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塵埃落定,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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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的八月,正值三伏天。

  往常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哈爾濱,這兩天卻難得捲起了幾陣大風,暴雨將至未至,把積攢了多日的燥熱吹散了不少。


  陸衛東從綠皮車廂的台階上邁下來,兩隻腳踏在堅實的黑土地上。雖然已經離開了熱如蒸籠的海口,但連續幾天幾夜在硬臥車廂里的顛簸,還是讓他這五十歲的身子骨有些吃不消。他伸手揉了揉發酸的腰椎,扯了扯身上略顯褶皺的灰色短袖襯衣,那雙歷經兩世風霜的眼睛卻依舊如鷹隼般銳利。

  在他的身後,特案組組長趙雷、林子棟,以及幾名面色冷峻的省廳特警,正嚴密地看守著一個用衣服蒙著頭、雙手戴著鋥亮手銬的男人——海南走私大鱷,陳耀海。此時的陳耀海再沒有了在海口秀英碼頭時的囂張氣焰,整個人蔫頭耷腦,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花襯衫,戰戰兢兢地踩在站台上,活脫脫一個等待判決的死囚。

  「衛東,車隊那邊我已經讓大劉和春生他們走公路分批北上了。」

  趙雷走上前來,塞給陸衛東一根大前門煙,順手劃著名了火柴。火光在昏暗的站台上跳動,映出這位老刑偵滿臉的凝重:

  「二十輛豐田皇冠和三菱大客,目標太大。從海口到冰城幾千公里,沿途的爛肉不少。不過大劉和春生都是結實漢子,衛紅也機靈,他們夫妻倆能照應得過來。再加上公司那邊有你媳婦坐鎮調度,沿途的國營招待所和加油站都用省廳的紅頭文件打好了招呼,丟不了。咱們現在的重頭戲,在這兒。」

  趙雷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陳耀海,以及特警懷裡死死抱著的那隻鐵皮箱子。裡面裝的,正是吳副總隊長在南線洗錢、倒賣指標的全部核心帳本。

  陸衛東就著火頭吸了一口煙,辛辣的菸草味在肺里過了一圈,讓他精神微微一振。他看著陳耀海,聲音低沉而透著歲月的老練:

  「帳本是鐵證。但趙組長,咱們在南線扯出來的線頭太長了。吳副總隊長上面的人……怕是已經在活動了。」

  趙雷吐出一口濁氣,沒有立刻搭話,只是拍了拍陸衛東的肩膀:「走,先回省廳。宋廳長在辦公室等著咱們匯報。」

  省公安廳,頂層辦公室。

  窗戶大張著,電風扇「呼啦呼啦」地搖著頭,卻吹不散屋裡凝重壓抑的氣氛。宋建民廳長站在辦公桌後,面色陰沉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桌上擱著一通剛剛掛斷的紅色保密電話,電話線還在微微晃動。

  「報告廳長!特案組組長趙雷、副組長陸衛東,圓滿完成南線抓捕任務,已將走私要犯陳耀海及全部核心帳本安全押解回冰城!」

  趙雷啪的一個立正,聲音洪亮。

  陸衛東則摘下涼帽,沉穩地站在一旁。他太了解這個時代的政治風向了,看著宋廳長那難看的臉色,他心裡就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前世活到2026年的他,在紀實檔案和歷史大勢里看得清清楚楚——1985年的海南汽車事件,牽扯的外匯數額之大、級別之高,震驚全國。最終,中央是以一種極其迅速且雷霆萬鈞的手段進行收尾的。有些真正的幕後黑手,在這個節骨眼上,是動不得、也來不及動的。

  宋建民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兩位得力幹將,目光落在陸衛東身上時,帶著一絲愧疚與無奈。

  「坐吧。」宋廳長擺了擺手,沙啞著嗓子說道。

  趙雷和陸衛東落座。趙雷是個急脾氣,一坐下就忍不住把那本厚厚的藍色帳本拍在桌上:

  「廳長!陳耀海全招了!吳副總隊長只是個在前台搖旗吶喊的馬前卒。這些汽車指標,有很大一部分是從物資系統、甚至是省里某些線條的親屬手裡流出去的。最關鍵的是,帳本里明確記錄了吳副總隊長在京城商業部和外經貿部的幾條線。只要省廳給特案組特批協查函,我和衛東帶人進京,不出一個星期,就能把這顆勾結南線的毒瘤徹底連根拔起!」

