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走廊盡頭的板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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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紅磚樓內部的冷,是一種帶著福馬林和來蘇水味兒的陰冷。

  陸衛東踩在布滿龜裂的水磨石地面上,膠底警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單手持槍,槍口斜斜向下,身子緊貼著斑駁的牆壁。外面的暴雪砸在老式木質窗欞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反而將這棟大樓內部襯托得愈發死寂。

  大樓的二樓是藥劑科和大庫房。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踩上去極易發出酸牙的嘎吱聲,陸衛東只能踩著樓梯最靠牆角的邊緣,一步步往上挪。

  當他終於站在二樓走廊的拐角處時,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更濃烈、更刺鼻的藥味。

  走廊很長,頂上懸掛著幾盞散發著微弱黃光的白熾燈,由於電壓不穩,燈泡發出「嘶嘶」的電流聲,將陸衛東的身影拉扯得忽長忽短。

  突然,一陣極為怪異的聲音從走廊盡頭飄了過來。

  「吱——嗞——」 「吱——嗞——」

  那聲音尖銳、乾澀,在空曠冰冷的走廊里激起一層層令人頭皮發麻的迴響——那是粉筆或者金屬在堅硬表面上用力划過時,發出的摩擦聲。

  兇手不是在行兇,他真的在布置他的「課堂」。

  陸衛東的手心滲出了冷汗,他顧不上等待還在後面組織其他增員的老趙,壓低身子,迅速向聲音來源靠近。聲音是從走廊最盡頭的「西藥庫」里傳出來的。庫房厚重的雙開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抹慘白、刺眼的日光燈光芒。

  陸衛東靜靜地貼在木門外側,透過那道半寸寬的門縫,將庫房內的情況盡收眼底。

  高聳的木質藥架一排排排列著,上面碼放著成百上千個棕色的玻璃藥瓶。在庫房中央的一片空地上,擺著一張用來盤點庫存的木質大桌子。方琴就倒在那張桌子旁邊的椅子上,雙眼緊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乙醚味。

  因為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她面部的肌肉完全鬆弛下來,左右兩邊臉頰上,那一對深深的、對稱的酒窩痕跡,在頂光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清晰。

  而在方琴身後的高大木牆上,竟然掛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舊黑板。

  穿著一身乾淨藍色中山裝的馬浩然,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黑板前。他的右手捏著一根纖細的白色粉筆,正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在黑板上寫著什麼。他的左手極其穩定,長年握粉筆留下的厚繭在燈光下泛著蠟黃的光澤。

  陸衛東順著他的筆跡看去,黑板上赫然寫著一排工整、嚴厲的板書:

  「操行評定:愚鈍、貧窮、骨子裡流著骯髒的血。」

  「已知條件:方琴,近視350度。」

  「修正方案:以三十五根粉筆,賜予徹底的淨化。」

  在黑板的下方,那張木桌子上,整齊地擺放著一套泛著冰冷銀光的外科手術工具,以及一捆用橡皮筋扎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雜質的「天鵝牌」細粉筆。

  整整三十五根,白得像是一排細密的白骨。

  馬浩然寫完最後一個字,緩緩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他轉過身,從兜里掏出一塊潔白的布料,開始慢條斯理地擦拭自己那副高度近視眼鏡。

  「方琴同學,不,應該叫你『老師』。」馬浩然看著昏迷的方琴,聲音溫和、刻板,卻帶著一種入骨的神經質,「350度。既然你當年嫌我髒,嫌我笨,那今晚馬老師就帶了足夠的『教具』,幫你好好補補。」

  他放下一塵不染的眼鏡,伸手走向了桌上的那一捆細粉筆。

  「別動!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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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的一聲,陸衛東一腳踹開虛掩的木門,整個人如同一頭下山的猛虎般沖了進去。黑洞洞的54式手槍槍口死死鎖定了馬浩然的眉心。

  「把手舉起來!面向牆壁蹲下!」陸衛東的怒吼聲在封閉的庫房裡震耳欲聾。

  然而,預料中的驚慌失措並沒有出現。

  馬浩然的動作僵在半空,他慢慢地轉過頭,那雙隱藏在高度近視鏡片後面的眼睛,平靜得像是一汪死水。他看了一眼陸衛東手裡的槍,嘴角竟然緩緩勾起,露出了一個斯文到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陸隊長,你來得比我想像的要早。」馬浩然一邊說著,右手卻極其隱蔽地往後一縮,直接摸到了那把鋒利的解剖刀,順勢將身體擋在了方琴身前。

  「別過來。」馬浩然的聲音開始劇烈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壓抑了二十年的癲狂浮出了水面,「你懂那種滋味嗎?陸隊長?你當過好學生吧?」

  風雪順著被踹開的門縫灌了進來,庫房頂上的白熾燈劇烈晃動,將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扯得如同惡魔的爪牙。


  馬浩然一邊吼著,一邊用左手死死掐住方琴的脖子,右手的解剖刀抵在她的皮膚上。

  「最可怕的是……她一邊罵我,一邊在笑!她臉上那兩個酒窩,深得像要把我活埋了!她抓起講台上一整盒的石灰粉筆,一根一根往我嘴裡塞!她一邊塞,一邊笑著對我說:『馬浩然,你不是腦子笨嗎?吃點粉筆好好補補!老師幫你淨化一下你那骯髒的靈魂!』」

  一滴清淚從馬浩然高度近視的鏡片後面滑落,他的面部肌肉因為極度的仇恨而徹底扭曲:「二十年了!我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副眼鏡,就是那一對噁心、虛偽的酒窩!還有滿嘴咽不下去的石灰渣子!我要窒息了……陸隊長,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窒息!!」

