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北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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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寶柱被帶回留置室之後,陸衛東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在牆壁之間往返,被悶熱的空氣卷進每一個轉角,始終沒有徹底散去。他把筆記本夾在腋下,走到樓下值班室,翻出那份人員登記表。名單上還剩一個名字沒有問過:王強,二十二歲,登記職務寫的是"助教",入職時間比劉寶柱早兩個月。

  "把王強提上來。"

  雷明應了一聲,轉身去辦。顧德昌靠在值班室的門框上,推了推老花鏡,把那輛吉普車的行駛記錄又看了一遍。"往北"的方向在地圖上對應著一條通往郊區的公路,盡頭連著一片林場和幾家早已停產的磚廠。那片區域在道外區轄區邊緣,人流稀疏,進出車輛很少被記錄。

  "如果那輛車確實在那個方向停留過,"顧德昌的手指停在林場邊緣一處標著廢棄磚廠的位置,"這裡可能比林場更合適。廠房結構能遮住視線,地面是磚石加硬土,不容易留痕。附近沒有住戶,也沒有固定巡邏路線。"

  王強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比前幾個人都顯得鎮定一些。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短袖,坐下之後把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先掃了一圈屋內的布局才看向陸衛東。他的坐姿比之前的人更放鬆,但正是那种放松本身讓人覺得他已經提前想好了自己要在哪個位置停下來。

  "你是去年來的?"

  "對。去年九月。老師讓我幫忙做一些後勤的活。"

  "你認識劉寶柱嗎?"

  "認識。他比我晚來。"

  "他值夜班的時候,你做過什麼?"

  王強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指在膝蓋上攤開又合攏:"有時候我也值夜。老師不在的時候,我負責鎖門和檢查設備。"

  "你們鎖門之後,有沒有開過後屋的那扇小門?"

  "那扇門是老師的,我不管。鑰匙在他那兒,平時鎖著,需要的時候才會開。"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誦一段已經練習過多次的話。

  陸衛東沒有追問那扇門。他翻開地圖,把那輛吉普車行駛記錄中出現的幾個郊縣位置圈出來:"這輛車你坐過嗎?"

  王強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坐過幾次。老師讓我幫忙搬東西。"

  "搬什麼東西?"

  "有時候是學員留下的行李。還有一些設備,比如多餘的桌椅、舊教材。"

  "你們搬去的那個方向,是北郊的林場,還是磚廠?"

  王強的目光短暫地游移了一下,落在桌面上那道被茶水浸出細痕的位置,又回到原來的方向:"老師沒告訴我具體去哪。他只說開到地方放下東西就走。"

  陸衛東沒有追問下去。他把地圖上的圈又描了一遍:"你見過那輛車回來的時候帶著什麼東西嗎?"

  王強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又鬆開,像在反覆確認一個仍可能被收回的位置:"有一次車回來的時候,後廂蓋沒關嚴,我瞥了一眼。裡面好像有布料。看不出顏色。"

  "布料的具體位置是在後廂左側還是右側?"

  "記不清了。天太暗。"

  他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之後沒有再說更多的話,他的目光停在桌面邊緣某處,不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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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強被帶下去後,雷明把那輛吉普車的行駛記錄重新看了一遍。他在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住了:"這輛車最近一次出現在記錄里的時間,不是在一個沒有明確出入口的位置,而是在北郊那片磚廠和某個村莊之間有過一次停留,停留時間大約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陸衛東沒有表態。他站在原地,聽雷明把那頁記錄的內容又念了一遍,然後把地圖平鋪在桌面上,看著那個點和周圍的地形之間的關係。那片區域的地形和他在調查中提到的情況基本吻合:廢棄磚廠、土路、沒有固定巡邏路線、地塊邊緣有一條乾涸的水渠可以作為標記。他看了大約兩分鐘,把地圖收起來,放進抽屜里。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陸衛東帶著雷明和另外三名外勤出發了。兩輛吉普車沿著那條公路向北行駛,路面在出城後逐漸變窄,兩側的農田和荒地交替出現。顧德昌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攥著那幅卷好的地圖,偶爾低頭確認一下方位。車窗外的樹木從密集變得稀疏,然後又出現新的樹叢,在晨光中形成一段段間斷的暗影。

  過了大約四十分鐘,車停在一片廢棄磚廠的路口。廠區大門已經倒塌,鐵門歪在一邊,與地面的接觸處堆著一層暗紅色的鏽屑。院牆有部分坍塌,磚塊散落在草叢裡,被露水打濕,在晨光下泛著濕潤的顏色。他們從倒塌處進入,沒有驚動任何東西。廠區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有數間廠房和一座已經停用的煙囪。廠房之間的空地上長滿了野草,從縫隙中延伸出來,覆蓋了原本可以辨認輪廓的地面。

  他們在最大的一間倉庫里找到了那塊顏色不同的土壤。它的位置靠近後牆一處凹陷處,面積大約一米見方,表面覆著一層乾燥的浮土,但和周圍的土之間有一條清晰的界限。雷明蹲下去,用手指沿著那條分界線劃了一下,土壤在指尖的感覺和周邊的密度不一樣,再往下探時,阻力比預期更早地消失了。他沒有繼續往下,站起身,看了陸衛東一眼。

