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等待與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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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亮走的那天,哈爾濱下了一場薄薄的霜。

  陸衛東站在省廳大院的門口,看著齊亮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鑽進吉普車。物證科的小韓跟在他後面,手裡抱著一個紙箱,裡面裝著幾本專業書和一些筆記。兩個人要去火車站坐下午的火車去北京,走之前來省廳取介紹信和調函。

  「陸組長,您放心。」齊亮把車窗搖下來,探出半個身子,「東西我都記在筆記本上了,到了北京安頓好就把具體的安排寫信寄回來。」

  「到了先熟悉環境,別著急。」陸衛東說,「設備的事不急在一時,先把原理和操作流程弄清楚。北京那邊要是有什麼新技術、新方法,多留心記下來。」

  「明白。」齊亮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熱切,「等回來的時候,我帶一套完整的操作流程回來。牡丹江那邊留存的菸頭和皮帶,我走之前已經重新登記入冊了,都在省廳物證庫專門建了一個分區。」

  陸衛東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做的?」

  「臨出發前兩天。我加了個夜班,把紀念冊案所有物證的保存條件重新整理了一遍,換了新的密封袋,標註了存放溫度和濕度要求。萬一將來要用到DNA檢測,這些東西不能受潮變質。」

  陸衛東沒有立刻說話。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齊亮的衣領翻動了一下。他看著齊亮那張年輕的臉,想起幾個月前他把那本英文雜誌放在桌上的樣子。

  「去吧。」他拍了拍齊亮的肩膀,「到北京好好學,別急著趕回來。」

  齊亮點了點頭,把車窗搖上。吉普車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駛出院門,沿著中山路往火車站的方向開去。陸衛東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車穿過晨霧,在路口的晨光里轉了個彎,看不見了。

  他轉身往回走。鞋底踩在院門口那片薄薄的霜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省博物館盜竊案結案之後,特案組難得清閒了一段時間。零零星星的小案子——偷自行車的、打架鬥毆的、鄰里糾紛的——都不需要陸衛東親自出面。趙雷帶著雷明在辦一起市郊的詐騙案,林子棟被借調到治安總隊幫忙,顧德昌則在整理省廳歷年未破案件的檔案索引。

  陸衛東每天上午到辦公室,處理完信件和材料,剩下的時間就用來翻閱那些舊案卷。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從頭讀到尾,偶爾在一些地方停下,重新翻回前面的頁再看一遍。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積案,有的已經歸檔多年,有的還貼著「線索不足」的標籤。有幾起案子讓他隱約覺得跟牡丹江的紀念冊案有某種相似之處,但仔細對照下來,要麼作案手法不同,要麼地域不對,要麼時間對不上。

  「急什麼,」趙雷有時候下午過來,看到他桌上的舊卷宗,會這麼說,「案子在那跑不了。」

  陸衛東沒說什麼。只是周末傍晚回到家,看到王淑芬在廚房裡忙活,秀芳的書桌在燈下被複習資料鋪滿,志平趴在茶几上給一幅畫描邊,他會在茶几邊沿站一會兒,把那些畫面收進眼裡。

  他不再像夏天那樣頻繁想起牡丹江的事。偶爾在工作間隙,他會拉開抽屜看一眼那兩本複印件,確認它們還在,然後合上。抽屜里越來越滿,煙盒、筆記本、舊材料,但複印件一直放在最上面。有時候下午沒什麼事,他會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想像齊亮在北京的教室里翻著那些外文講義,記筆記,跟著老師操作儀器,像一塊乾燥的海綿一樣吸納著他這輩子的知識邊界之外的東西。他會想,那些概念和技術在今天的中國,對很多同代人來說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但對齊亮來說,它們是路的開始。

