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爸媽來了
臘月二十，哈爾濱的天空難得放晴了。
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陸衛東請了半天假，開著趙雷那輛吉普車去了火車站。秀蘭坐的那趟從北京來的列車正點到達，站台上人擠人，他踮著腳尖在人群里找了好一會兒，才看見那個扎著馬尾辮、穿著紅色棉大衣的姑娘。
「爸！」
秀蘭也看見了他，拎著一個大提包擠過來，臉凍得通紅，眼睛裡全是笑意。
「路上累不累？」陸衛東接過提包，用左手拎著。
「還行，就是硬座，屁股坐麻了。」秀蘭挽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爸，你瘦了。胳膊好了沒？」
「好了，早好了。」陸衛東把右臂從繃帶里抽出來，活動了兩下，「你看，沒事了。」
秀蘭不信，抓過他的胳膊仔細看了看，確認紗布已經拆了，才放下心來。
「我媽呢？」
「在家做飯呢。你媽說你今天回來，天沒亮就去菜市場了，買了魚，買了肉，說要給你補補。」
秀蘭笑了，挽著父親的胳膊走出站台。
吉普車停在站前廣場上，秀蘭上車的時候，看見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本《人民文學》，是她上回在信里提過想看的。她拿起來翻了翻，轉頭看著陸衛東。
「爸，你特意給我買的？」
「路過供銷社看見的，順手買的。」
秀蘭知道他不是順手買的，他從來不看文學雜誌，一定是專程去找的。她把書抱在懷裡，鼻子有點酸。
車子發動，駛出站前廣場，拐進紅軍街。秀蘭看著窗外的街景，感嘆道：「哈爾濱還是老樣子，沒什麼變化。」
「你想要什麼變化？」
「北京變化可大了。前門那邊開了好多私營飯館，王府井也有個體戶擺攤了，賣衣服的、賣電子表的，熱鬧得很。」
陸衛東沒接話。他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女兒。秀蘭瘦了一些，但氣色很好，在北京這一年多，她學會了化妝，眉毛描得細細的，嘴唇上塗了一層淡淡的口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兩三歲。
「爸，你看什麼呢？」
「沒看什麼。你瘦了。」
「北京食堂的飯不好吃，想念我媽做的酸菜燉粉條。」
陸衛東笑了一下，沒說話。
車子拐進南崗區，在省廳家屬樓下停穩。秀蘭推開車門，拎著提包往樓上跑。還沒跑到三樓，就聽見屋裡傳來志平的尖叫聲：「姐回來了！」
門開了，志平第一個衝出來，抱住秀蘭的不放。秀芳站在門口，笑著喊了一聲「姐」。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鏟子，眼眶紅紅的。
「回來了？快去洗手，飯馬上好。」
秀蘭換鞋進屋，把提包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給王淑芬買了一件羊毛衫，駝色的，軟乎乎的；給秀芳買了一本素描教程，是中央美院出版社出的；給志平買了一盒水彩筆，二十四色的；給陸衛東買了一條圍巾，深灰色的，純羊毛的。
「爸，哈爾濱冬天風大，你出門辦案子圍著暖和。」
陸衛東接過圍巾，摸了摸，收起來。
「你沈老師和蘇阿姨那邊，你什麼時候去看看？」王淑芬端菜上桌，隨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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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去吧。我給他們帶了東西。」
秀蘭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拎著東西去了畫院家屬樓。
沈老師和蘇玉早就在家等著了。蘇玉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燉了雞，炒了蝦仁，還特意蒸了一鍋米飯——沈老師愛吃米飯，秀蘭在學校也吃慣了米飯。
「秀蘭，瘦了，是不是食堂的飯不好吃？」蘇玉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
「還行，就是想你們做的飯。」
沈老師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翻看著秀蘭帶回來的作品。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仔細，不時點點頭。
「這幅素描進步很大，線條比以前利索了。這幅水彩也不錯，色彩關係處理得好。」
秀蘭站在旁邊，手攥著衣角，緊張得像個小學生。
「沈老師，您覺得我現在的水平，畢業以後能留北京嗎？」
沈老師放下畫稿，摘下眼鏡，看著她。
「留北京不是目的，畫出好作品才是。你在北京這幾年，眼界打開了，路子也對了，繼續走下去，不會差。」