  "這底下有人動過。"他說。

  技術科的人下午到了。齊亮穿著白大褂,帶著工具和一塊架在地上的防雨布。他用小鏟沿著那塊土壤的邊界劃了一圈,取下表層土之後,露出下面的顏色明顯變深的部分。在繼續下挖到大約半米深時,鏟尖觸到一層柔軟但有一定厚度的覆蓋物。他停下動作,換成手來清理邊緣,先接觸到的是布料,然後是緊挨著的人體的形態。齊亮沒有立刻移動覆蓋物,保持它在原處,先對現場做了整體標記,才開始逐層清理。

  清理持續到傍晚。一共找到兩具屍體,一男一女,位置相鄰,身體被布料包裹,然後用淺土覆蓋。覆蓋層不厚,但位置避開了日常會有人經過的路線,如果沒有提前鎖定這片區域,幾乎不可能被發現。齊亮蹲在旁邊,借著漸暗的天光檢查包裹物的邊緣,沒有拆開,只記錄下包裹的方式和覆蓋層的厚度,然後把每一步都記在記錄本上。

  回到省廳之後,技術科連夜對屍體進行了初步檢驗。結果在凌晨時分匯總到了陸衛東桌上。報告不長,兩頁紙。男性屍體年齡約四十出頭,女性約二十多歲。兩人均無隨身物品,衣物被更換過,內部衣物與養生堂學員平時所穿樣式一致。兩位的死亡時間大約在兩個月前,前後相差不到一周。女性屍體上有多處軟組織損傷,與鈍器打擊和強制侵犯的痕跡吻合。男性屍體上沒有明顯外傷,但血液中檢測出高濃度鎮靜類藥物殘留。

  陸衛東把那頁報告疊好放在桌上,沒有再看第二遍。他和顧德昌、雷明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重新走進了審訊室。王強已經被提回來了,坐在鐵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和上一次的姿勢一樣。

  "你那天在車裡看到的布料,是什麼顏色的?"陸衛東問。

  王強沒有回答。這一次他沒有低頭,也沒有移開目光。他看著桌面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像是在等那個位置被確認之後才會動。

  "北郊那間廢棄磚廠的倉庫後牆,你在場嗎?"

  王強的呼吸節奏出現了變化,第一下比上一下更長。

  "你知道那兩具屍體是怎麼被放進那個位置的。"

  王強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合攏,指甲邊緣壓在掌心,沒有張開。"老師讓我站在廠房門口守著,我沒進去。那天晚上天黑得早,風很大。過了一段時間,他出來說可以走了,鎖了那扇倉庫的門,帶著我開車離開。"

  "你已經不止一次跟過去了。你不需要每次都自己動手,你需要的是在他需要有人在外面放哨的時候站在那個位置上。你知道那件事和你有關,也知道那扇倉庫的門不會自己鎖上。"

  "你提到的那個位置,是第一次還是第二次?"

  "第二次。第一次我沒有跟著進去。他讓我坐在副駕駛座上,說'到地方下車等著'。他在庫房裡待了大約四十分鐘。"

  "當時你聽見了什麼聲音?"

  "沒有。倉庫隔音,站在外面聽不到裡面。但那片區域很安靜,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經過的農用車輛的聲響。我在那裡站到等他出來為止。"

  "'等'這個動作,你做了不止兩次。他在裡面處理事務的時候,你站在外面放風。他需要有人留意周圍的動靜,確認不會有其他車輛或行人靠近。"

  "是。"

  "他在裡面處理的是什麼?"

  王強的回答被加在提問與提問之間的停頓里,像一層被推送到指定位置、等待被確認的薄片:"老師沒有說,我不敢問。有些事,問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陸衛東合上筆錄,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顧德昌在走廊里站著,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站在窗邊。

  "你剛才提到的那個位置,和之前記錄中吉普車的行駛路線上的某一處對得上。第二批屍體可能也在同一個區域,或者更遠一些。"


  "這一批不是他第一次運走人。他在搬離第一批的那個位置之後,換了一個新的地方。這說明他一直在尋找更不容易被發現的位置,每一步都在調整。"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回到辦公室,攤開地圖,把那輛吉普車的行駛記錄和廢棄磚廠的位置並排放置,然後拿起筆,在這片區域外圍的地圖邊界處畫了一個圈。那個圈把一處沒有明顯特徵的地塊劃了進去,與磚廠之間隔著一條未標註名稱的土路和一段乾涸的溝渠,路程大約十多分鐘。他放下筆,沒有在那個位置補上任何標記。

  "那就先確認那個位置是不是他的備用地點。"

  雷明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當天晚上,陸衛東在值班室里把白天拍攝的現場照片看了一遍。其中一張拍的是倉庫後牆外側的地面——在離那處異常土壤約兩米遠的地方,有一枚深色的痕跡,形狀不規則,邊緣已經開始與土壤融合,在照片上只留下一塊模糊的暗斑,無法確認來源。他看了幾秒,把那頁照片翻過去,放回信封里,沒有再看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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