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挺進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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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三的後半夜,哈爾濱颳得漫天大煙炮,能見度頂多也就三五米。


  陸衛東坐在第一輛車副駕駛上,大衣領子豎得老高,手裡死死抓著頭頂的皮扶手。車廂里冷得像個冰窟窿,哪怕帆布車門縫裡塞滿了破棉絮,寒風還是像鋼針一樣往裡扎。

  引擎蓋上的防凍水箱呼呼地冒著白熱氣,司機小王兩隻眼睛瞪得全是紅血絲,方向盤掄得像是在和閻王爺奪命。

  「雷明,把你手裡的地圖再對一遍。」陸衛東吐出一口白煙,聲音被顛簸的車身震得有些發顫,但語氣里的沉穩勁兒,像是一塊壓艙的生鐵。

  坐在後排的雷明擰開手電筒,就著那點微弱的黃光,在膝蓋上鋪開一張滿是摺痕的黑龍江省軍用地圖:「陸組長,過了前方湯原縣的依蘭馬場,再往北扎三十公里,就是案發的『靠山屯』。佳木斯市局和鐵路公安的人已經把現場圍起來了,但雪太大,痕跡怕是要被蓋住了。」

  陸衛東沒說話,只是把腋下的五四手槍往上託了托。

  四萬六千塊現鈔,外加數額巨大的全國糧票和金銀首飾,在這個豬肉才一塊多錢一斤的1985年,對那幫亡命徒來說,足夠他們隱姓埋名揮霍幾輩子。前世他記得新聞,這夥人不是流竄作案的盲流,而是標準的「坐地炮」——林區本地流氓、轉業兵以及開山炸石的炮手混在一起。他們手裡有傢伙,心理素質極硬,真要是讓他們進了小興安嶺的「老林子」,跟幾百里大煙炮一融,那就是針落大海。

  大車顛簸了整整六個多小時,在天亮前最黑的那陣子,總算啃到了靠山屯道口。

  大老遠,就瞅見幾盞刺眼的探照燈把雪地晃得慘白。那列502次普快列車像一條凍僵的巨蟒,死死地趴在鐵軌上。蒸汽機車的煙囪已經不冒熱氣了,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腳印和穿著軍大衣的鐵路警察。

  「省廳特案組到了!讓開!」雷明跳下車,扯著嗓子大喊。

  陸衛東踩著沒過膝蓋的深雪,幾步跨上了那節綠皮押運車廂。車門一開,一股子混合著刺鼻血腥味和劣質菸草煙兒的冷氣撲面而來。

  車廂地上的木質地板上,並排躺著三具用白床單蓋著的屍體。陸衛東面沉如水,蹲下身子,一把掀開了其中一具。那是個二十多歲的保衛股幹事,胸口有倆槍眼,棉襖上的血已經凍成了紫黑色的冰疙瘩,兩隻眼睛死死瞪著,手指還保持著摳扳機的摳索勁。

  「陸組長,我是佳木斯市局的刑偵隊長,王大勇。」一個滿臉胡碴子、凍得滿臉通紅的中年警察走過來,聲音沙啞得厲害。

  「直接說情況。」陸衛東站起身,打量著彈孔。

  「九點半左右,火車在這兒撞上了歹徒堆在鐵軌上的木頭,被迫停了。車頭剛停,四個人就從雪堆里鑽出來,戴著狗皮帽子。兩個堵住前後車門,兩個直接用大鐵錘砸開了押運車廂的鎖。保衛股的同志拔了槍,但對方火力更猛。歹徒用的是五四,還有一把鋸掉了槍管的『老五六』,近距離一槍,保衛幹事直接被轟在了胸膛。」

  老王咬著牙,眼眶子通紅地指向隔壁的硬座車廂:「這幫畜生搶完公款還不算完,兩個在押運車廂開槍殺人,另外兩個端著槍直接衝進了硬座車廂!當時車廂里全是要回家過年的老百姓,哪見過這個?歹徒拿槍頂著人腦袋,拿麻袋順著走廊搜刮,把半個車廂乘客的皮包、全國糧票、手錶和婦道人家脖子上的黃金飾品全強行扯了下來,稍微有慢一點的,直接被歹徒拿槍托砸得滿臉是血!」

  陸衛東走到車廂門口,順著歹徒逃跑的方向望去。黑沉沉的老林子像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獸,而外面的白毛風還在呼呼地刮,正把歹徒留下的腳印一層層舔平。

  「陸組長,這大煙炮一刮,痕跡全沒了。而且除了那幾萬塊錢,他們身上還揣著沉甸甸的幾十隻手錶和金項鍊,那些玩意兒往雪地里一藏,咱們更難找了。依我看,咱們得等天亮,調林業局的獵犬隊來,再組織人馬進山搜山。」雷明在一旁提議道。