秀蘭點了點頭，心裡踏實了。
蘇玉從廚房端出菜來，招呼大家吃飯。飯桌上，蘇玉問起陸衛東的案子，秀蘭說爸的胳膊已經好了，案子也結了。蘇玉嘆了口氣：「你爸這個人，一輩子操心的命。」
秀蘭笑了笑，沒接話。
吃完飯，沈老師送她到樓下。陽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秀蘭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沈老師還站在門口，沖她擺了擺手。
她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大步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
秀蘭每天在家畫畫，秀芳天天寫作業，志平放了寒假，滿院子瘋跑。王淑芬忙著置辦年貨，一趟一趟地往供銷社跑，買回來的東西堆滿了灶房。
臘月二十七，天還沒亮，陸衛東就起來了。
他穿上那件橄欖綠的警服大衣，把圍巾圍好，對著鏡子正了正帽子。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擀麵杖。
「路上慢點開。」
「知道了。」
他下樓，發動吉普車，往火車站開。雪停了，但風很大，吹得路邊的電線嗚嗚響。
火車站人山人海，都是趕著回家過年的人。陸衛東擠到出站口，在人群里找了好一會兒，終於看見衛紅扶著母親從站台里走出來。父親拄著拐棍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走得慢，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爹！娘！這兒！」
陸衛東擠過去，接過父親手裡的帆布包，又接過母親挎著的包袱。母親拉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紅了。
「瘦了。」
「沒瘦。」
父親站在旁邊，沒說話，但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衛紅拎著兩個大提包走在最後面，喘著氣說：「哥，可算到了。火車上擠得跟罐頭似的，爹娘都沒睡好。」
「走，上車，回家。」
吉普車發動，駛出站前廣場。父親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哈爾濱街景，看了很久。
「哈爾濱變化真大。」他輕聲說。
「爹，您上次來是哪年？」
「一九五八年。」父親說完，自己笑了。
母親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她的手一直攥著包袱帶子，指節發白。
車子拐進南崗區，在省廳家屬樓下停穩。王淑芬已經在樓下等著了，秀芳和志平站在她旁邊，秀蘭也下來了。
「爺爺！奶奶！」志平第一個衝上去，拉著父親的手不放。
秀芳跑過來，扶著母親的胳膊。秀蘭接過衛紅手裡的提包，笑著說：「姑姑，路上累不累？」
「還行，就是火車上太吵了。」
王淑芬笑著迎上去，扶著父親的胳膊：「爹，娘，快上樓，屋裡暖和。」
一家人上了樓，進了屋。暖氣燒得足，屋裡暖烘烘的。母親坐在沙發上，四處打量著這套三室一廳的房子，嘴裡念叨著：「這房子真大，比咱家那個土坯房強多了。」
「娘，這是衛東單位分的，三室一廳。」王淑芬端上熱茶，又端出一盤瓜子花生。
母親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看著牆上那張全家福，看了很久。
「志遠和志剛呢？怎麼不見他們？」
陸衛東愣了一下，說：「娘，志遠在研究所，封閉式研究，出不來。志剛在海上當兵，也回不來。」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當兵為國家，搞研究也是為國家，回不來就算了。等他們有空了，再去看看他們。」
父親在旁邊抽著旱菸，沒說話，但眼神里透著一絲落寞。
衛紅把提包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花生、紅棗、地瓜干、煎餅、還有幾塊自家醃的鹹菜。母親說：「都是自家地里種的，給你們帶過來。你們在城裡買不著。」
志平抓了一把紅棗塞進嘴裡，嚼得咯吱咯吱響。秀芳拿起一塊煎餅，撕了一小塊嘗了嘗，說：「奶奶，這個煎餅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帶了好幾摞呢。」
秀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紅。她轉過身，走進廚房，幫王淑芬端菜。
中午飯很豐盛。王淑芬燉了一隻雞，炒了蒜苔肉絲，炸了一盤花生米，還蒸了一大鍋米飯。母親吃了半碗飯，就放下筷子，說吃不下了。
「娘，您多吃點。」王淑芬給她夾了一塊雞肉。
「老了，吃不動了。」母親笑了笑，臉上滿是褶子。
