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鬼影迷蹤
省廳特案組的辦公室里，煙霧濃得像是起了霧。陸衛東靠在椅背上，面前攤著1984年那起搶劫案的所有卷宗。他已經連續看了十幾個小時，眼睛乾澀得像塞了沙子，但腦子裡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
趙雷趴在桌上睡著了，呼嚕聲沉悶而壓抑。雷明蹲在牆角，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眼睛盯著黑板上的名字，像是在數羊。顧德昌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著戶籍檔案，手指在紙上緩緩移動。齊亮在角落裡整理彈道報告，鋼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響。
林子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色很難看。
「陸組長，巴彥縣局剛送來的。」
陸衛東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份調查報告，只有薄薄的兩頁紙。他快速地掃了一遍，手指猛地收緊。
「1984年7月，興隆鎮供銷社搶劫案發生後，巴彥縣公安局組織了專案組。除了王德福和趙鐵軍，還有一個人參與了前期偵查——呼蘭縣公安局的劉志國。」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黑板前，在劉志國的名字下面又畫了一條線。
「劉志國也參與了？他不是因為打人被開除了嗎？」
「他是被開除後才去的。」林子棟翻開筆記本，「1984年7月，劉志國已經被開除一個多月了。但他主動找到巴彥縣公安局，要求參與偵辦。理由是——趙德發是他打傷的那個人，他覺得自己有責任。」
「巴彥縣局同意了？」
「同意了。劉志國在公安系統幹了十幾年，刑偵經驗豐富。當時案子遲遲沒有突破，巴彥縣局正缺人手，就讓他以『協助』的名義參與。但他在專案組只待了不到一個月就被撤了。原因不明。」
陸衛東盯著黑板上的線條，腦子裡飛速轉動。劉志國打傷了趙德發，趙德發被殺了，劉志國主動要求參與破案，然後又被撤了。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查。查劉志國被撤的原因。巴彥縣局的檔案里應該有記錄。」
趙雷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站起來。
「我去查。」
「不，你留下。讓林子棟去。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
「興隆鎮。」陸衛東抓起警服大衣，「去見一個人。」
凌晨三點，吉普車駛出省廳大院。趙雷開車，陸衛東坐在副駕駛上，點了一根煙。車窗外的哈爾濱在沉睡，路燈昏黃，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偶爾有一輛夜行的卡車從對面駛來，車燈刺眼，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衛東，咱們去見誰？」趙雷問。
「趙德發的母親。她還活著，住在興隆鎮。」
趙雷愣了一下，沒再問，把油門踩得更深了。
凌晨四點半，吉普車停在興隆鎮東頭的一間平房前。
這是一棟老舊的土坯房，牆皮剝落，窗戶上糊著塑料布。院子不大，堆著些柴火和農具。一隻黑狗從狗窩裡竄出來，衝著吉普車狂吠，鐵鏈嘩啦嘩啦地響。
陸衛東下了車，走到門前，敲了敲門。
敲了很久，屋裡才亮起一盞昏黃的燈。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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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我們是省公安廳的。想跟你了解一下趙德發的情況。」
門開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她的眼睛渾濁，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警覺。
「德發都死了兩年了，你們還來問什麼？」
「大娘，我們查到一些新線索，想跟你核實。」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開了。
屋裡很冷，爐子快滅了。炕上鋪著破舊的被子，牆角堆著幾個發霉的土豆。老太太坐到炕沿上，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她的手在抖，火柴劃了好幾次才著。
