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宿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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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局審訊室的鐵門關得很嚴,但那股悶熱和壓抑還是順著門縫往裡鑽。

  陸衛東盯著眼前的大禿子,思緒被那張猙獰的臉帶回了八年前——那個火車站人流混雜、治安亂到極點的1975年。

  那年,陸衛東是火車站站前派出所的所長。當時的齊齊哈爾火車站,作為黑龍江西北部的交通樞紐,每天湧入成千上萬的知青、支邊工人和全國各地流動的「盲流」。

  在那個年代,雖然沒有後來的小攤小販,但火車站周邊滋生了一批更隱蔽、更危險的行當。

  以韓大掌柜和大禿子為首的「西北青」團伙,盤踞在候車室西側的簡易工棚區。這幫人專門盯著那些外地來的、提著大包小包的知青和幹部。他們不搞地攤,他們搞的是「收保護」。

  凡是想在候車室找個長凳睡覺的、想提前進站不用排隊的,甚至只是想打一壺熱水的,都得給他們這幫人遞上一根「大生產」或者塞上幾毛錢。誰要是敢不識相,他們手裡的彈簧刀和用廢舊鋼管削尖的「扎子」可不認人。這就是那時候所謂的「吃鐵道飯」。

  抓捕那天的導火索,是一起極其惡性的「暴力搶劫」事件。

  一名從北京來支援建設的老技術員,手裡提著裝滿科研圖紙的黑色皮包,在二站台候車時被大禿子帶人盯上了。大禿子以為那皮包里裝的是財物或者是內部調撥票據,在眾目睽睽之下強行搶奪。技術員死死護著包,大禿子竟然直接用刺刀挑斷了人家的手筋。

  那是公然在陸衛東的地盤上見血,是對派出所威信的正面挑釁。

  「陸所,『西北青』那幫小子搶了包就往西側貨場鑽了。韓大掌柜帶了六七個死硬分子,手裡有『傢伙』,說是要在那兒跟咱們耗到底。」當年的小魏氣喘吁吁地跑回所里報告。

  陸衛東二話沒說,從抽屜里翻出那把五四式,檢查了一下彈匣。他知道,這幫「西北青」在站前紮根深,如果不一次性連根拔起,以後這火車站就真成了他們的非法領地了。

  貨場裡堆滿了待運的紅松木材和一堆堆的小山似的煤炭。陸衛東貓著腰,借著昏暗的燈光和貨位的陰影迅速移動。

  「姓陸的,你當你的所長,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非要拉偏架,就不怕晚上走夜路摔溝里?」韓大掌柜的聲音從一堆原木後面傳出來,透著一股陰狠。

  「韓大掌柜,你搞『投機倒把』、欺負支邊知青,這火車站姓『公』,不是你私人的梁山泊!」陸衛東厲聲喝道,同時聽到了左側煤堆後面細微的腳步聲。

  那是大禿子。他當時手裡拎著一柄兩尺長的開山大刀,正試圖從側翼包抄。

  大禿子見露了行蹤,怪叫一聲,揮刀就劈。陸衛東側身躲過,順勢用槍柄狠狠砸在對方的後腦勺上。就在這時,韓大掌柜突然從暗處閃出,手裡竟然握著一支從林場偷來的火藥長槍。

  「砰!」

  火藥槍的鐵砂打在原木上,木屑四濺。陸衛東就地翻滾,在大禿子試圖從懷裡掏出土製炸藥包的瞬間,直接扣動了扳機。

  「砰!」

  這一槍,陸衛東是衝著阻止大禿子引爆炸藥去的。子彈精準地貫穿了大禿子的左手掌心,伴隨著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那枚還沒來得及點火的炸藥包掉進了旁邊的水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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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晚,陸衛東帶人在貨場一舉端掉了「西北青」的老窩。韓大掌柜因為持槍拒捕被當場擊斃,而大禿子劉二狗,在那一仗中成了殘廢,隨後被判了重刑。

  回憶散去,陸衛東收回目光。

  審訊椅上的大禿子,左手那道貫穿傷的疤痕依然觸目驚心,像是一條醜陋的蜈蚣。那是八年前陸衛東在火車站貨場留給他的「記號」。

  「劉二狗,七年前在貨場,我饒了你一命,是想讓你在裡頭學會怎麼做人。你哥的命是拒捕自找的,而你的手,是你想在火車站搞破壞的代價。」陸衛東的聲音冷得像冰,「可你倒好,上禮拜剛出來,就迫不及待地要給馬得勝當『清道夫』?」

  大禿子獰笑著,用那隻殘疾的左手敲了敲審訊椅的木板:「姓陸的,你還是那麼硬氣。馬得勝那種貨色,我壓根瞧不上,但他給的錢夠多。他想讓歪脖三閉嘴,我也想讓你這輩子都不痛快。我殺了歪脖三,就是為了告訴你——你陸衛東抓得再快,也快不過老子。」

  「你以為殺了歪脖三,線索就斷了?」陸衛東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審訊桌上,身體前傾,一股如山般的壓迫感逼向對方,「劉二狗,你可能還沒意識到,現在是1983年,不是1975年。現在的『嚴打』,不是要把你們幾個流氓抓起來教育,是要把你們這種社會毒瘤徹底剷除。你殺人滅口,正好省了咱們到處找證據的麻煩,你的命,這回是真保不住了。」

  大禿子的笑容在聽到「嚴打」兩個字時,心理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他這種在號里關了七年多剛出來的人,還沒真正見識過1983年這場風暴的強度。

  「陸衛東,你別嚇唬我。」大禿子咽了口唾沫,強撐著橫勁,「歪脖三那是意外,誰看見我殺人了?」


  陸衛東湊近他,聲音壓得極低:「我知道,當年『西北青』剩下的那幾個『大釘子』,最近都回齊齊哈爾了。你們想趁著嚴打的風聲,搞一出『燈下黑』。但我告訴你,這回,咱們一寸一寸地搜。」

  走出審訊室,走廊里的冷風吹散了陸衛東心頭的燥熱。

  走廊盡頭,老趙正帶著幾個年輕民警在核對名單,桌上的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陸隊,全城深挖的部署已經下去了。但鐵南街那邊地勢太複雜,很多以前『西北青』的殘餘分子都鑽了胡同,想一晚上全掏出來,難。」老趙揉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嘆了口氣。

  陸衛東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的雨下得極大,雨水砸在水泥地上,濺起陣陣白煙。

  「一晚上當然掃不乾淨。」陸衛東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沉穩,「這幫髒東西在這塊土地上長了多少年?根須都爛進泥里了。咱們這次不是在打掃衛生,咱們是在搞手術,得一刀一刀地把爛肉剮出來。」

  他回過身,看著那些年輕卻略顯疲憊的面孔,語氣變得嚴肅:

  「告訴兄弟們,別指望明天就能放假。這場仗,不僅要打得快,更要打得細。馬得勝的社會關係,大禿子在號里的同夥,還有那些這幾天突然冒出來的『生面孔』,一個都不能漏。只要還有一根釘子沒拔出來,咱們這覺,就睡不安穩。」

  陸衛東正了正警帽,看著遠處二機廠若隱若現的煙囪。他知道,這僅僅是1983年那個漫長酷暑的開始,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還在死死盯著他身後的萬家燈火。

  「走,再去一趟鐵南街。」

  陸衛東拎起雨衣扣在身上,大步走進了漫天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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