父親吃得也不多，吃了半碗飯，喝了一碗湯，就放下筷子。
吃完飯，王淑芬安排父母住進那間收拾好的屋子。母親看了看鋪好的新床單、新被褥，伸手摸了摸，說：「這被子真軟和。」
「娘，這是新棉花彈的，專門給您和爹準備的。」
母親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那台十四寸的北京牌彩電正播著新聞聯播，播音員的聲音在屋裡迴蕩。父親看不懂，就問陸衛東：「這電視裡說的是啥？」
「國家大事。」陸衛東說。
父親「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志平趴在爺爺腿上，仰著臉問：「爺爺，咱們老家過年都吃啥？」
「吃餃子，吃餑餑，吃魚，年年有餘。」
「咱們家也吃餃子，我媽包的酸菜餡的，可好吃了。」
父親笑了，摸了摸志平的頭。
電視裡開始播天氣預報，說哈爾濱明天晴轉多雲，氣溫零下二十八度到零下二十度。母親聽了，說：「比咱老家冷多了。」
「娘，屋裡暖和，您別出門就行。」
母親點了點頭。
夜深了，父母去睡了。衛紅坐在沙發上，跟陸衛東聊天。
「哥，山東那邊，我想再開一家分公司，專門做進出口貿易。你跟嫂子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入股？」
陸衛東想了想，說：「你嫂子那邊利潤三十多萬，擠一擠能拿出十萬。夠不夠？」
「夠了。我不需要你們出錢，主要想借你們省廳的關係，在山東那邊打通一些關節。」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說：「省廳的關係不能亂用。但公司在山東註冊，合規經營，沒人能挑毛病。」
「那行。等我回去，把合同寄過來，你跟嫂子看看。」
「好。」
衛紅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說：「哥，你那個案子，聽說牽扯到省里的大領導？」
陸衛東看了她一眼：「你聽誰說的？」
「火車上聽人說的。說是省里退下來的一個老領導，被紀委帶走了。」
「案子的事別打聽，也別跟人議論。」
「我知道。」衛紅點了點頭，「哥，你在哈爾濱注意安全。咱們陸家，就指著你呢。」
陸衛東沒接話，站起來，走進衛生間。
熱水沖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憊洗去。
臘月二十九，貼對聯。
這副對聯，紅紙黑字，是沈老師寫的。上聯是「春風送暖入屠蘇」，下聯是「爆竹聲中一歲除」，橫批「萬象更新」。父親站在門口，看著對聯念了一遍，說：「寫得好。」
「是沈老師寫的，秀蘭的老師。」
父親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志平踩著板凳，幫陸衛東貼對聯。秀芳在旁邊指揮：「往左一點，再往左一點，過了過了，往右！」
「你到底要往左還是往右！」志平急了。
「往左！」
志平往左挪了挪，秀芳說：「行了。」
秀蘭在屋裡包餃子，王淑芬和面，衛紅剁餡。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著一家人忙活，嘴角帶著笑。
臘月三十，除夕。
王淑芬從早上就開始忙活，燉雞、燒魚、炒菜、蒸饅頭，灶房裡熱氣騰騰，香味飄得滿樓道都是。秀蘭和秀芳幫著打下手，志平負責擺碗筷。
傍晚六點，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
滿滿一桌子菜，有魚有肉，有涼菜有熱菜，中間是一大盤酸菜餡餃子。陸衛東倒了一杯白酒，敬了父母一杯。
「爹，娘，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父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母親不會喝酒，喝了一口汽水，眼眶有點紅。
「都好好的，都好好的。」她念叨著。
志平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秀芳在旁邊說：「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好吃嘛！」
大家都笑了。
窗外，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一陣接一陣，把整個哈爾濱都淹沒了。
秀蘭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煙火，忽然說：「爸，明年這個時候，大哥和二哥能回來了吧？」
陸衛東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的夜空。
「嗯，該回來了。」
他心裡清楚，志遠的項目還有半年，志剛的艦艇任務還有大半年。但至少，明年這個時候，一家人應該能齊了。
他喝乾了杯里的酒，辣的。
窗外，煙火照亮了整個夜空。
屋裡，暖洋洋的，笑聲不斷。