「德發這孩子，命苦。」她吐出一口煙，聲音沙啞，「從小沒了爹，我一個人拉扯大。他不成器，混社會，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我勸過他，他不聽。」
「他跟哪些人來往？」
老太太想了想，說出幾個名字。其中兩個，陸衛東在卷宗里見過——張德勝、劉大寶。都是巴彥當地的小混混，有盜竊前科。
「1984年7月那天晚上，他在供銷社值班。有人看見他跟兩個人在供銷社門口說話。後來那兩個人走了，再後來供銷社就出事了。」
「那兩個人是誰？」
「不知道。沒人看清臉。」老太太把煙掐滅，抬起頭看著陸衛東，「同志，德發是被誰殺的，你們查到了嗎？」
「還在查。大娘，趙德發跟趙鐵軍是什麼關係？」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說：「鐵軍是德發的堂兄。德發他爸和鐵軍他爸是親兄弟。鐵軍這孩子，小時候跟德發一起長大，感情好。德發出事後，鐵軍跑前跑後，比我還急。後來案子沒破，鐵軍就跟縣局鬧翻了，被開除了。」
「趙鐵軍跟縣局鬧翻了？具體怎麼回事？」
「他說縣局的人辦案不力，故意包庇兇手。他去縣局鬧了好幾次，拍桌子罵人。後來縣局找了個由頭，說他賭博，把他開除了。」
陸衛東和趙雷對視了一眼。
「大娘，趙鐵軍最近跟你聯繫過嗎？」
老太太搖了搖頭：「好幾個月沒見了。上次見他還是去年冬天，他來給我送了一袋面，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他說他要去哈爾濱找工作，讓我別惦記。」
「衛東，趙鐵軍如果是因為包庇的事被開除，那他殺王德福就有動機了——王德福是主辦人，案子沒破，他懷疑王德福故意包庇。」
「不只是懷疑。」陸衛東吐出一口煙，「趙鐵軍可能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那兇手是誰？」
「不知道。但這個人一定藏在暗處，而且跟公安系統有關係。不然王德福不會包庇他。」
趙雷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衛東，你說孫德勝會不會不是被滅口，而是被人利用了？」
陸衛東轉過頭看著他。
「孫德勝的筆記本里寫的是他對趙德發的愧疚，但沒有寫他殺人。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殺人。有人知道他在日記里寫了自己去過呼蘭和興隆鎮，所以殺了他，偽裝成自殺，把殺警的罪名推到他身上。」
「那真正開槍的人是誰？」
「趙鐵軍？劉志國？還是另外的人？」
陸衛東沒有說話，掐滅菸頭，拉開車門。
「回省廳。還有很多東西要查。」
上午九點，省廳會議室。
黑板上的名字和線條已經密密麻麻，像一張蜘蛛網。陸衛東站在黑板前，把昨晚獲得的新信息補充上去。
「現在我們有幾條線索。」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第一，1984年的搶劫案，兇手至今沒抓到。王德福主辦，趙鐵軍協辦，劉志國後期參與。案子疑點重重——關鍵證人的筆錄不見了，現場提取的腳印和指紋也沒有存檔。這說明有人在刻意掩蓋什麼。」
「第二，趙鐵軍因為質疑辦案不公被開除。他有動機殺王德福和孫德勝。但他沒有直接證據指向他就是開槍的人。」
「第三，孫德勝的筆記本記錄了他去呼蘭和興隆鎮的時間，但沒有承認殺人。他可能只是去踩點，也可能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他的死很可能是滅口。」
「第四，劉志國是唯一一個還活著的關鍵人物。他打傷了趙德發，又在趙德發死後主動要求參與破案。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我們想像的要多。」
陸衛東轉過身，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建議，立刻對劉志國進行正式傳喚。他不是嫌疑人，是證人。但他必須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部說出來。」
趙雷點了點頭：「我讓人去辦。」
下午兩點，劉志國被帶到了省廳。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穿著一雙解放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胡茬好幾天沒颳了。他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拖，但不明顯。他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陸衛東坐在他對面，沒有繞彎子。
「劉志國，我們今天叫你來，是想了解一下1984年興隆鎮供銷社搶劫案的情況。你是當時參與偵辦的人員之一，我們需要你提供當年的細節。」
劉志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穩。