  「等天亮?等天亮黃花菜都涼了!」陸衛東猛地轉過頭,眼神嚴厲得像兩把錐子。

  在這個沒有監控、沒有基站定位的1985年,靠常規的搜山,根本就是給歹徒留足了分贓逃跑的時間。但這夥人漏算了一件事——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帶著四十年後記憶回來的「掛王」。

  陸衛東死死盯著那片黑漆漆的樺木林。記憶里的那個新聞開始在腦海里瘋狂地快進。

  靠山屯……特大鐵道劫殺……四萬六千塊大團結……還有洗劫硬座車廂的大批財物……

  對!上一世的新聞里記載,這伙歹徒得手之後,根本沒有連夜翻越小興安嶺,因為大煙炮天進山純粹是找死。他們帶了那麼重的現鈔,身上還塞滿了搶來的手錶、糧票和黃金飾品,在暴風雪裡的深雪地里根本走不遠。他們順著林區小火車窄軌的廢棄扳道房,摸到距離這兒八公里外的一個叫「紅星伐木場」的家屬點,因為那兒有個歹徒的大本營——一個開小賣部的姘頭家裡!

  「王隊長,靠山屯道口西邊,是不是有一條六十年代修的、已經廢棄的運材窄軌鐵路?」陸衛東猛地回頭問這個老刑警隊長。

  王大勇一愣,撓了撓頭:「呃……對,是有這麼一條,早就不用了,長滿了蒿子。陸組長,你咋知道的?」

  「少廢話!雷明,把咱們帶過來的八一槓全給我壓上子彈!」陸衛東一拍大車機蓋子,渾身散發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氣,「歹徒沒進大山!這麼大的雪,抬著幾十斤票子、兜著那麼多手錶首飾走林子是送死。他們一定是順著那條廢窄軌,往紅星伐木場的方向摸了!那裡有能避風的熱炕頭,能讓他們安穩地數錢分贓!」

  現場的佳木斯警察全傻眼了。這位省廳來的副組長,連現場都沒怎麼看,怎麼就跟親眼瞅見歹徒逃跑路線似的?

  「陸組長,萬一猜錯了,進了林子迷了路,咱們這幾號人可就交待在裡頭了!」王大勇有些含糊。

  陸衛東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乾淨利落地一拽槍栓,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嚓」聲。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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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上。出了事,我頂著!」

  三輛212吉普車扔下了大部隊,像三頭被激怒的野獸,硬生生順著那條落滿積雪的廢棄窄軌便道扎了進去。車大燈在老林子裡晃蕩,枯樹枝刮在車漆上,發出「吱啦吱啦」如同鬼哭狼嚎的刺耳聲音。

  公路顛簸得讓人想把苦膽都吐出來,陸衛東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八公里。在1985年的雪夜裡,這短短的八公里,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車子開到第六公里的時候,前方的雪地上,突然晃過了一抹極其刺眼的紅色,旁邊似乎還掉了個亮晶晶的玩意兒。

  「停車!」

  陸衛東車還沒停穩就跳了下去,大步跨到雪堆旁。他先是一把從雪堆里摳出了一張紅紙片,手電筒光柱湊過來,雷明探頭一看,眼珠子頓時瞪得老大——那是一張面額為「全國通用糧票伍市斤」的紙片,上面還沾著一抹擦拭不及的、帶有火藥味的黑印子。

  而就在糧票旁邊不到半米遠的雪窩裡,陸衛東挑起一截斷掉的紅繩,下面赫然掛著一隻沉甸甸的、帶血的黃金戒指!

  顯然,是這伙悍匪在深雪裡深一腳淺一腳逃跑時,裝財物的口袋開裂或者動作太大,從身上漏出來的。

  「錢、糧票、金子,全對上了!」雷明興奮得滿臉通紅,壓低聲音吼道,「陸組長,真有你的!他們絕對就在前面!」

  陸衛東把黃金戒指和糧票往兜里一揣,臉上沒有半點得色,反而把五四手槍從套里拔了開來。他知道,紅星伐木場就在前面。接下來要碰上的,是幾頭手裡有軍用傢伙、剛剛洗劫了半個車廂、手裡攥著人命正處於極度亢奮和警惕中的塞北惡狼。

  「把大燈滅了,摸黑過去。」陸衛東對著後排的戰士們做了個狠辣的手勢,「一會兒接了火,別留情。這幫畜生手裡有老五六,誰手軟,誰就留在黑土地里過年了!」

  風雪越發緊了,三輛吉普車悄無悄息地滑進了黑夜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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