這個年，過得像個年。
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陸衛東請了半天假，開著趙雷那輛吉普車去了火車站。秀蘭坐的那趟從北京來的列車正點到達，站台上人擠人，他踮著腳尖在人群里找了好一會兒，才看見那個扎著馬尾辮、穿著紅色棉大衣的姑娘。
「爸！」
秀蘭也看見了他，拎著一個大提包擠過來，臉凍得通紅，眼睛裡全是笑意。
「路上累不累？」陸衛東接過提包，用左手拎著。
「還行，就是硬座，屁股坐麻了。」秀蘭挽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爸，你瘦了。胳膊好了沒？」
「好了，早好了。」陸衛東把右臂從繃帶里抽出來，活動了兩下，「你看，沒事了。」
秀蘭不信，抓過他的胳膊仔細看了看，確認紗布已經拆了，才放下心來。
「我媽呢？」
「在家做飯呢。你媽說你今天回來，天沒亮就去菜市場了，買了魚，買了肉，說要給你補補。」
秀蘭笑了，挽著父親的胳膊走出站台。
吉普車停在站前廣場上，秀蘭上車的時候，看見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本《人民文學》，是她上回在信里提過想看的。她拿起來翻了翻，轉頭看著陸衛東。
「爸，你特意給我買的？」
「路過供銷社看見的，順手買的。」
秀蘭知道他不是順手買的，他從來不看文學雜誌，一定是專程去找的。她把書抱在懷裡，鼻子有點酸。
車子發動，駛出站前廣場，拐進紅軍街。秀蘭看著窗外的街景，感嘆道：「哈爾濱還是老樣子，沒什麼變化。」
「你想要什麼變化？」
「北京變化可大了。前門那邊開了好多私營飯館，王府井也有個體戶擺攤了，賣衣服的、賣電子表的，熱鬧得很。」
陸衛東沒接話。他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女兒。秀蘭瘦了一些，但氣色很好，在北京這一年多，她學會了化妝，眉毛描得細細的，嘴唇上塗了一層淡淡的口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兩三歲。
「爸，你看什麼呢？」
「沒看什麼。你瘦了。」
「北京食堂的飯不好吃，想念我媽做的酸菜燉粉條。」
陸衛東笑了一下，沒說話。
車子拐進南崗區，在省廳家屬樓下停穩。秀蘭推開車門，拎著提包往樓上跑。還沒跑到三樓，就聽見屋裡傳來志平的尖叫聲：「姐回來了！」
門開了，志平第一個衝出來，抱住秀蘭的不放。秀芳站在門口，笑著喊了一聲「姐」。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鏟子，眼眶紅紅的。
「回來了？快去洗手，飯馬上好。」
秀蘭換鞋進屋，把提包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給王淑芬買了一件羊毛衫，駝色的，軟乎乎的；給秀芳買了一本素描教程，是中央美院出版社出的；給志平買了一盒水彩筆，二十四色的；給陸衛東買了一條圍巾，深灰色的，純羊毛的。
「爸，哈爾濱冬天風大，你出門辦案子圍著暖和。」
陸衛東接過圍巾，摸了摸，收起來。
「你沈老師和蘇阿姨那邊，你什麼時候去看看？」王淑芬端菜上桌，隨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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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去吧。我給他們帶了東西。」
秀蘭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拎著東西去了畫院家屬樓。
沈老師和蘇玉早就在家等著了。蘇玉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燉了雞，炒了蝦仁，還特意蒸了一鍋米飯——沈老師愛吃米飯，秀蘭在學校也吃慣了米飯。
「秀蘭，瘦了，是不是食堂的飯不好吃？」蘇玉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
「還行，就是想你們做的飯。」
沈老師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翻看著秀蘭帶回來的作品。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仔細，不時點點頭。
「這幅素描進步很大，線條比以前利索了。這幅水彩也不錯，色彩關係處理得好。」
秀蘭站在旁邊，手攥著衣角，緊張得像個小學生。
「沈老師，您覺得我現在的水平，畢業以後能留北京嗎？」
沈老師放下畫稿，摘下眼鏡，看著她。
「留北京不是目的，畫出好作品才是。你在北京這幾年，眼界打開了，路子也對了，繼續走下去，不會差。」
秀蘭點了點頭，心裡踏實了。
