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落雪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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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方破曉,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雪終於在清晨六點停了下來。

  早晨的太陽升起在齊市的地界上,沒有一絲溫度,只是將滿城的積雪映照出一片晃眼的慘白。那層新雪厚厚地壓在老紅磚樓、大煙囪和低矮的平房頂上,仿佛要將昨夜所有的罪惡、血腥與石灰粉筆的苦澀,都死死地悶在這片冰封的大地之下。

  市局專案組的會議室里,刺鼻的旱菸味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紅藥水味道。

  陸衛東靠在椅子上,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掐著太陽穴。他身上的軍綠色棉襯衣落滿了洗不掉的石灰斑點,右臂上纏著的紗布隱隱透出滲出來的血跡。在他面前,那一疊厚厚的卷宗終於蓋上了紅色的「結案」印章。

  四死,一傷。

  這就是「粉筆連環殺人案」最終的慘烈代價。

  「陸隊,吃口熱乎的吧。」老趙端著兩個搪瓷缸子推門進來,帶進來一陣冰涼的寒風。缸子裡是食堂剛出鍋的白菜豆腐粉條,上面飄著幾點豬油花。

  陸衛東睜開布滿血絲的眼,搖了確定,嗓音沙啞得像沙紙打磨過一般:「老趙,文化宮那邊,常秀蘭的屍體拉回來了嗎?」

  老趙嘆了口氣,把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拉過椅子坐下,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抗拒:「拉回來了,法醫連夜做了屍檢。常秀蘭的食道和氣管里……足足掏出來半斤多重的粉筆碎渣子。整個咽喉和胸腔被生生撐裂,頸椎是從第三節被暴力掰斷的,和馬浩然交代的細節一模一樣。」

  老趙吧嗒吧嗒抽了一口剛卷好的旱菸,吐出的煙霧在冰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團:「一中的老校長連夜被叫到了局裡。據他說,二十年前常秀蘭確實帶過馬浩然那個班,那時候常秀蘭是全校的先進,作風極硬,對成分不好、家裡窮的學生非打即罵。老校長隱晦地提了一嘴,說當年確實聽說過常秀蘭有『懲罰惡劣學生吃粉筆』的土辦法,但那時候大家都覺得是『嚴師出高徒』,誰也沒往心裡去……」

  「嚴師出高徒……」

  陸衛東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無盡的諷刺。

  「一個惡魔用二十年的時間,親手給大自然澆灌出了另一個更瘋狂的惡魔。最後,她自己被這個惡魔用當年最熟悉的粉筆活活塞死,塞進了自己燒熱的炕洞裡。」陸衛東盯著桌上的卷宗,眼神冰冷,「老趙,這算不算是她當年親手寫下的公式,最終解出來的答案?」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暖氣片偶爾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上午十點,市第一醫院,住院部二樓。

  陽光透過掛著冰霜的玻璃窗照進病房,將白色的床單晃得有些刺眼。方琴已經醒了,她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掛著點滴。


  「別過來!別給我上課!我沒有病!我不要吃粉筆!!」

  「方琴同志,別怕,是我,市公安局刑警隊陸衛東。」陸衛東連忙停下腳步,雙手攤開,示意自己沒有攜帶任何東西,甚至刻意把頭頂的警帽摘了下來。

  聽到聲音,方琴才緩緩從被子裡探出頭。當她看清眼前的是警察時,眼淚瞬間奪腔而出。

  「警官……他抓到了嗎?那個兇手……他抓到了嗎?」方琴死死抓著被角,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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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到了,徹底安全了。」陸衛東走上前,從兜里掏出一個手絹包著的小物件,輕輕放在她的床頭柜上,「這是在馬浩然的中山裝口袋裡找到的,是你的東西。」

  手絹散開,裡面是一張從文化宮圖書館借閱卡上剜下來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裡的方琴很年輕,戴著那副無框近視鏡,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有兩個深深刻進去的酒窩。

