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老領導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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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衛東到家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了。

  王淑芬還坐在客廳的燈下納鞋底,秀芳的屋裡亮著燈,傳來翻書的沙沙聲。志平已經睡了,花貓趴在暖氣片上打盹,黑貓蹲在窗台上,眯著眼睛看窗外的雪。

  「吃了沒?」王淑芬放下鞋底站起來。

  「吃了。」陸衛東脫下大衣掛在門後,坐到沙發上,從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怎麼不抽?」

  「不想抽。」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孟慶山那張臉——雖然他從沒見過這個人,但這個名字已經像一根刺,扎進了他的腦子裡。

  省委退下來的老領導,分管過工業,跟鐵路局、物資局關係深厚。魏德海每次去黑河過貨,都是他打的招呼。每年送他去南方過年,吃住全包,還給他兒子在深圳買了一棟別墅。

  這些東西,如果坐實了,就是一顆重磅炸彈。

  「衛東,你臉色不太好。」王淑芬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燒,是不是胳膊又疼了?」

  「沒有。淑芬,爹娘來了以後,我想帶他們去松花江邊轉轉。」

  王淑芬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突然說這個。

  「行啊,江邊凍得結實,就是沒啥好看的,但爹娘沒來過哈爾濱,總得四處看看。」

  「嗯。」

  他站起來,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熱水沖在身上,把連日來的疲憊一點點洗去。他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消瘦的臉,兩鬢的白髮又多了幾根。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剛到辦公室,趙雷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臉色很難看。

  「衛東,出事了。」

  「怎麼了?」

  「昨天晚上,有人往省紀委投了一封匿名信。」趙雷把檔案袋放在桌上,「信里說,特案組在查的『8·28』專案,是有人藉機打擊報復老幹部,想把水攪渾。信里點名提到了孟慶山,說他被誣陷了。」

  陸衛東的瞳孔驟然緊縮。

  「信是誰寫的?」

  「匿名,查不到筆跡。但信里用了很多官話套話,像是體制內的人寫的。」趙雷壓低聲音,「衛東,這封信不是偶然。有人已經知道我們在查孟慶山了,他們在反撲。」

  陸衛東沉默了幾秒,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信不長,一頁紙,字跡工整,像是用鋼筆臨摹的。內容無非是說孟慶山同志為革命工作幾十年,兢兢業業,現在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誣陷,希望組織上明察。

  「這封信寫得很有水平。」陸衛東把信放下,「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

  「省紀委那邊怎麼說?」

  「紀委的同志說,信已經存檔了,但不會影響案件的正常調查。他們讓我們繼續查,但要小心。」趙雷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衛東,孟慶山雖然退了,但他在省里的關係還在。如果他真的參與了走私,他不會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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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衛東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那個帳本,翻開到記錄孟慶山的那一頁。

  「趙組長,孟慶山現在住在哪兒?」

  「在省委老幹部休養所。他退休後就一直住在那裡,很少出門。」趙雷頓了頓,「衛東,你想去見見他?」

  「不是現在。現在去,打草驚蛇。」陸衛東合上帳本,「先查他的兒子。深圳那棟別墅,如果查實是魏德海買的,那就是鐵證。另外,查他的銀行帳戶,看他退休後的收入來源。」

  「明白。」

  趙雷轉身出去了。陸衛東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根煙,慢慢抽著。

  窗外又下雪了。大雪紛紛揚揚,把整個哈爾濱裹成了一片白。

  上午十點,省廳小會議室。

  宋建民召集了一個閉門會,參加的人不多:他、陸衛東、趙雷,還有省紀委的一位副書記。

  「孟慶山的事,你們打算怎麼查?」宋建民開門見山。

  陸衛東站起來,把帳本和魏德海老婆的口供複印件放在桌上。

  「廳長,目前掌握的證據有三條。第一,魏德海的老婆交代,孟慶山每年去南方過年,吃住全包,由魏德海安排。第二,孟慶山的兒子在深圳有一棟別墅,購買資金疑似來自魏德海。第三,魏德海每次去黑河過貨,都是孟慶山給鐵路局打的招呼。」

  「這些證據,夠不夠立案?」省紀委的副書記問。

  「不夠。」陸衛東搖了搖頭,「這些都是間接證據,沒有直接證明孟慶山收受賄賂的文件或證人。魏德海的老婆只是聽魏德海說過,沒有親眼見過。那條線還需要時間查。」

  宋建民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衛東,你估計要多久?」

  「如果孟慶山的兒子配合調查,一周之內。如果他不配合,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那就抓緊。」宋建民站起來,「這個案子,拖得越久變數越大。紀委那邊,你們配合特案組,把孟慶山兒子的帳戶和房產查清楚。如果查實了,該立案立案,該採取措施採取措施。」

  「明白。」


  孟慶山的兒子叫孟建國,四十三歲,在深圳開了一家貿易公司。公司註冊資金五百萬,來源不明。他在深圳有兩套房產,其中一套是別墅,位於蛇口,市值在當時是天文數字。

  陸衛東把這些信息寫在黑板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下午兩點,雷明從外面回來,帶來一個消息。

  「陸組長,魏德海在病房裡鬧著要見你。他說他知道孟慶山的一些事,要當面交代。」

  陸衛東愣了一下:「他之前怎麼不說?」

  「他說他怕。怕說了,老婆孩子就沒命了。現在他老婆已經在省廳的保護下,他說他不怕了。」

  「走,去醫院。」

  魏德海被關押在黑河市人民醫院的特護病房裡,門口有武警持槍看守。陸衛東和雷明趕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聲響。魏德海躺在病床上,右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中,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的。