  陸衛東知道必須打破這個瘋子的心理防線。他上前了半步,聲音冰冷如刀,直刺對方最卑微的死穴:「馬浩然,你以為你殺了她們,你就能變成手握教鞭的判官了?你看看你選的第三個目標韓雪!你算錯了!韓雪有過生育史,私生活一團糟,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種高高在上、乾淨純潔的老師!你的方程式從第三個案子開始就徹底廢了!你只是在對著一堆垃圾發泄你當年的無能!」

  陸衛東本以為這個打擊會讓強迫症的馬浩然徹底崩潰,可沒想到,馬浩然聽到「韓雪」的名字,非但沒有發狂,反而神經質地咯咯低笑起來。

  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刺耳的狂笑。

  「你笑什麼?!」陸衛東眉頭猛地一皺。

  「陸隊長啊陸隊長,你以為你查到了這一層,我就在這一層嗎?」馬浩然死死盯著陸衛東,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勝利者的癲狂,「你以為我不知道韓雪是個錯誤?我做完第三個案子的當晚就發現了!她不乾淨!她是個殘次品!她的存在,玷污了我的『教學計劃』!」

  馬浩然朝前湊了湊,鏡片在燈光下閃過一絲詭異的白芒:「所以,我為什麼整整一個月沒有動手?你以為我是怕了你們警察?還是在挑選新目標?不……都不是!是因為我突然醒悟了。贗品終究是贗品,不管怎麼殺,都代替不了源頭。這一個月,我動用了所有的關係,翻遍了二十年前的教工檔案,去幹了一件真正完美的事。」

  陸衛東的心口驀地一沉,一股極其不祥的預告瞬間席捲全身:「你對那個老師做了什麼?!」

  「我找到了她。」馬浩然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去,溫柔得像是在耳語,「我那個失聯了十幾年的、親愛的班主任。她老了,退休了,住在文化宮後面的家屬平房裡。一個禮拜前的晚上,也是這麼大的雪,我敲開了她的門。」

  「馬浩然!你——!」陸衛東目眥欲裂。

  「她不認識我了,她甚至忘了當年怎麼虐待我的。」馬浩然貪婪地舔了舔嘴唇,握刀的手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但沒關係,當我把一整盒粉筆拍在桌上的時候,她想起來了。她害怕極了,她跪在地上求我,哭得眼淚鼻涕滿臉都是。可就在那一刻,陸隊長,你猜怎麼著?她因為害怕而抽搐的面部肌肉,居然又露出了當年那一對一模一樣的酒窩!還有她戴著的老花鏡,跟當年那副眼鏡重合在一起……」

  「我沒有用刀,那樣太便宜她了。」馬浩然哈哈大笑,眼底全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我用了整整三盒,九十根標準款的天鵝牌粉筆。我一根一根,親手塞進了她的喉嚨里!我看著她窒息,看著她咽氣,看著她在我面前被徹底『淨化』!」

  「那個真正的女老師,早就被我殺乾淨了!她現在就躺在自己家火炕底下的煙道里,渾身都是最純潔的白色石灰!哈哈哈哈!我已經贏了!陸衛東!」

  這個石破天驚的真相,如同晴天霹靂般在庫房裡炸響。陸衛東整個人被這巨大的惡寒震得定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秒。專案組苦苦追查了一個月的空白期,竟然隱藏著這樣一起神不知鬼不覺的終極復仇!

  然而,高手過招,勝負只在毫釐之間。

  馬浩然沉浸在親手手刃仇人的巨大病態滿足感中,他的注意力在狂笑中出現了一絲的鬆懈,右手的解剖刀不由自主地往外偏離了方琴的脖子兩公分。

  就是現在!

  陸衛東沒有任何猶豫,右腿猛地蹬地,整個身體借著這空檔,如同一發炮彈般向前平趟了出去。

  在飛撲在空中的瞬間,他並沒有開槍擊殺馬浩然,因為子彈的衝擊力可能會讓馬浩然臨死前的痙攣劃破方琴的喉嚨。陸衛東在空中伸出左手,一把扣住了馬浩然握刀的手腕,龐大的身軀帶著巨大的慣性,將瘦削的馬浩然狠狠地砸向了身後的黑板!

  「咣當!!」

  巨大的撞擊聲中,那塊舊黑板被砸得粉碎,黑板上寫著的「操行評定」轟然斷成幾截。

  「畜生!給老子放手!!」

  陸衛東在地上一個翻滾,憑藉著過硬的軍警格鬥技巧,右手一記重拳狠狠地轟在了馬浩然的下顎上。只聽得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馬浩然整個人離地飛起,重重地撞在身後的藥架上。

  嘩啦啦——

  成百上千個棕色藥瓶傾瀉而下,瞬間將馬浩然整個人埋在了無數的碎玻璃和刺鼻的藥水之中。那一綑紮得整整齊齊的35根「天鵝牌」細粉筆,在混亂中被踩得粉碎,化成了一地慘白而污濁的泥濘。

  「陸隊!!」

  就在此時,老趙終於帶著幾名刑警衝破了庫房的大門。當手電筒的光柱穿透瀰漫的石灰粉霧時,陸衛東滿臉都是白色的粉筆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警服被碎玻璃劃開了好幾道口子,鮮血滲透出來。

  這個糾纏了齊市兩個月的、由粉筆和童年陰影織就的白色噩夢,在十點零五分的這一刻,終於在漫天大雪中,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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