「那案子，是王德福主辦的。我和趙鐵軍是協辦。趙德發被捅了七刀，死得很慘。我們查了一個多月，線索不少，但每次快要摸到人的時候，線索就斷了。」
「怎麼斷的？」
「關鍵證人突然改口，或者失蹤。現場提取的物證不翼而飛。有一次，趙鐵軍連夜蹲守，親眼看見一個可疑的人進了王德福的家。第二天，趙鐵軍去問王德福，王德福說那是他親戚，來借宿的。趙鐵軍不信，但沒證據。」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趙鐵軍說他沒看清臉，只記得那個人走路有點跛。」
陸衛東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走路有點跛。
孫德勝走路也跛，是右腿，出車禍留下的。劉志國也跛，也是右腿。
「後來呢？」
「後來趙鐵軍跟王德福鬧翻了。他認定王德福在包庇兇手，去縣局告了好幾次。縣局派人調查，查來查去，說沒有證據，不了了之。再後來，趙鐵軍因為賭博被開除了。」
「你呢？你為什麼被撤出專案組？」
劉志國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也懷疑王德福。我找了趙德發的母親，問了她一些情況。王德福知道了，說我干擾辦案，把我從專案組撤了。我當時已經被開除了，沒有正式身份，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覺得王德福包庇的那個人是誰？」
劉志國抬起頭，看著陸衛東的眼睛。
「我不知道。但我有個猜測。」
「說。」
「王德福有個小舅子，叫馬建國。那小子不務正業，偷雞摸狗，在巴彥當地臭名昭著。我查過，馬建國在案發當晚就在興隆鎮，有人看見他在供銷社附近轉悠。但第二天，馬建國就不見了。王德福說他去南方打工了。再後來，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陸衛東的瞳孔驟然縮緊。
「馬建國。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有人說他回來了，有人說他還在南方。我不敢肯定。」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趙雷說：「查馬建國。馬上。」
趙雷轉身跑出去了。
陸衛東回到審訊桌前，看著劉志國。
「劉志國，還有一件事。孫德勝死了，你知道嗎？」
劉志國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變得慘白。
「孫德勝……死了？」
「昨晚發現的，吊死在家裡。初步判斷是自殺。」
劉志國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陸組長，孫德勝不是兇手。」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這個人，膽子小，心軟。趙德發死的那天晚上，他之所以沒及時出警，是因為他岳母突然病危，他趕去醫院了。他不是故意的。他為這件事內疚了兩年。他不會殺人。」
「那誰殺了王德福和李國棟、張慶國？」
「我不知道。」劉志國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我懷疑，真正開槍的人，是回來復仇的那個人。那個在1984年捅了趙德發七刀的人，他回來了。他不僅要殺警察，還要殺所有跟那件事有關的人。」
陸衛東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劉志國的猜測是對的，那殺警案的兇手，根本不是對公安系統有仇恨的人，而是1984年那起搶劫案的真兇。他回來殺人滅口，把所有知道內情的人一個一個清理掉。
王德福死了。孫德勝死了。下一個是誰？劉志國？趙鐵軍？還是趙德發的母親？
陸衛東猛地站起來。
「劉志國，從現在開始，你不能離開省廳。我們會保護你的安全。」
劉志國點了點頭，沒有反抗。
陸衛東走出審訊室，走廊里，趙雷已經回來了。
「查到了。馬建國，三十七歲，王德福的小舅子。1984年搶劫案發後第二天離開巴彥，去了廣州。去年年底回到哈爾濱，在南崗區開了一家小飯館。他的腿有點跛，是小時候摔的。」
「地址呢？」
「南崗區奮鬥路，叫『建國小吃』。」
陸衛東看了看手錶，下午四點。
「雷明，林子棟，跟我走。趙組長，你帶人封鎖奮鬥路周邊，別讓他跑了。」
吉普車衝出省廳大院，警笛沒有拉。陸衛東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那把五四式手槍，手指搭在保險上。
奮鬥路。南崗區的一條老街，兩邊是老式的二層小樓，底層是商鋪，樓上是住家。建國小吃在一棟灰磚樓的底層，門臉不大，招牌已經褪色了。
陸衛東下了車，示意雷明和林子棟從兩邊包抄。他走到店門口，推開門。
店裡只有一個人。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穿著白色的廚師服，正在灶台邊炒菜。聽見門響，他轉過身，看了陸衛東一眼。