  看見陸衛東進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陸組長,你來了。」

  「聽說你要見我?說吧。」

  魏德海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打磨。

  「孟慶山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從來不直接跟我聯繫,都是通過他的助手傳話。那個助手姓劉,叫劉志遠,是省物資局的一個處長。每次孟慶山要我去黑河過貨,都是劉志遠給我打電話。我不知道劉志遠現在在哪兒,但我知道他家在哈爾濱,南崗區。」

  「還有呢?」

  「還有,孟慶山在深圳那棟別墅,不是他兒子買的,是他自己買的。錢是從香港轉進來的,具體怎麼操作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那個別墅的房產證上寫的是他兒子的名字,但實際付款人是他。」

  陸衛東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劉志遠在物資局哪個處?」

  「劉志遠,物資局計劃處處長。他在物資局幹了二十年,是孟慶山的老部下。」

  陸衛東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魏德海,如果你說的這些是真的,對你爭取寬大處理有好處。」

  魏德海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說話。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快黑了。陸衛東站在醫院門口,點了一根煙。北風呼嘯,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雷明,回去以後,立刻查劉志遠的底細。要快。」

  「明白。」

  晚上八點,陸衛東回到省廳。

  趙雷還沒有走,在辦公室里等他。

  「衛東,查到了。劉志遠,五十二歲,省物資局計劃處處長,正處級。他在物資局幹了二十年,跟孟慶山關係密切。他妻子在省外貿公司工作,女兒在哈爾濱師範大學讀書。」

  「他家住哪兒?」

  「南崗區,省委家屬院旁邊的一棟樓房,三室一廳。我們查了他的銀行帳戶,沒有異常。但他女兒的名下有一個存摺,裡面有三十萬塊錢,來源不明。」

  陸衛東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十萬?一個大學生,哪來三十萬?」

  「所以有問題。」趙雷頓了頓,「衛東,要不要對劉志遠採取行動?」

  「先不急。盯住他,看他跟什麼人聯繫。如果他跟孟慶山有往來,自然會露出馬腳。」

  「行。」

  陸衛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窗外,雪越下越大。

  接下來的幾天,陸衛東一直在忙孟慶山的事。

  他派人盯住了劉志遠,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他還讓人去深圳調查孟慶山兒子的公司和房產,調取銀行轉帳記錄。這些工作瑣碎而漫長,但他不急。他相信,只要盯住了,總會露出破綻。

  與此同時,家裡也在忙。

  王淑芬把爹娘要住的那間屋子收拾了一下,等爸媽來了,自己和衛紅搬去兩個女兒的房間,讓老公搬到兒子房間,她還特意去供銷社買了新毛巾、新牙刷、新拖鞋,一樣一樣地擺在床頭柜上。

  秀芳放學回來,看見那間屋子變了樣,問:「媽,誰要來住?」

  「你爺爺奶奶要來過年。」

  秀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什麼時候來?」

  「臘月二十七到。你爺爺腿不好,你奶奶眼睛現在也不太好,到時候你幫著照應點。」

  「知道了!」秀芳高興得在屋裡轉了一圈。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帶著雷明去了省物資局。

  劉志遠的辦公室在三樓,是一間不大的屋子,牆上掛著物資調撥流程圖,桌上堆滿了文件。他正在看一份報表,看見陸衛東他們進來,臉色變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公安同事?有事?」

  「劉處長,打擾了。我們是省公安廳特案組,有些情況想跟你核實一下。」陸衛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雷明站在門口,把門關上了。

  劉志遠推了推眼鏡,放下手裡的報表,靠在椅背上。

  「請說。」

  「你跟魏德海是什麼關係?」

  劉志遠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工作關係。他是鐵路局公安處的,我是物資局的,業務上有過幾次接觸。」

  「就這些?」

  「就這些。」

  陸衛東從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深圳的電報複印件,放在桌上。

  「劉處長,魏德海已經交代了。他說每次去黑河過貨,都是你給鐵路局打的招呼。孟慶山在深圳的別墅,也是通過你轉交的錢。劉志遠,你現在不說,等上了法庭再說,性質就不一樣了。」

  劉志遠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死死盯著那份電報,手指在桌沿上摳得發白。

  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陸組長,我說了,能算立功嗎?」

  「那要看你說多少。」

  劉志遠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魏德海第一次找我,是1983年秋天。他說他在黑河口岸有一批貨要過境,需要鐵路局開免檢通行證。他說這事孟書記知道,讓我去找孟書記問問。我找到孟書記,孟書記說,魏德海是他的老熟人,能幫就幫一把。」

  「從那以後,魏德海每次過貨,都是孟書記讓我給鐵路局打電話。每次過完貨,魏德海都會給我一筆錢,少則幾千,多則幾萬。這些錢,一部分我留下了,一部分轉給了孟書記。」

  「深圳的別墅是怎麼回事?」

  「那棟別墅是1984年買的。魏德海說,孟書記想在南方有個落腳的地方,讓他幫忙物色。他看中了蛇口的一棟別墅,總價八十六萬。錢是魏德海出的,通過香港的地下錢莊轉的。房產證寫的是孟建國的名字,但實際買主是孟書記。」

  「你經手了哪些環節?」

  「錢是魏德海給我的現金,我通過一個在香港的朋友轉過去的。具體怎麼操作的,我不清楚,我只是中間人。」

  陸衛東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讓劉志遠簽字按手印。

  「劉志遠,你今天交代的這些,我會如實記錄在案。法院判的時候,會酌情考慮。」

  劉志遠低著頭,沒有說話。

  陸衛東收起筆錄,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劉志遠,你女兒在師範大學讀書,帳戶里有三十萬塊錢。這筆錢,也是魏德海給的吧?」

  劉志遠的身體猛地一顫,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椅子上。

  「是……」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是我留給女兒的。我……我對不起她。」

  陸衛東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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