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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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吉普車就出了齊齊哈爾,往西南方向開。小劉把著方向盤,陸衛東坐在副駕駛位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早晨的風灌進來,帶著嫩江邊特有的潮腥味。后座擠著兩個年輕民警,一個抱著一卷繩子,一個腳邊擱著把鐵鍬——老趙臨行前塞進來的,說萬一要在林子裡開路用得著。

  龍江縣紅旗公社在嫩江西岸,背靠一片叫北山的林區。說是山,其實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長滿了白樺和落葉松,中間夾著幾道深溝。五十年代末這裡有過一個國營林場,後來林場撤銷,留下幾間廢棄的護林站,散落在山溝里,平時連放羊的都不去。

  鄭鐵柱就鑽進了這片林子。

  陸衛東是怎麼知道護林站位置的?說來也巧,前世他當養路工的時候,有一年夏天線路檢修,工長派過他和幾個工友來龍江段巡道,借住的就是北山腳下一個老護林員家裡。那護林員姓吳,在林場幹了大半輩子,沒事就愛跟人嘮這片山裡的溝溝坎坎。哪條溝里有泉水、哪個山頭有舊窩棚、哪個廢棄護林站的結構還能住人,老吳頭都一清二楚。那時候的陸衛東蹲在炕沿上,捧著搪瓷碗聽老吳頭侃大山,沒想到這輩子這些閒聊會派上用場。

  「陸隊,咱這是去哪兒?」小劉問。

  「北山西溝。」陸衛東把菸頭扔出窗外,「那邊有個廢棄護林站,是當年林場最深的一個點,不容易被發現。鄭鐵柱從小在北山長大,他爹就是林場的伐木工,那些廢棄站點的位置他比較熟。」

  吉普車開到山腳就沒路了。四個人下車步行,沿著一條乾涸的溪溝往山上爬。五月下旬的林子裡悶熱得很,蚊子成群結隊地往人臉上撲,腳下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一不小心就打滑。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陸衛東忽然蹲下來,用手撥開地上的落葉。泥地上有一串腳印,鞋底花紋模糊,但看得出是解放鞋的印子,腳尖朝西,往溝里去了。腳印旁邊還有一截踩滅的菸頭,煙紙已經泛黃髮脆,但濾嘴上的牙印還清晰可見。

  「不超過半天。」陸衛東站起來,壓低聲音,「小劉,把繩子給我。你們兩個從左邊繞,小劉跟我走右邊。記住,活的。」

  西溝的廢棄護林站在半山腰一個平台上,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條窄路能上去。當年林場選址時大概是為了防野獸,現在這地形倒成了鄭鐵柱的天然屏障。居高臨下,遠遠就能看見上山的人。

  陸衛東和小劉貓著腰從右側坡地往上摸,松針在腳下咯吱作響,每走一步都屏著呼吸。離護林站還有三十米左右,陸衛東停下,撥開一叢灌木往裡看。

  那間護林站是個半地窩子式的木屋,屋頂的油氈早就爛了,門框歪在一邊,窗戶是個黑洞洞的窟窿。木屋前面有塊平地,堆著些乾柴和幾個空罐頭盒。門是虛掩的,門框上搭著一件破舊的工作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有人。」陸衛東用氣聲說。

  就在這時,木屋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緊接著是什麼東西被踢翻的動靜。門猛地被推開,一個人影從屋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把柴刀,刀鋒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鄭鐵柱。比懸賞通告上的照片瘦了一圈,顴骨高聳,眼眶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他上身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藍布褂子,下身是一條膝蓋磨破的的確良褲子,光腳踩著一雙解放鞋,鞋幫已經開了口。他衝出木屋後沒有立刻往林子裡鑽,而是往後退了兩步,靠在那棵歪脖子紅松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像困獸一樣四處掃視。

  陸衛東緩緩站起身來,右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但沒有打開按扣。小劉從右側坡地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的繩子已經抖開了。另一側,兩個年輕民警也從左邊逼了上來,斷了鄭鐵柱往溝里跑的路。