「還沒營業呢，晚市五點開。」
「馬建國？」陸衛東亮出工作證。
男人的臉色一瞬間變了。他的手伸向灶台邊的一把菜刀，但陸衛東的動作更快。
「別動。手拿出來。」
馬建國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後慢慢舉過頭頂。
「我……我沒犯法。」
「沒犯法你跑什麼？」
陸衛東走過去，把他從灶台邊拽出來。雷明衝進來，把馬建國按在牆上，戴上手銬。
「馬建國，1984年7月，興隆鎮供銷社搶劫案，你還記得嗎？」
馬建國的臉白得像紙，渾身劇烈地顫抖。
「我……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王德福是你姐夫。你案發當晚在興隆鎮，有人看見你在供銷社附近轉悠。第二天你就去了廣州。今年你回來了，你姐夫就被人殺了。馬建國，你跑不掉的。」
馬建國徹底癱了，像一攤爛泥一樣跪在地上。
「我說……我說……趙德發不是我殺的，是……是誤殺……」
「誰殺的？」
「張德勝和劉大寶。我那天晚上去找他們，想買點便宜貨。他們在供銷社門口等趙德發出來，說要教訓教訓他。我不知道他們帶了刀。趙德發不肯開門，他們就翻窗進去了。後來……後來就打起來了，等我去拉的時候，趙德發已經……」
「你為什麼不報警？」
「我姐夫說……報警了我也脫不了干係。他讓我走，走得越遠越好。他幫我買了去廣州的火車票，給了我兩千塊錢。我在廣州待了兩年，以為沒事了，就回來了。」
「王德福知道張德勝和劉大寶在哪兒嗎？」
「知道。但他們早就跑了。張德勝去了遼寧，劉大寶去了內蒙古。我姐夫說……他幫他們壓著案子，讓他們別回來。」
陸衛東站起來，轉身對雷明說：「通知遼寧和內蒙古方面，協查張德勝和劉大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雷明點了點頭，跑出去打電話了。
陸衛東蹲下來，看著跪在地上的馬建國。
「馬建國，你姐夫王德福被人殺了。李國棟和張慶國也被人殺了。你覺得是誰幹的？」
馬建國抬起頭，眼淚流了一臉。
「是……是趙鐵軍。他一直在查這個案子，他恨我姐夫，恨張德勝和劉大寶，恨所有包庇我們的人。他回來了，他要殺人……」
陸衛東沒有再問。他站起身，走出飯館。
天快黑了。哈爾濱的春天來得慢，四月了，風還是冷的。他站在街邊，點了一根煙。
趙鐵軍。這個人在公安系統幹了十幾年，有反偵察能力，有軍事背景，有殺人動機。他失蹤了，可能在哈爾濱，也可能已經去了別的地方。他手裡還有五發子彈，隨時可能再次扣動扳機。
「趙組長，發協查通報。全省範圍內搜捕趙鐵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明白。」
陸衛東掐滅菸頭，拉開車門。
案子還沒完。真正的兇手還藏在暗處，等著下一次動手。他要在那之前，找到他。
趙雷趴在桌上睡著了，呼嚕聲沉悶而壓抑。雷明蹲在牆角，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眼睛盯著黑板上的名字，像是在數羊。顧德昌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著戶籍檔案，手指在紙上緩緩移動。齊亮在角落裡整理彈道報告，鋼筆尖在本子上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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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站起來，走到黑板前，在劉志國的名字下面又畫了一條線。
「劉志國也參與了？他不是因為打人被開除了嗎？」
「他是被開除後才去的。」林子棟翻開筆記本，「1984年7月，劉志國已經被開除一個多月了。但他主動找到巴彥縣公安局，要求參與偵辦。理由是——趙德發是他打傷的那個人，他覺得自己有責任。」
「巴彥縣局同意了？」
「同意了。劉志國在公安系統幹了十幾年，刑偵經驗豐富。當時案子遲遲沒有突破，巴彥縣局正缺人手，就讓他以『協助』的名義參與。但他在專案組只待了不到一個月就被撤了。原因不明。」
陸衛東盯著黑板上的線條，腦子裡飛速轉動。劉志國打傷了趙德發，趙德發被殺了，劉志國主動要求參與破案，然後又被撤了。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查。查劉志國被撤的原因。巴彥縣局的檔案里應該有記錄。」
趙雷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站起來。
「我去查。」
「不，你留下。讓林子棟去。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
「興隆鎮。」陸衛東抓起警服大衣，「去見一個人。」