  方琴看著那張照片,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他就是因為這個……才盯上我的?」方琴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

  「他病了,他想「教學」的不是你,你只是二十年前的一個人的影子。」陸衛東看著這個無辜受害的姑娘,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雖然方琴活了下來,但陸衛東心裡清楚,從今往後,每當這個姑娘照鏡子看到自己的眼鏡和酒窩時,昨晚那個風雪交加的西藥大庫、以及那三十五根慘白的粉筆,都會化作纏繞她一生的噩夢。

  走出病房時,陸衛東正碰上迎面走來的查房醫生。那是一名戴著近視眼鏡的老大夫,推開門正準備對方琴微笑。

  「大夫,等一下。」陸衛東一把拉住醫生的胳膊,低聲說道,「進去之後……把眼鏡摘了,也別笑。人質剛醒,受不得刺激。」

  大夫一愣,隨即看了一眼病房裡縮成一團的方琴,沉重地嘆了口氣,緩緩摘下了鼻樑上的鏡框。

  回到局裡已經是下午三點。馬浩然的正式逮捕令已經批了下來,只等最後的法庭宣判。

  陸衛東坐在自己凌亂的辦公桌前,整理著從馬浩然位於一中教工宿舍里搜繳回來的個人物品。一疊厚厚的物理學講義、幾本翻得卷邊的空間幾何大部頭,還有幾盒沒有開封的「天鵝牌」無塵粉筆。

  這個男人的生活乾淨、刻板得像是一台精密運轉的鐘表。馬浩然根本不會用刀,在前幾起案件中,他純粹是憑藉物理學中關於力道和空間體積的算計,用最原始、最殘暴的蠻力將粉筆死死填進受害者的身體。

  然而,當陸衛東翻開馬浩然床頭那本用來記錄授課心得的黑色硬皮筆記本時,他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筆記本的前半部分,全是用工整的鋼筆字寫下的物理公式和關於「圓柱體密排概念」的推演草圖。那些草圖極其詳盡地計算了人的口腔和食道在暴力塞入下的容積極限,以及下頜骨能承受的最大張力,字裡行間冰冷得讓人頭皮發麻。(只寫口腔和食道了,下面不寫了,違規)

  可當陸衛東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時,他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一頁上,原本工整的字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用一種極其狂亂、粗大的紅色原子筆寫下的一段話。那字跡入紙三分,幾乎要把紙張戳破:

  「常秀蘭已入炕底,塵歸塵,土歸土。但方程式仍有殘缺,二十年的時光太久,齊市的人事變遷早已將她的痕跡抹去。若非『他』從那座塵封的地下庫房裡,幫我翻出了11號教工檔案,這源頭的罪孽,怕是要永遠爛在土裡,得不到淨化。」

  「『他』說得對,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本帳簿,記滿了該還的債。『他』在哈爾濱等我……。」

  陸衛東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

  在他的身側,辦公室的暖氣片依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可他的脊梁骨卻瞬間滲出了一層白毛汗。

  專案組之前一直有一個巨大的疑點——常秀蘭退休十幾年,回鄉後數次搬家,連一中的老同事都不知道她如今隱姓埋名住在文化宮後面的老平房裡。馬浩然一個普通的物理老師,是怎麼在短短一個月內,精準鎖定了這個人間蒸發的老太太?

  這段紅字明明白白地昭示著一個隱藏在暗處的恐怖真相:

  馬浩然的背後,還有一個「引路人」!是那個人動用了某種可怕的手段,在幕後為他提供了常秀蘭的住址,甚至在推著他去復仇!

  「老趙!老趙快過來!!」

  「咋了陸隊?!一驚一乍的!」老趙正靠在門邊喝水,嚇得差點把搪瓷缸子扔了。

  陸衛東顫抖著手指,死死指著筆記本最後那一頁上的紅色字跡,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徹底變了調:

  「案子……還沒完。幫馬浩然查出當年班主任地址的,另有其人!需要再次提審馬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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