"她的聲音不高,但句子不長,像是已經習慣在接收信息的同時快速篩選出需要追問的方向。

  "報案人沒說清楚。只說是一些舊材料,他父親留下來的。他父親去世幾年了,他一直放在柜子里沒動。"

  "如果東西不值錢,那就說明偷東西的人要的不是錢。"韓冰拿起筷子,但沒有夾菜,像是在等這句話在桌上停留足夠久,再決定是否繼續往下問,"舊文件和舊書,內容可能比外表更重要。"

  "所以我們明天去現場看看再說。"陸衛東說。

  趙志遠坐在窗邊,拿著筷子夾了一口飯,嚼得很慢,像是同時在消化食物和那段還沒完成的時間安排。他放下筷子之後沒有急著端碗,先把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一個他還沒有完全聽清的方向明確下來,才會繼續下一個動作。過了一會兒他接了一句:"如果偷東西的人進過那間屋子,門鎖和窗戶都完好,那說明報案人自己可能也認識那個人。"

  飯桌上有片刻安靜。周大勇從窗口那邊端了湯過來,放在桌角,等桌面空出位置才放下去。他沒有接話,但也像是把那句話收進了自己正在建設的觀察框架里,等著它在某個更合適的時刻被重新打開。

  吃完飯回去的路上,陸衛東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穿過省廳大院時側過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幾棵楊樹。風不大,葉子有一片從高處落下來,斜著飄了一段距離,落在水泥地上,像某個剛剛被打散的結構正在重新尋找自己與地面的對齊方式。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孫有才和劉國棟走在差不多同一排,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沒有並排。韓冰走在更後面一些,步子不重但很均勻。趙志遠和周大勇走在最後,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保持著那種能在需要時快速匯合的角度。

  他穿過那排楊樹時,日光從枝葉的縫隙間落下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間斷的光斑,像是被截成碎片的信息,正在等待一個能夠連接它們的順序。那些碎片從高處落下,穿過半空中懸浮的葉影和細小的風,最終在同一個平面上各自落定,彼此之間留出足夠的距離,讓拼接的人在靠近之前就能看清它們之間的間隙和可能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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