凌晨三點，吉普車駛出省廳大院。趙雷開車，陸衛東坐在副駕駛上，點了一根煙。車窗外的哈爾濱在沉睡，路燈昏黃，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偶爾有一輛夜行的卡車從對面駛來，車燈刺眼，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衛東，咱們去見誰？」趙雷問。
「趙德發的母親。她還活著，住在興隆鎮。」
趙雷愣了一下，沒再問，把油門踩得更深了。
凌晨四點半，吉普車停在興隆鎮東頭的一間平房前。
這是一棟老舊的土坯房，牆皮剝落，窗戶上糊著塑料布。院子不大，堆著些柴火和農具。一隻黑狗從狗窩裡竄出來，衝著吉普車狂吠，鐵鏈嘩啦嘩啦地響。
陸衛東下了車，走到門前，敲了敲門。
敲了很久，屋裡才亮起一盞昏黃的燈。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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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她的眼睛渾濁，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警覺。
「德發都死了兩年了，你們還來問什麼？」
「大娘，我們查到一些新線索，想跟你核實。」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開了。
屋裡很冷，爐子快滅了。炕上鋪著破舊的被子，牆角堆著幾個發霉的土豆。老太太坐到炕沿上，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她的手在抖，火柴劃了好幾次才著。
「德發這孩子，命苦。」她吐出一口煙，聲音沙啞，「從小沒了爹，我一個人拉扯大。他不成器，混社會，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我勸過他，他不聽。」
「他跟哪些人來往？」
老太太想了想，說出幾個名字。其中兩個，陸衛東在卷宗里見過——張德勝、劉大寶。都是巴彥當地的小混混，有盜竊前科。
「1984年7月那天晚上，他在供銷社值班。有人看見他跟兩個人在供銷社門口說話。後來那兩個人走了，再後來供銷社就出事了。」
「那兩個人是誰？」
「不知道。沒人看清臉。」老太太把煙掐滅，抬起頭看著陸衛東，「同志，德發是被誰殺的，你們查到了嗎？」
「還在查。大娘，趙德發跟趙鐵軍是什麼關係？」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說：「鐵軍是德發的堂兄。德發他爸和鐵軍他爸是親兄弟。鐵軍這孩子，小時候跟德發一起長大，感情好。德發出事後，鐵軍跑前跑後，比我還急。後來案子沒破，鐵軍就跟縣局鬧翻了，被開除了。」
「趙鐵軍跟縣局鬧翻了？具體怎麼回事？」
「他說縣局的人辦案不力，故意包庇兇手。他去縣局鬧了好幾次，拍桌子罵人。後來縣局找了個由頭，說他賭博，把他開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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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趙鐵軍最近跟你聯繫過嗎？」
老太太搖了搖頭：「好幾個月沒見了。上次見他還是去年冬天，他來給我送了一袋面，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他說他要去哈爾濱找工作，讓我別惦記。」
「衛東，趙鐵軍如果是因為包庇的事被開除，那他殺王德福就有動機了——王德福是主辦人，案子沒破，他懷疑王德福故意包庇。」
「不只是懷疑。」陸衛東吐出一口煙，「趙鐵軍可能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那兇手是誰？」
「不知道。但這個人一定藏在暗處，而且跟公安系統有關係。不然王德福不會包庇他。」
趙雷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衛東，你說孫德勝會不會不是被滅口，而是被人利用了？」
陸衛東轉過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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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正開槍的人是誰？」
「趙鐵軍？劉志國？還是另外的人？」
陸衛東沒有說話，掐滅菸頭，拉開車門。
「回省廳。還有很多東西要查。」
上午九點，省廳會議室。
黑板上的名字和線條已經密密麻麻，像一張蜘蛛網。陸衛東站在黑板前，把昨晚獲得的新信息補充上去。
