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驚雷後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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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齊哈爾市公安局大院裡,兩輛黑色伏爾加轎車穩穩停住,省廳督察組的同志面色嚴峻地跨進辦公樓。這股低氣壓迅速蔓延開來,讓原本忙碌的大院瞬間安靜了不少。

  陸衛東正站在二樓走廊盡頭,看著老趙帶人把那個癱軟如泥的孫幹事帶出審訊室。

  「陸隊,孫幹事這回是真栽了。」老趙走過來,壓低聲音說道,「那盤磁帶是真的,那是他在1975年趁著值班,偷偷接線錄下來的。但這老小子承認,寄給省廳的那張所謂『複印件』是他找人寫的再拍照弄的假貨。那封舉報信里的劉富民,他其實根本不認識,只是因為想搜集一些你的問題,就瞎編亂造說人家是逃犯。」

  陸衛東點了點頭,整了整平整的白襯衫領口,大步向會議室走去。

  會議室里,督察組的王組長按下了錄音機的播放鍵。

  「……趁著雪大,走吧。這封信你拿著,路上別回頭。」

  磁帶滋滋的電流聲里,陸衛東的聲音顯得有些年輕。那是八年前,他剛當上所長不久的一個冬夜。

  「王組長,錄音是真的。」陸衛東開口,聲音沙啞但穩健,「但我得糾正舉報信里的一句話。劉富民不是破壞分子,他是山東龍口下丁家的知青,跟我是一個公社隔山頭的老鄉。1975年1月,紅旗農場三隊斷糧七天,那孩子是揣著全隊湊出來的二十斤糧票和五塊錢,進城給大夥踅摸活命糧食的。」

  他往前湊了湊,盯著王組長的眼睛:「他因為揣著給全隊救命的票據卻在車站被偷了信和口糧。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餓了兩天兩夜,在零下三十度的風雪裡絕望了,喊了兩聲。我當年審了他一個通宵,我看到的不是敵人,而是一個想回家盡孝、想讓隊友活下去的同志。」

  「所以我燒了報告。」陸衛東敲了敲桌子,「1979年大返鄉,他是拿著農場和當地公社雙重開具的清白證明回的山東。如果他是壞人,檔案核銷那一關,他都過不去。」

  王組長翻看著手裡那張偽造得粗糙的「複印件」,又聽了聽錄音。在那個物質匱乏、人心浮動的年代,一個基層所長不僅沒有為難知青,還給了對方一點回家的希望。這在1983年的嚴打邏輯里,只要動機純粹,根本構不成包庇。

  傍晚時分,省廳的同志帶著卷宗離開了。

  王組長臨走前,在市局大門口拍了拍陸衛東的肩膀:「衛東同志,好好干。1975年你是對的。」


  他拒絕了局裡開吉普車送他回家的提議,而是從車棚里推出來那輛二八大槓。此時天已經晴透了,夕陽把齊齊哈爾的街道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陸衛東在報刊亭停下,買了一份《齊齊哈爾報》。

  報紙的頭版是《嚴厲打擊刑事犯罪,保障人民生命財產安全》。他仔細讀著關於「嚴打」的實時新聞,文章里提到要「準確定性,不枉不縱」。陸衛東看著那些鏗鏘有力的文字,再想起孫幹事因為誣告陷害被直接帶走的背影,心裡那塊壓著的大石頭,終於徹底成了灰。

  路過供銷社,陸衛東買了半斤紅糖,又給孩子們稱了一斤油炸糕。

  還沒進門,就聽見院子裡傳來跳繩的聲音。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老四正扎著兩根麻花辮,在那兒練跳繩呢。如今已是十三歲的大姑娘了,個頭躥得挺快,眉眼間越來越像她媽王淑芬。

  「爸!你回來啦!」秀芳停下繩,小臉紅撲撲的,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哎。」陸衛東笑著應了一聲,從車把上取下油炸糕,「拿去,跟你弟分去。」

  「爸你真好!」秀芳接過油炸糕,眼角笑成了彎月牙,轉身就沖屋裡喊,「老弟,快出來,爸買油炸糕了!」

  老五像陣風似的從屋裡卷出來,姐弟倆在大樹底下分著油炸糕,那股香甜味兒瞬間衝散了陸衛東一天的疲憊。

  王淑芬繫著圍裙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拿著把蔥,瞧見丈夫神色輕鬆,她那顆提了好幾天的心總算放進了肚子裡。

  「局裡沒事了?」她壓低聲音問。

  「沒事了。」

  「淑芬,把那兩塊紅糖拿出來,晚點沖個水喝。」陸衛東坐在炕沿上,脫掉警服,看著牆上那面帶裂紋的小鏡子。

  電視裡正播放著新聞,播音員張宏民的聲音有力地迴蕩在小屋裡:「……打擊犯罪是為了更好地保護人民,我們要還社會一個清朗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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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陸,吃飯了!」王淑芬端上了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白菜粉條燉豬肉。

  在這寧靜的1983年秋夜,陸衛東喝著熱湯,看著圍坐在一塊兒的孩子,心裡無比踏實。這輩子,這個家,他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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