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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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上午,省廳的走廊比平時安靜。

  陸衛東在去值班室的路上遇到趙雷,對方遞給他一個手勢,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說話,只是從打開的門縫裡側身走過時把記錄本合攏了一下。值班室的記錄簿上新增了五條來電。其中三條是從省直機關轉接的,措辭比之前更正式,語調也更接近詢問而非關切。另外兩條來自省外,留言簡短,沒有留回電號碼,也沒有署名。值班民警把電話內容摘錄在簿頁上,字跡比平時小一些,像是預留空間以容納尚未出現的記錄。

  陸衛東沒有在現場追問。他翻了幾頁,確認記錄內容與昨日接近,然後合上簿子,沒有往下翻。

  當天中午,宋建民辦公室的門一直關著。陸衛東從走廊盡頭經過時,隔著門板的厚度看見那扇門底下的縫隙里有一道持續存在的暗影,像是有人長時間站在門內,始終沒有移動位置。他沒敲門,也沒有停留,繼續走到走廊盡頭才停下來。那道光沒有隨著他停下而改變分布,它依然保持在同一個位置上,保持著原有的輪廓和邊界。

  下午兩點多,宋建民的門開了。陸衛東在走廊里碰見他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沒有拿東西。他換了一件乾淨的制服,但領口的扣子沒有扣上,像是出門前只來得及穿好外套。

  「你現在有事嗎?」宋建民在他面前停下腳步,聲音不高,但停在那裡的時候側了側身。

  「沒有。」

  「跟我走一趟。有人想見你。」

  宋建民沒有說「誰」,也沒有解釋見面的原因。他走在前面,穿過走廊,下樓,走進院裡一輛老式吉普車裡。陸衛東沒有追問,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車沒有開往省廳大樓附近,而是在紅軍街上行駛了一段,然後拐進一條安靜一些的路,最後停在一棟院子前。門口沒有掛牌,鐵門半開著,院子裡有一棵老榆樹,樹冠伸展到圍牆上方,枝幹粗壯,樹皮已經結了深色的皺紋,像一段被反覆塗抹過多次的舊跡。有人從屋裡走出來,和宋建民說了幾句話,兩人站在廊檐下交談,聲音不高,短暫而直接。

  那人進去之後,宋建民在廊檐下站了一會兒,才轉頭看了陸衛東一眼:「進去吧。」

  屋裡光線柔和,不像辦公室,更像一間長時間保持開放狀態、但始終未被頻繁使用過的客廳。一位老人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沒有拿東西,膝上搭著一件疊好的外套。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坐姿端正,既不急於開口,也沒有在等人先說話的跡象。他臉上的線條在從窗簾縫隙穿過的光線中減淡了一部分,但輪廓依然清晰。

  「你就是陸衛東?」他問。

  「是。」

  「我聽說你在查一個氣功班的案子。」

  「是,已經在進行中。」

  老人的目光在陸衛東身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一段話的起點位置:「那個班的老師,我聽過他的課。他講的東西聽起來不虛,也有一部分學員的身體狀況確實有改善。我不是來替他說話的。我只是想確認,你們掌握的情況,是不是足以支撐目前的處理方式。」

  陸衛東站在原地,他在心裡把現有的信息快速排列了一遍,然後開口:「現場有一名被限制活動超過數月的女性,精神狀態不穩定。但那個養生堂的學員失蹤人數不止一人。從我們掌握的材料來看,至少還有五名學員在進入提升班之後陸續失聯,家屬報案後也未能與他們取得聯繫。現場搜查時,我們沒有在養生堂內找到另外五人。」他停了一下,「根據現有證據,不排除他們已不在世上的可能。」

  老人沒有說話。他側過頭,把目光從陸衛東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疊舊報紙的摺痕邊緣,然後重新看了一遍:「你確定?」