「現在我們有幾條線索。」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第一，1984年的搶劫案，兇手至今沒抓到。王德福主辦，趙鐵軍協辦，劉志國後期參與。案子疑點重重——關鍵證人的筆錄不見了，現場提取的腳印和指紋也沒有存檔。這說明有人在刻意掩蓋什麼。」
「第二，趙鐵軍因為質疑辦案不公被開除。他有動機殺王德福和孫德勝。但他沒有直接證據指向他就是開槍的人。」
「第三，孫德勝的筆記本記錄了他去呼蘭和興隆鎮的時間，但沒有承認殺人。他可能只是去踩點，也可能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他的死很可能是滅口。」
「第四，劉志國是唯一一個還活著的關鍵人物。他打傷了趙德發，又在趙德發死後主動要求參與破案。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我們想像的要多。」
陸衛東轉過身，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建議，立刻對劉志國進行正式傳喚。他不是嫌疑人，是證人。但他必須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部說出來。」
趙雷點了點頭：「我讓人去辦。」
下午兩點，劉志國被帶到了省廳。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穿著一雙解放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胡茬好幾天沒颳了。他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拖，但不明顯。他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陸衛東坐在他對面，沒有繞彎子。
「劉志國，我們今天叫你來，是想了解一下1984年興隆鎮供銷社搶劫案的情況。你是當時參與偵辦的人員之一，我們需要你提供當年的細節。」
劉志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但很穩。
「那案子，是王德福主辦的。我和趙鐵軍是協辦。趙德發被捅了七刀，死得很慘。我們查了一個多月，線索不少，但每次快要摸到人的時候，線索就斷了。」
「怎麼斷的？」
「關鍵證人突然改口，或者失蹤。現場提取的物證不翼而飛。有一次，趙鐵軍連夜蹲守，親眼看見一個可疑的人進了王德福的家。第二天，趙鐵軍去問王德福，王德福說那是他親戚，來借宿的。趙鐵軍不信，但沒證據。」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趙鐵軍說他沒看清臉，只記得那個人走路有點跛。」
陸衛東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走路有點跛。
孫德勝走路也跛，是右腿，出車禍留下的。劉志國也跛，也是右腿。
「後來呢？」
「後來趙鐵軍跟王德福鬧翻了。他認定王德福在包庇兇手，去縣局告了好幾次。縣局派人調查，查來查去，說沒有證據，不了了之。再後來，趙鐵軍因為賭博被開除了。」
「你呢？你為什麼被撤出專案組？」
劉志國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也懷疑王德福。我找了趙德發的母親，問了她一些情況。王德福知道了，說我干擾辦案，把我從專案組撤了。我當時已經被開除了，沒有正式身份，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覺得王德福包庇的那個人是誰？」
劉志國抬起頭，看著陸衛東的眼睛。
「我不知道。但我有個猜測。」
「說。」
「王德福有個小舅子，叫馬建國。那小子不務正業，偷雞摸狗，在巴彥當地臭名昭著。我查過，馬建國在案發當晚就在興隆鎮，有人看見他在供銷社附近轉悠。但第二天，馬建國就不見了。王德福說他去南方打工了。再後來，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陸衛東的瞳孔驟然縮緊。
「馬建國。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有人說他回來了，有人說他還在南方。我不敢肯定。」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趙雷說：「查馬建國。馬上。」
趙雷轉身跑出去了。
陸衛東回到審訊桌前，看著劉志國。
「劉志國，還有一件事。孫德勝死了，你知道嗎？」
劉志國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變得慘白。
「孫德勝……死了？」
「昨晚發現的，吊死在家裡。初步判斷是自殺。」
劉志國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陸組長，孫德勝不是兇手。」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這個人，膽子小，心軟。趙德發死的那天晚上，他之所以沒及時出警，是因為他岳母突然病危，他趕去醫院了。他不是故意的。他為這件事內疚了兩年。他不會殺人。」
