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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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齊亮和法醫小張在磚廠現場完成了第二處掩埋點的清理。

  陸衛東到的時候,齊亮已經把那片區域完全打開了。覆蓋層被逐層移開,露出下面包裹的輪廓。這一次的包裹方式比第一批更嚴密,布料邊緣被摺疊得整齊,用繩子從外部紮緊。齊亮沒有拆開包裹,先記錄了外部狀態,拍了照片,然後才開始逐層解開。

  包裹內是一具女性屍體。年齡大約二十出頭,死亡時間大約六到八周前。她的衣著與養生堂學員一致,但身上的損傷與前一批女性死者不同——沒有明顯的鈍器外傷,四肢沒有骨折,但手腕和腳踝處有捆綁痕跡,繩印很深,邊緣的皮下淤血已經褪成了暗褐色。齊亮在檢查過程中沒有進一步移動屍體,先記錄了表面特徵,然後把包裹物逐一編號保存。

  陸衛東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齊亮完成初步記錄。陽光從倉庫頂部的破損處漏下來,落在屍體旁邊的地面上,把那片區域照得比周圍更亮一些,連灰土都被染上了一層暖色。

  法醫小張站起來,摘下手套:"這一具的捆綁痕跡比前一批更深,但身體表面沒有明顯的致命傷,可能與死亡方式有關。初步判斷,死因可能是窒息或藥物過量,具體需要進一步檢驗。"

  "死亡時間呢?"

  "根據屍體狀態和周圍覆蓋層的沉積情況判斷,約六到八周前,與前兩具大致在同一時期。"

  "她的身份能確認嗎?"

  "需要等檔案比對結果。但她的衣著和養生堂學員的記錄對得上,大概率是失蹤人員之一。"

  陸衛東沒有繼續追問。他站在那裡,等齊亮把包裹物收進密封袋,又看了一遍屍體周圍的地面,才轉身走出倉庫。

  當天下午,技術科送來了一份更具體的屍檢報告。前兩具屍體的檢驗結果已經完整了——女性死者體內檢出高濃度鎮靜類藥物,但在藥物起效之前,她已經遭受了嚴重的暴力侵害,多處組織損傷。男性死者的死因是藥物過量,體內殘留的藥物濃度達到致死水平。兩人的死亡時間相差不到一周,包裹方式和埋葬位置相同,說明他們是在同一階段被處理的。

  陸衛東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加了一行備註:"女性死者生前遭受暴力侵害,與姜華日記中描述的'有人被叫去單獨談話後沒有再回來'的時間段吻合。"

  下午四點多,趙雷從道外區回來了。他帶回了孫桂蘭的口供記錄——她在養生堂門口看到那輛吉普車的次數比她自己一開始說的更多。

  "孫桂蘭後來又補充了兩次目擊記錄。她說那輛深綠色吉普車至少出現過四次,間隔大致在十天到兩周之間。她記得其中一次是在一個陰天的下午,天氣很悶,她下班路過養生堂門口,看見那輛車停在巷子裡,車裡沒有人。但她說她看到後廂門邊緣沾著一些濕泥,顏色偏紅,和普通路面的泥土不一樣。"

  "偏紅的泥土,她有沒有描述具體位置?"

  "她說不是全車都有,只是在後廂門縫的邊緣,像是經過泥濘路段時濺上去的,然後又干在了表面。"

  陸衛東把這個信息記在筆記本上。偏紅色的泥土在哈爾濱市區周邊並不常見,但北郊那片磚廠附近的地表土質確實帶有紅褐色調,如果車輛在雨天進出那片區域,後廂門縫確實可能留下痕跡。他又想起前一批屍體被發現時那片土壤的顏色,確實帶有紅褐色的傾向。

  "她的口供很有價值。"陸衛東合上筆記本,"如果那輛車在多個時間段出現在養生堂附近,說明他使用的頻率比較穩定,不是偶然為之。"

  趙雷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同一天下午,顧德昌再次提審了趙長河。這次他沒有直接問問題,而是把現場照片放在桌上,隔著桌面向趙長河推了過去。

  趙長河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他沒有伸手去碰,也沒有抬頭。

  顧德昌把照片收回來,不緊不慢地放在文件袋裡:"我聽說你在養生堂幹活的時候,有一陣子總在晚上去北邊那條路,說要幫朋友接貨?"

  趙長河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沒有。我不去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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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家鄰居怎麼說,去年秋天有好幾次半夜聽見你發動三輪車的聲音?"

  "我那時候確實晚上出門,但那是去拉貨,不是去養生堂。"

  "什麼貨?"

  "替人拉木料。一些舊家具,拿去修。拉完就回來。"

  "你拉家具那段時間,是不是正好趕上那輛吉普車也常出門?"

  趙長河沒立刻回話。他低頭看著桌面,手指鬆開了,又攥回去。他張了一下嘴,但聲音先於句子停在了喉嚨里,像是一個已經準備好被說出的位置,但在最後一刻被重新收回了。

  趙雷站在門口,插了一句:"你當時拉的那些貨,有沒有沾過紅泥?"

  趙長河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一個無法撤回的缺口,然後他開口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沒看見?"

  "看見了,但那不是我的活兒。"趙長河的聲音低下去,像是被壓進了那間屋子的空氣里,"老師讓我把車開到指定位置,不要問,不要看。我第一次沒看。第二次風大,後廂的遮布被吹開了一角,我瞥了一眼。"

  "你看到了什麼?"

  "一個麻袋,有顏色。還有被褥。我不敢再看。"

  顧德昌把筆放下,沒有在筆錄上寫最後一句話。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陸衛東,陸衛東微微點了下頭,示意可以結束這條線的追問。

  趙長河被帶出審訊室時,在門口停了一下。他說了一句:"我以為是醫院的東西,扔掉了。那時候不知道是人。如果知道,我不會送。那天風很大,我耳朵里全是風聲,聽不見任何別的聲音。"

  然後他被帶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鳴聲。陸衛東站在窗前,沒有回頭。

  當天晚上,陸衛東把趙長河的口供和孫桂蘭的目擊記錄並排放置,又看了看齊亮那邊傳來的現場照片。紅褐色泥土、後廂門的濕跡、麻袋和被褥。那些細節在紙面上形成了鬆散的對應,還沒有完全扣合在一起。

  他把那支筆放回桌面上,在紙張底部的空白處,寫下一個時間點:去年十一月。他把那個時間點單獨放在一行,與第一批失蹤學員的時間間隔重合。那個人從去年秋天開始,一直在調整他的方法與節奏。他在學習如何讓那些位置不被人找到,也在學習如何讓步驟中的空隙越來越少。

  那些麻袋和布料通過某條路徑抵達同一個位置,最終在磚廠的倉庫後牆處,鋪成一片覆蓋層。現在,它們已經抵達了它們無法再移動的位置,像所有被拉長的線的終端,各自停在了它們最後被放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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