蘇玉從廚房端出菜來，招呼大家吃飯。飯桌上，蘇玉問起陸衛東的案子，秀蘭說爸的胳膊已經好了，案子也結了。蘇玉嘆了口氣：「你爸這個人，一輩子操心的命。」
秀蘭笑了笑，沒接話。
吃完飯，沈老師送她到樓下。陽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秀蘭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沈老師還站在門口，沖她擺了擺手。
她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大步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
秀蘭每天在家畫畫，秀芳天天寫作業，志平放了寒假，滿院子瘋跑。王淑芬忙著置辦年貨，一趟一趟地往供銷社跑，買回來的東西堆滿了灶房。
臘月二十七，天還沒亮，陸衛東就起來了。
他穿上那件橄欖綠的警服大衣，把圍巾圍好，對著鏡子正了正帽子。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擀麵杖。
「路上慢點開。」
「知道了。」
他下樓，發動吉普車，往火車站開。雪停了，但風很大，吹得路邊的電線嗚嗚響。
火車站人山人海，都是趕著回家過年的人。陸衛東擠到出站口，在人群里找了好一會兒，終於看見衛紅扶著母親從站台里走出來。父親拄著拐棍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走得慢，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爹！娘！這兒！」
陸衛東擠過去，接過父親手裡的帆布包，又接過母親挎著的包袱。母親拉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紅了。
「瘦了。」
「沒瘦。」
父親站在旁邊，沒說話，但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衛紅拎著兩個大提包走在最後面，喘著氣說：「哥，可算到了。火車上擠得跟罐頭似的，爹娘都沒睡好。」
「走，上車，回家。」
吉普車發動，駛出站前廣場。父親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哈爾濱街景，看了很久。
「哈爾濱變化真大。」他輕聲說。
「爹，您上次來是哪年？」
「一九五八年。」父親說完，自己笑了。
母親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她的手一直攥著包袱帶子，指節發白。
車子拐進南崗區，在省廳家屬樓下停穩。王淑芬已經在樓下等著了，秀芳和志平站在她旁邊，秀蘭也下來了。
「爺爺！奶奶！」志平第一個衝上去，拉著父親的手不放。
秀芳跑過來，扶著母親的胳膊。秀蘭接過衛紅手裡的提包，笑著說：「姑姑，路上累不累？」
「還行，就是火車上太吵了。」
王淑芬笑著迎上去，扶著父親的胳膊：「爹，娘，快上樓，屋裡暖和。」
一家人上了樓，進了屋。暖氣燒得足，屋裡暖烘烘的。母親坐在沙發上，四處打量著這套三室一廳的房子，嘴裡念叨著：「這房子真大，比咱家那個土坯房強多了。」
「娘，這是衛東單位分的，三室一廳。」王淑芬端上熱茶，又端出一盤瓜子花生。
母親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看著牆上那張全家福，看了很久。
「志遠和志剛呢？怎麼不見他們？」
陸衛東愣了一下，說：「娘，志遠在研究所，封閉式研究，出不來。志剛在海上當兵，也回不來。」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當兵為國家，搞研究也是為國家，回不來就算了。等他們有空了，再去看看他們。」
父親在旁邊抽著旱菸，沒說話，但眼神里透著一絲落寞。
衛紅把提包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花生、紅棗、地瓜干、煎餅、還有幾塊自家醃的鹹菜。母親說：「都是自家地里種的，給你們帶過來。你們在城裡買不著。」
志平抓了一把紅棗塞進嘴裡，嚼得咯吱咯吱響。秀芳拿起一塊煎餅，撕了一小塊嘗了嘗，說：「奶奶，這個煎餅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帶了好幾摞呢。」
秀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有點紅。她轉過身，走進廚房，幫王淑芬端菜。
中午飯很豐盛。王淑芬燉了一隻雞，炒了蒜苔肉絲，炸了一盤花生米，還蒸了一大鍋米飯。母親吃了半碗飯，就放下筷子，說吃不下了。
「娘，您多吃點。」王淑芬給她夾了一塊雞肉。
「老了，吃不動了。」母親笑了笑，臉上滿是褶子。
父親吃得也不多，吃了半碗飯，喝了一碗湯，就放下筷子。
吃完飯，王淑芬安排父母住進那間收拾好的屋子。母親看了看鋪好的新床單、新被褥，伸手摸了摸，說：「這被子真軟和。」