「那誰殺了王德福和李國棟、張慶國？」
「我不知道。」劉志國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我懷疑，真正開槍的人，是回來復仇的那個人。那個在1984年捅了趙德發七刀的人，他回來了。他不僅要殺警察，還要殺所有跟那件事有關的人。」
陸衛東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劉志國的猜測是對的，那殺警案的兇手，根本不是對公安系統有仇恨的人，而是1984年那起搶劫案的真兇。他回來殺人滅口，把所有知道內情的人一個一個清理掉。
王德福死了。孫德勝死了。下一個是誰？劉志國？趙鐵軍？還是趙德發的母親？
陸衛東猛地站起來。
「劉志國，從現在開始，你不能離開省廳。我們會保護你的安全。」
劉志國點了點頭，沒有反抗。
陸衛東走出審訊室，走廊里，趙雷已經回來了。
「查到了。馬建國，三十七歲，王德福的小舅子。1984年搶劫案發後第二天離開巴彥，去了廣州。去年年底回到哈爾濱，在南崗區開了一家小飯館。他的腿有點跛，是小時候摔的。」
「地址呢？」
「南崗區奮鬥路，叫『建國小吃』。」
陸衛東看了看手錶，下午四點。
「雷明，林子棟，跟我走。趙組長，你帶人封鎖奮鬥路周邊，別讓他跑了。」
吉普車衝出省廳大院，警笛沒有拉。陸衛東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那把五四式手槍，手指搭在保險上。
奮鬥路。南崗區的一條老街，兩邊是老式的二層小樓，底層是商鋪，樓上是住家。建國小吃在一棟灰磚樓的底層，門臉不大，招牌已經褪色了。
陸衛東下了車，示意雷明和林子棟從兩邊包抄。他走到店門口，推開門。
店裡只有一個人。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人，穿著白色的廚師服，正在灶台邊炒菜。聽見門響，他轉過身，看了陸衛東一眼。
「還沒營業呢，晚市五點開。」
「馬建國？」陸衛東亮出工作證。
男人的臉色一瞬間變了。他的手伸向灶台邊的一把菜刀，但陸衛東的動作更快。
「別動。手拿出來。」
馬建國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後慢慢舉過頭頂。
「我……我沒犯法。」
「沒犯法你跑什麼？」
陸衛東走過去，把他從灶台邊拽出來。雷明衝進來，把馬建國按在牆上，戴上手銬。
「馬建國，1984年7月，興隆鎮供銷社搶劫案，你還記得嗎？」
馬建國的臉白得像紙，渾身劇烈地顫抖。
「我……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王德福是你姐夫。你案發當晚在興隆鎮，有人看見你在供銷社附近轉悠。第二天你就去了廣州。今年你回來了，你姐夫就被人殺了。馬建國，你跑不掉的。」
馬建國徹底癱了，像一攤爛泥一樣跪在地上。
「我說……我說……趙德發不是我殺的，是……是誤殺……」
「誰殺的？」
「張德勝和劉大寶。我那天晚上去找他們，想買點便宜貨。他們在供銷社門口等趙德發出來，說要教訓教訓他。我不知道他們帶了刀。趙德發不肯開門，他們就翻窗進去了。後來……後來就打起來了，等我去拉的時候，趙德發已經……」
「你為什麼不報警？」
「我姐夫說……報警了我也脫不了干係。他讓我走，走得越遠越好。他幫我買了去廣州的火車票，給了我兩千塊錢。我在廣州待了兩年，以為沒事了，就回來了。」
「王德福知道張德勝和劉大寶在哪兒嗎？」
「知道。但他們早就跑了。張德勝去了遼寧，劉大寶去了內蒙古。我姐夫說……他幫他們壓著案子，讓他們別回來。」
陸衛東站起來，轉身對雷明說：「通知遼寧和內蒙古方面，協查張德勝和劉大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雷明點了點頭，跑出去打電話了。
陸衛東蹲下來，看著跪在地上的馬建國。
「馬建國，你姐夫王德福被人殺了。李國棟和張慶國也被人殺了。你覺得是誰幹的？」
馬建國抬起頭，眼淚流了一臉。
「是……是趙鐵軍。他一直在查這個案子，他恨我姐夫，恨張德勝和劉大寶，恨所有包庇我們的人。他回來了，他要殺人……」
陸衛東沒有再問。他站起身，走出飯館。
天快黑了。哈爾濱的春天來得慢，四月了，風還是冷的。他站在街邊，點了一根煙。
趙鐵軍。這個人在公安系統幹了十幾年，有反偵察能力，有軍事背景，有殺人動機。他失蹤了，可能在哈爾濱，也可能已經去了別的地方。他手裡還有五發子彈，隨時可能再次扣動扳機。
「趙組長，發協查通報。全省範圍內搜捕趙鐵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明白。」
陸衛東掐滅菸頭，拉開車門。
案子還沒完。真正的兇手還藏在暗處，等著下一次動手。他要在那之前，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