  「目前沒有直接證據,但失蹤人員的去向無法解釋。如果他們仍然活著,應該有人能找到他們。但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人見過他們離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五個人的家屬,都報過案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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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全部登記在案。」

  「他們都是在同一個時間段失蹤的?」

  「時間跨度大約三個月,但都在進入提升班之後不久。她們的共同點不只是參加了同一組織,還有失蹤前都把積蓄轉交給了養生堂的相關人員。財務記錄顯示,那筆錢在轉入某個帳戶之後,後續流向目前還不完全清楚。」

  老人把手放在外套上,沒有拿開:「那就把帳查清楚。如果人真的不在了,這個案子就不是調理身體的問題了。」

  陸衛東沒有再解釋。他站在窗邊,注意到地面上那道陽光已經比進門時移動了一段距離,從沙發扶手的位置退到了椅子邊緣,像是在用位移標註一段對話進行的時間長度。

  「走完程序,別留尾巴。」老人說。

  陸衛東跟著宋建民走出了那間屋子。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樹冠在風裡晃動了一下,樹影在地面上短暫地偏移了一段距離,又被風復位了。吉普車駛出院子後,宋建民沒有立刻說話。直到車子拐回主幹道,他才開口:「你剛才在裡面提到的五個人,你有沒有在搜查現場發現相關的物證?」

  「沒有直接證據。但我們在那間關押姜華的房間裡發現了一些不屬於她的物品,有一部分是女性用品。另外,在走廊盡頭的另一間屋子裡,牆角有一塊地面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被反覆擦洗過。」

  宋建民沒有說話。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視線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保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安靜,然後才開口:「這件事,不會再有下一通電話了。他能做的已經做完了。下一輪他不會再要求放人,而是要求證據移交審核、程序合法性覆核,這些都需要時間。」

  陸衛東沒有追問來源。他把那個位置和前幾天的通話記錄排列在同一個空間裡,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後退的街道,說:「那我還是按原來的時間表走。」

  「你按你的時間表走就行了。」宋建民說,「但如果那五個人真的已經出事了,這個案子就不只是關人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當天傍晚,陸衛東走進審訊室。崔德林正在低頭翻看那本合訂本,桌面上的搪瓷缸子已經換過一次水,裡面的水是溫熱的。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在陸衛東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主動開口:「你今天出去過。」陳述的語氣,沒有疑問。

  陸衛東沒有否認,也沒有接話。他把筆記本放在桌面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著對面那位頭髮仍然保持平整的衣領輪廓:「你的學員今天又打過電話。其中一通是北京的。」

  崔德林翻了一頁合訂本,停在某個位置:「電話解決不了什麼。但如果打電話的人本身有足夠的份量,他們打到一定數量之後,自然就會有變化。」

  「失蹤的那五個人,他們在哪?」

  崔德林翻書的手指停了一下,沒有抬頭:「我沒見過你說的那些人。」

  「姜華已經指認了養生堂內部的部分位置和人員。她見過一些不明身份的人被帶離現場,也描述過帶有血跡的被褥被換走的場景。她說她看到那些被褥疊好之後,被放進一輛帶後廂的吉普車裡運走了。你知道那輛車的事。」

  崔德林的手指從書頁上移開,動作很慢,像是他在確認那個位置是否還能被重新找到。他合上合訂本,沒有翻開其他頁。「她精神不太穩定,她的記憶可能需要醫生來核實。」

  「姜華離開那間房間的時候,她身上穿著的那件舊襯衫,經過初步鑑定,上面沾有一些不屬於她的生物痕跡。我們在她離開之後也檢查了房間內剩餘的織物樣本,其中一部分在紫外燈下有異常顯色反應。土壤樣本也送到了省廳技術科。」

  崔德林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桌面移開,落在牆面上靠近天花板邊緣的通風口處。那些通風口長時間維持著相同的開合角度,從沒有在審訊間隙被調整過。陸衛東沒有再追問。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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