  「胡鬧!」

  宋建民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震得桌上的搪瓷杯一陣亂響。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電風扇單調的轉動聲。

  宋建民深深地看了一眼陸衛東,最後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捏著眉心嘆了口氣:

  「趙雷,陸衛東,部里的命令剛剛下達。關於『黑龍江省公安廳一號汽車採購指標流失案』,查到吳副總隊長和陳耀海這一級,立刻結案。所有後續涉及進京、涉及省部級以上線條的帳目,全部封存,直接上交中紀委和公安部特辦。」

  「憑什麼?!」趙雷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眼珠子瞪得老大,額頭上青筋暴起,「衛東在海口海濱飯店拿命做賭注,大劉和春生在碼頭跟走私黑幫真槍實彈地干,咱們在冰城熬爛了眼眶,眼看就要抓到大老虎了,部里在這個時候叫停?!」

  「趙雷!注意你的紀律!」宋建民低喝一聲,聲音里壓抑著極大的無奈,「這不是部里的意思,是上面的老同志發話了!」

  宋建民指了指天花板,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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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南那邊,爛得太快、太深了。全島二十一個市縣,兩百多個批文項目,連學校和幼兒園都在倒騰汽車。國家的外匯儲備已經被掏空了幾個億!中央已經成立了由中紀委、國家計委、經貿部、公安部聯合組成的最高規格調查團,這幾天就會雷霆落地,全面洗牌海南行政區!在這個大局面前,我們黑龍江省廳的特案組,不能、也沒資格把手伸得太長!」

  「高層需要的是穩定,需要的是迅速給這場狂飆畫上句號。吳副總隊長……就是那個要被推出來祭旗的替罪羊。查到他,給全省、給部里一個交代,就夠了。海口的問題,中央調查團一到,自然會迎刃而解。」

  聽完廳長的話,趙雷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渾身的力氣,頹然地跌回椅子裡,死死咬著牙,一言不發。

  而坐在一旁的陸衛東,神色卻平靜得讓人有些害怕。

  他伸出長滿厚繭的手,撫平了灰色襯衣上的褶皺,那雙看透了半個世紀滄桑的深邃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歷史宿命的通透。

  「廳長,我服從組織決定。」

  陸衛東站起身,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讓宋建民都感到驚詫的城府與練達:

  「既然中央調查團已經南下,海口的問題很快就會徹底解決,陳耀海和吳副總隊長也難逃法網。我們公司和省廳合作採購的二十台豐田皇冠,手續合法、公帳清白,只要這批物資能安穩落袋,給局裡和職工們一個交代,特案組的政治任務就完成了。至於上面的神仙打架,不是我們這個級別該操心的。趙組長,案子結了,咱們也該歇歇了。」

  宋建民看著陸衛東,眼中閃過一抹濃濃的讚賞與欣慰。這個陸衛東,不僅辦案如雷霆,這政治大局觀和沉穩的隱忍功夫,簡直比省廳里一些老油條還要老辣!

  「衛東說得對。」宋建民點了點頭,面色緩和下來,「衛東,這次委屈你們了。你媳婦這幾天天天往省廳跑,一邊安頓公司的業務,一邊掛念著你們在南線的安全。現在北線、南線都收了尾,大劉他們的大車隊也快進省界了。我特批你一個星期的假,回家裡好好陪陪媳婦和孩子!」

  「謝廳長。」陸衛東摘下涼帽,微微躬身,眼角終於流露出一絲屬於家庭的溫熱。

  傍晚時分,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得一片血紅,悶熱的伏天裡,偶爾吹過一絲涼爽的晚風。

  哈爾濱南崗區,省公安廳家屬樓。

  這是一棟在這個時代極為氣派的紅磚樓房。陸衛東順著水泥樓梯一路往上,腳步在聲控燈下發出沉重的聲響。走到三樓那扇熟悉的木門前,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誰啊?」

  屋裡傳來一個脆生生的姑娘聲音,緊接著是汲著拖鞋一路小跑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 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身藍白夏季校服的女孩站在門內,一看到門口站著的飽經風霜的男人,先是一愣,隨即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猛地撲了上來:

  「爸!你可算回來了!」

  這是二女兒陸秀芳,家裡排行老四,正在讀高中。小姑娘正是愛嬌的年紀,揪著陸衛東的衣角,眼裡全是欣喜的淚花。

  「哎,秀芳,慢點,爸這老腰可經不起你這麼撞。」陸衛東呵呵笑著,粗糲的大手摸了摸閨女的腦袋,眼裡滿是為人父的慈祥。

  「老爸!」 屋裡的小房間門也開了,一個虎頭虎腦、穿著海魂衫的小伙子沖了過來,這是最小的兒子陸志平,排行老五,正在上初中。少年個頭躥得快,已經快到陸衛東肩膀了,上來就幫陸衛東拿拖鞋、接涼帽,嘴裡嚷嚷著:

  "爸,大劉叔和二姑呢?他們把大豐田開回來了嗎?學校里同學都傳瘋了,說咱家公司這次去海南要運回來二十輛大皇冠,裡面還有帶空調的三菱大客呢!是不是真的啊?"

  「去去去,你小子就知道車,爸剛下火車,很累的,能不說這些嗎!」陸秀芳伸手拍了自家弟弟一下,嗔怪道。

  陸衛東看著這兩個活潑好動的兒女,前世在嫩江工務段淒涼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對比眼前的歡聲笑語,他只覺得胸口熱乎乎的。這一世,他有家,有兒女,所有的拼搏和兩世為人攢下的城府,在這一刻都有了最踏實的歸宿。

  「好了,你們兩個別纏著你們爸了,讓他進屋涼快涼快。」

  一聲溫婉卻帶著幾分幹練的女聲從廚房傳了出來。

  王淑芬繫著圍裙,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哈爾濱紅腸,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的頭髮有些許凌亂,眼角帶著連續操勞公司業務的疲憊,但在看到陸衛東的那一瞬間,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所有的焦慮和堅守都化作了滿滿的笑意。

  兩口子對視了一眼。五十歲的年紀,早就過了年輕人摟摟抱抱的狂熱,但那一個眼神里的默契與深情,卻比什麼都濃烈。

  「回來了?」王淑芬把紅腸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來替陸衛東接過手裡的提包。

  「回來了。大劉、衛紅和春生他們走公路分批北上,車隊過幾天就到。南線和北線的案子,省廳和部里已經接管了,陳耀海也押回來了。」陸衛東坐在沙發上,接過女兒遞過來的涼白開,輕輕喝了一口。

  「那就好,那就好。」王淑芬嘆了口氣,坐在丈夫身邊,伸手覆在陸衛東長滿厚繭的大手上,壓低聲音道,「這幾天你在海口,我這心裡就沒踏實過。吳副總隊長這邊一出事,冰城這邊好幾個掛靠公司的皮包商人都來找過我,話里話外都在打探風向。我聽你的,凡是涉及不正規指標和走私帳目的,一概不見、一概不接。咱們公司的帳目,我天天晚上理到半夜,清清白白,誰也挑不出毛病。」

  陸衛東反手握住媳婦的手,眼中滿是欣慰:「淑芬,辛苦你了。這次多虧你在冰城把公司和家裡的後方死死守住,要不然,我們在南線沒法這麼快收網。宋廳長批了我一個星期的假,這段時間,我不去省廳,也不去公司,就在家陪你和孩子。」

  「太好了!爸能陪我們過暑假了!」陸志平在旁邊高興得蹦了起來。

  「爸,媽今天特意燉了你最愛吃的酸菜汆白肉,鍋里還熱著呢,我去給你盛!」陸秀芳懂事地往廚房跑。

  不一會兒,敞亮的三室一廳里,紅爐里火光微晃,熱氣騰騰。 大盤的酸菜白肉五花三層,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油花,切得厚實的紅腸散發著果木的薰香。

  陸衛東坐在主位上,看著賢惠的妻子、體貼的女兒、以及正狼吞虎咽的兒子,窗外伏天的悶熱與紛擾,在這一刻仿佛被徹底隔絕在世界之外。

  兩世的顛沛流離,加起來近一百五十載的歲月風霜。

  1985年的夏夜,陸衛東終於在這個屬於他自己的家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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