  11月,孫隊長從牡丹江打來電話。

  「陸組長,有一件事,不算大事,但我還是想跟你說一下。」

  「你說。」

  「梁笑的母親劉淑芳,今天上午來局裡,說她前幾天收到一封寄錯的信。信封上寫的是她家的地址,但收件人寫的不是她家人,是梁笑高中班上另一個女生的名字。」

  陸衛東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什麼名字?」

  「叫林曉雨。高三三班紀念冊上的名字,跟陳雪和高靜同班。」孫隊長頓了頓,「她沒拆,以為是寄錯了,打算退回去。但她說,那封信的郵戳不是本地蓋的,是從哈爾濱寄過來的。她當時留了個心眼,沒扔,也沒退,拿到局裡給我看了。她想起夏天的事,覺得有點不對勁。」

  「信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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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桌上,還沒拆。信封正面寫著林曉雨的名字,寄件人一欄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用原子筆寫了一個『張』字。」

  陸衛東沒有說話。他記得林曉雨這個名字。高三三班紀念冊的通訊錄上,林曉雨排在中間的位置,緊挨著陳雪。她的住址寫的是另一條街,不是勞動路,也不是建設街。那本紀念冊上陳雪的地址是對的,高靜和梁笑的地址是錯的。而林曉雨——她的地址也有問題,因為通訊錄里她的門牌號和實際地址之間差了一號,跟梁笑的情況一樣。

  兇手手裡那本錯版的紀念冊,在牡丹江撲空了兩家,又試了一家。梁笑是安全的,因為門牌錯了。林曉雨也是安全的,她的地址也錯了,所以他按錯了門鈴,信也可能寄錯了地址。兇手不知道哪個地址是對的,哪個是錯的。他只能一封一封地寄,一家一家地試。

  「那個信封上的地址,寫的是劉淑芳家的門牌號?」

  「對。601。」孫隊長說,「但紀念冊上樑笑家的地址是602。林曉雨家在另一條街上,也是類似的情況,門牌號差一號,這套地址和梁笑家一樣,都是錯的。」

  陸衛東又想起一些事情。那本紀念冊上的錯誤主要集中在同一批地址上,他在夏天排查時注意到這一點,但沒有專門總結。他靠回椅背,手指按住桌沿,腦海里回想著高三三班通訊錄的那幾頁:將近半數的家庭住址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印刷筆誤,集中在門牌號的最後一位。

  「那封信先不要拆,」陸衛東說,「把它和信封一起放進證物袋,密封好。等我過去再看。」

  「明白。我今天下午就辦。」

  掛了電話,陸衛東靠在椅背上。哈爾濱的初冬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想起幾個月前修自行車攤主說過的那些話——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問過路。那件事之後沒有再出現過,沒有明確指向。但這一回不同——一封信被寄到了梁笑家的地址,收件人寫的是林曉雨的名字,寄件人一欄里寫了一個「張」字。而林曉雨的地址也是錯的,和梁笑、高靜一樣,是同一批印錯的頁面。

  他沒有立刻把它當作兇手歸來的信號,但他也沒把它當作可以忽略的細節。

  他拉開抽屜,取出高三三班紀念冊的複印件,翻到通訊錄那一頁,找到林曉雨的名字。住址欄寫著一條街名和一個門牌號。他又翻到梁笑那一頁,兩排地址並排放在同一頁上,筆跡如出一轍。


  「趙組長,我明天去一趟牡丹江。」簡單的和他說了一下孫隊長那封信的事。

  「你打算怎麼辦?」

  「先看看那封信。」陸衛東說,「然後查一下林曉雨的聯繫方式,確認她是否知情。如果這封信和紀念冊案有關,就說明那個人還在用那份名單。」

  「有進展通知我。」

  「好。」

  陸衛東掛了電話,把桌上的材料收拾好,鎖進抽屜。他拉開最下面的抽屜,裡面放著那兩本紀念冊的複印件,紙張已經有些發皺,邊角微微捲起。他看了兩秒,合上抽屜,鎖好,然後起身穿上外套,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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