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刺刀刮骨的畫皮生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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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哈爾濱的天空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滾滾鉛雲沉得幾乎要砸碎滿城的巴洛克建築。

  陸衛東沒有帶任何人。他單手把著一輛沒有警標、掛著地方普通牌照的深藍色上海牌轎車,方向盤在風雪中發出乾澀的摩擦聲。車輪碾過冰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開進了南崗區一處僻靜的蘇聯式高幹家屬大院。

  這裡青磚紅瓦,院牆高達三米,門口釘著荷槍實彈的武警。

  車被攔下了。

  哨兵那雙在嚴寒中凍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車窗。陸衛東用左手搖下車窗,寒風瞬間卷著雪粒子灌了進來,刀子一樣割在他額頭的冷汗上。哨兵掃了一眼陸衛東吊在胸前、滲著暗紅血漬的右臂繃帶,又死死盯著他那張殺氣未消的臉。

  陸衛東一言不發,左手掏出那本蓋著黑龍江省公安廳鋼印的特案組工作證。

  哨兵看清那個絕密編號,瞳孔驟然緊縮,「啪」地一個立正,放行!

  轎車緩緩駛入大院,最後在一棟三層紅磚小樓前猛地剎住。

  陸衛東熄了火,卻沒有急著下車。他坐在黑暗的車廂里,掏出火柴劃著名,刺鼻的硫磺味騰空而起。他深深吸了一口大前門,辛辣的煙霧在肺里滾了一圈,壓下了傷口處火燒火燎的劇痛。

  他死死盯著三樓那一扇窗戶。窗簾拉得嚴絲合縫,透不出一絲光亮。但樓門口,停著一輛省廳配給的黑色上海轎車,排氣管還在往外噴著一縷縷白色的廢氣。

  宋建平就在上面,而且隨時準備離開。

  陸衛東掐滅菸頭,推開車門下了車。風雪如刀,殘忍地往他大衣的領口裡灌。他咬碎了嘴裡的菸草,踩著積雪大步走進樓門,右手傷了,左手食指按在了三樓的門鈴上。


  門鈴聲在死寂的樓道里像是一聲催命的槍響。

  等了足足一分鐘,沉重的防盜鐵門才在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裂開一條縫。

  開門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一身挺括的深藍色中山裝,頭髮一絲不苟地貼在頭皮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他的長相和省廳一把手宋建民有五六分相似,但臉上沒有風霜,皮膚白淨得像是個坐辦公室的文人。

  他的眼裡,有一抹極深、極冷的幽光一閃而逝,隨即堆出一種體制內浸淫多年的溫和客氣:「請問找誰?」

  「宋建平同志,省廳特案組,陸衛東。」

  陸衛東右臂吊著,整個人卻像一柄頂在對方咽喉上的刺刀,帶著一身從廣州刑場上剛卸下來的血腥味,生生往前擠了一步:「有樁大案,需要了解點情況。方便進去談嗎?」

  宋建平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身子側開,語氣平淡如水:「請進。」

  客廳不大,收拾得乾淨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牆上掛著松花江冬景的山水畫,茶几上擺著一套精細的白瓷茶具,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紅樓夢》,書頁邊緣已經泛起了毛邊。

  「坐,我去泡茶。」宋建平轉身走向廚房。

  陸衛東根本沒動。他那雙兩輩子練就的狼眼,鷹隼一樣刮過客廳的每一個死角。

  書架上的法律條文彙編整齊得像儀仗隊。但在茶几底下的報紙縫裡,陸衛東嗅到了一股極其淡、卻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味道——蘇軍制式槍械保養油的硝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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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建平端著兩杯熱茶出來,將一杯推到陸衛東面前,自己端著另一杯,四平八穩地陷進沙發里,眼鏡片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陸組長,你的右臂怎麼了?」

  「在廣州辦案子的時候受了點傷,不礙事。」

  陸衛東大馬金刀地坐下,左手連茶杯碰都沒碰,那兩道冷厲的目光直接化作兩柄飛刀,死死扎進宋建平的瞳孔最深處:「宋建平同志,我今天來,是代宋廳長來給魏德海收屍的。」

  聽到「魏德海」三個字,宋建平端茶的手連一絲顫抖都沒有,穩得像一尊石雕。

  「魏德海?鐵路局公安處運轉處的魏處長?」宋建平抿了一口茶,推了推眼鏡,「我和他只有公事往來,他出什麼事了?」

  「他失蹤了,全家被兩輛軍用吉普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走,人間蒸發。」陸衛東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傾,那股壓抑了整整一路的暴戾殺氣狂暴地轟了過去,「但走私的五十公斤高純度白貨,還有三十箱重軍火,全留在了黑土地上。宋建平,1983年,魏德海作為內部審查組組長,給你做過一份『絕無違紀』的紅頭報告。你是省廳派駐鐵路局的聯絡員,他是掌管車皮和口岸通關的鐵道閻王。你們倆,到底誰是『老K』?!」

  客廳里的空氣在一瞬間徹底凝固!

  窗外狂暴的暴風雪瘋狂地撞擊著玻璃,發出厲鬼般的嚎哭。

  宋建平慢慢摘下金絲邊眼鏡,從兜里掏出一塊麂皮,極其仔細、極其緩慢地擦拭著鏡片。他的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個正常幹部被懷疑時的委屈。

  那張臉平靜得像一張糊在死人面孔上的面具。

  「陸組長,1983年的審查,是組織程序。魏德海查我,是他的職責。你僅憑一份檔案,就想把兩噸軍火和五十公斤毒品的髒水,潑在省廳聯絡員的頭上?」宋建平重新戴上眼鏡,眼底深處泛起一抹嗜血的譏諷,「你資歷太淺,有些事,你看不懂。魏德海這個人,私生活簡樸,不抽菸不喝酒,唯一的嗜好就是下象棋。他沒有那個膽子,更沒有那個胃口。」

  滴水不漏!