「娘，這是新棉花彈的，專門給您和爹準備的。」
母親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那台十四寸的北京牌彩電正播著新聞聯播，播音員的聲音在屋裡迴蕩。父親看不懂，就問陸衛東：「這電視裡說的是啥？」
「國家大事。」陸衛東說。
父親「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志平趴在爺爺腿上，仰著臉問：「爺爺，咱們老家過年都吃啥？」
「吃餃子，吃餑餑，吃魚，年年有餘。」
「咱們家也吃餃子，我媽包的酸菜餡的，可好吃了。」
父親笑了，摸了摸志平的頭。
電視裡開始播天氣預報，說哈爾濱明天晴轉多雲，氣溫零下二十八度到零下二十度。母親聽了，說：「比咱老家冷多了。」
「娘，屋裡暖和，您別出門就行。」
母親點了點頭。
夜深了，父母去睡了。衛紅坐在沙發上，跟陸衛東聊天。
「哥，山東那邊，我想再開一家分公司，專門做進出口貿易。你跟嫂子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入股？」
陸衛東想了想，說：「你嫂子那邊利潤三十多萬，擠一擠能拿出十萬。夠不夠？」
「夠了。我不需要你們出錢，主要想借你們省廳的關係，在山東那邊打通一些關節。」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說：「省廳的關係不能亂用。但公司在山東註冊，合規經營，沒人能挑毛病。」
「那行。等我回去，把合同寄過來，你跟嫂子看看。」
「好。」
衛紅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說：「哥，你那個案子，聽說牽扯到省里的大領導？」
陸衛東看了她一眼：「你聽誰說的？」
「火車上聽人說的。說是省里退下來的一個老領導，被紀委帶走了。」
「案子的事別打聽，也別跟人議論。」
「我知道。」衛紅點了點頭，「哥，你在哈爾濱注意安全。咱們陸家，就指著你呢。」
陸衛東沒接話，站起來，走進衛生間。
熱水沖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憊洗去。
臘月二十九，貼對聯。
這副對聯，紅紙黑字，是沈老師寫的。上聯是「春風送暖入屠蘇」，下聯是「爆竹聲中一歲除」，橫批「萬象更新」。父親站在門口，看著對聯念了一遍，說：「寫得好。」
「是沈老師寫的，秀蘭的老師。」
父親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志平踩著板凳，幫陸衛東貼對聯。秀芳在旁邊指揮：「往左一點，再往左一點，過了過了，往右！」
「你到底要往左還是往右！」志平急了。
「往左！」
志平往左挪了挪，秀芳說：「行了。」
秀蘭在屋裡包餃子，王淑芬和面，衛紅剁餡。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著一家人忙活，嘴角帶著笑。
臘月三十，除夕。
王淑芬從早上就開始忙活，燉雞、燒魚、炒菜、蒸饅頭，灶房裡熱氣騰騰，香味飄得滿樓道都是。秀蘭和秀芳幫著打下手，志平負責擺碗筷。
傍晚六點，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
滿滿一桌子菜，有魚有肉，有涼菜有熱菜，中間是一大盤酸菜餡餃子。陸衛東倒了一杯白酒，敬了父母一杯。
「爹，娘，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父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母親不會喝酒，喝了一口汽水，眼眶有點紅。
「都好好的，都好好的。」她念叨著。
志平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秀芳在旁邊說：「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好吃嘛！」
大家都笑了。
窗外，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一陣接一陣，把整個哈爾濱都淹沒了。
秀蘭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煙火，忽然說：「爸，明年這個時候，大哥和二哥能回來了吧？」
陸衛東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的夜空。
「嗯，該回來了。」
他心裡清楚，志遠的項目還有半年，志剛的艦艇任務還有大半年。但至少，明年這個時候，一家人應該能齊了。
他喝乾了杯里的酒，辣的。
窗外，煙火照亮了整個夜空。
屋裡，暖洋洋的，笑聲不斷。
這個年，過得像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