  陸衛東盯著他,腦海里的高壓電線在這一瞬間瘋狂地交織短路。

  不對。太不對了。

  一個幹了二十年的老警察,面對這種掉腦袋的指控,表現得太像是在背誦一門早就準備好的標準答案。他的冷靜,不是底氣,而是一種對所有審訊手段了如指掌的免疫!

  「宋建平同志,感謝你的茶。」陸衛東霍然站起身,左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聲音冷得像冰室里的鐵片,「聽我一句勸,哈爾濱的雪太大了,路滑。晚上出門,容易翻車。」

  宋建平穩坐如山,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陸組長,傷員就該去醫院。黑龍江的夜,比你想像的要黑得多。小心走夜路,把另一隻胳膊也折在這兒。」

  這就是挑釁!一尊藏在皮囊底下的「老鬼」,對特案組下的絕殺譖言!

  陸衛東一言不發,轉頭大步走下了樓梯。

  坐進上海牌轎車的瞬間,陸衛東全身的冷汗已經把襯衫徹底浸透。他死死攥著方向盤,腦子裡的迷霧在這一刻被一柄重錘狠狠砸開!

  魏德海簡樸?魏德海沒膽子?

  1983年的審查報告,根本不是魏德海在保宋建平,而是魏德海需要宋建平這個省廳大員的身份,來給自己的走私生意打情報掩護!

  在黑河口岸能一手遮天、調動免檢車皮的,只有魏德海這個運轉處長。宋建平根本不是「老K」,他只是「老K」養在省廳里的一個傀儡,甚至,他可能只是魏德海扔出來吸引特案組火力的靶子!

  「魏德海……你這隻老狐狸根本沒去北京,你去了邊境黑河!!」

  陸衛東猛地發動引擎,上海轎車如同一頭負傷的獨狼,在暴風雪中發出一聲狂暴的轟鳴,直接朝著哈爾濱火車站瘋了一般開了過去。

  他要坐今晚最快的一班夜行列車,殺向中蘇邊境的終點站——黑河!

  晚上七點,哈爾濱火車站候車室。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劣質菸草味、汗酸味和冰冷防凍油的味道。陸衛東用左手臥著一張硬座車票,跟著洶湧的人潮強行擠上了開往黑河的綠皮列車。

  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車燈的慘白照射下,猶如無數紛飛的冥紙。

  綠皮車「哐當哐當」地撞擊著鐵軌,瘋狂地扎進大興安嶺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極寒之中。陸衛東靠在結了冰霜的窗戶上,右手傷口似乎在隨著車輪的節奏瘋狂地鑿擊著他的神經。

  他閉上眼,將宋建平、魏德海、海洛因、軍火所有的碎片在腦子裡瘋狂重組。

  「魏德海要出境,全家都在他手裡,他手裡有五十公斤能買下半座黑河的白貨。黑河口岸冰封三尺,只要過了江,老毛子的人就會接應他……他必須在今晚動手,因為廣州的線斷了,他知道自己瞞不了多久!!」

  凌晨三點,列車劇烈一震,黑河站到了。

  車門一開,零下三十多度的極寒像無數把鋼刀,瞬間刺穿了陸衛東的警大衣。他反手將大衣領子豎起,眼神如一匹餓了三天的孤狼,大步走出了站台。

  站前廣場上一片死寂,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風雪中絕望地搖晃。

  陸衛東叫了一輛老式拉達計程車,直接甩過去一張五十元的大鈔:「黑河口岸邊防檢查站!能開多快開多快!!」

  計程車在沒過車輪的積雪中瘋狂扭動,二十分鐘後,像一頭死狗一樣癱在了邊防檢查站的鐵絲網前。

  陸衛東亮出特案組證件,幾乎是強行撞開了邊防檢查站副站長孫成海的辦公室大門。

  「省廳特案組陸衛東!孫站長,我要一個月內,所有由哈爾濱鐵路局公安處物資站發往黑河的貨運清單!立刻!馬上!!」

  孫成海被陸衛東一身的煞氣和吊著的帶血的袖子嚇了一跳,不敢怠慢,裹上軍大衣帶著他一腳打開了檔案室的鐵門。

  在手電筒光線里,陸衛東用左手瘋狂地翻找著一沓沓沾滿灰塵的紅頭紅線清單。

  凌晨五點,一張薄薄的油印紙被陸衛東一把扯了出來!

  【發貨清單:工具機配件,五十箱,總重兩噸。發貨單位:哈爾濱鐵路局公安處物資站。收貨單位:黑河口岸遠東外貿物資進出口公司。押運人簽名:魏德海。】

  在那一行「工具機配件」的字樣下,有一行用藍色原子筆畫出極細的一道槓。

  陸衛東死死盯著那個簽名,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顫抖。

  兩噸的工具機配件,多出來五十公斤的「添頭」,在冰天雪地的鐵道線上,根本就是九牛一毛!而那個收貨的「遠東外貿」,幕後老闆應該就是蘇聯遠東地區最大的地下軍火販子!

  「孫站長!這批貨現在在哪個庫區?!」陸衛東猛地轉頭,眼裡已經沁出了血絲。

  孫成海看了一眼清單上的日期,臉色瞬間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陸組長……這批貨,三個小時前,已經由鐵路局公安處簽發的特種免檢章放行,開往了界江冰面上的鐵道臨時轉運站!現在……現在魏德海應該正在跟蘇聯人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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