  「鄭鐵柱,別跑了。」陸衛東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林子裡聽得清清楚楚,「你燒的那兩個柴火垛,一個在富拉爾基,一個在龍江,差點把人家房子也點了。跟我回去交代清楚。」

  鄭鐵柱沒有回答。他攥著柴刀的手在發抖,指節發白,刀刃上還有些乾涸的松脂。陸衛東注意到他的另一隻手一直捂著胸口,每次呼吸都帶著一種粗糙的喘鳴聲,像是肺里塞了團棉花。

  「你跑不了。」陸衛東往前邁了一步,「這溝里沒有吃的,沒有藥,你撐不了幾天。跟我回去,還能保住一條命。」

  鄭鐵柱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放下捂著胸口的手,露出一小截黑乎乎的刀柄——那是他自己削的木刀鞘,裡面插著另一把短刀。他的手慢慢移到腰後,再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玻璃酒瓶,瓶口塞著一條髒兮兮的布條。

  「別過來。」他把酒瓶舉到胸前,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再過來我扔了——這玩意兒點著了,大家都完蛋。」

  陸衛東停住了腳步。小劉從側面舉起了手槍,槍口對準鄭鐵柱握著酒瓶的手,但陸衛東用手勢示意他不要開槍——這種土製燃燒瓶一旦在近距離被打碎,濺出來的汽油能把方圓數米內的草木都點著,這松林里枯葉遍地,一旦引燃就是一場山火。而且鄭鐵柱有縱火前科,他是真幹得出來。陸衛東看見木屋角落裡還堆著幾個同樣的玻璃瓶,心裡不由得一緊。

  陸衛東慢慢鬆開槍套上的手,把雙手平舉到胸前。離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鄭鐵柱額頭上有一道新結痂的傷口,從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傷口周圍的皮膚紅腫發炎,整張臉因為疼痛而微微扭曲。他的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說話的時候嘴角滲出一絲血沫。

  「鄭鐵柱。」陸衛東的聲音忽然放緩了,像是跟鄰家兄弟嘮家常,「你爹是老林場的伐木工吧?我聽說過他——鄭老槐,在北山砍了一輩子樹。」

  鄭鐵柱愣了一下,攥著酒瓶的手微微晃了晃。

  「你爹是個好人。」陸衛東繼續說,「他要是知道你燒人家柴火垛,差點燒死人家全家,他會怎麼想?」

  「你別說我爹!」鄭鐵柱的嗓子像砂紙刮過鐵皮,每個字都帶著血沫,「你他媽又不是龍江人,你怎麼認識我爹?」

  「我不認識。但我認識這北山。」陸衛東指了指木屋下方那條乾涸的溪溝,「這溝底有條小路,是你爹當年帶著人開出來的,為了把伐下來的木頭運出去。這間護林站,也是你爹修的——那時候你才幾歲大,你爹把你扛在肩膀上,說你長大了也要在這山里幹活。」

  鄭鐵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酒瓶口塞著的布條被風吹得輕輕飄了一下。陸衛東知道這些是他前世在老吳頭家裡聽來的。那年夏天在北山腳下,老吳頭喝了兩盅燒酒,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住,說鄭老槐是北山林場最能幹的伐木工,後來在放排的時候被滾石砸斷了腿,瘸著一條腿還天天上山,死在山裡的時候才四十出頭。那時候鄭鐵柱剛滿十歲,在護林站門口跪了整整一宿。老吳頭說到這兒,悶頭又喝了一盅,說這孩子命硬,但心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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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爹死的時候,你才十歲。」陸衛東往前挪了半步,腳踩在松針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現在離鄭鐵柱不到五米了,能看清對方臉上那道傷口的縫合痕跡——針腳粗陋歪斜,顯然是自己縫的。「他瘸著腿還天天上山,最後一趟滾石下來,把他埋在溝底。你跪了整整一宿。」

  鄭鐵柱的眼睛紅了,但不是哭,是另一種東西。他的手鬆了鬆勁,燃燒瓶往胸前垂了寸許,布條在空氣中晃,酒瓶里的液體輕輕晃蕩。小劉在側面屏著呼吸,兩個年輕民警從左邊包抄到位,幾個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個瓶子。

  「可你現在這樣——」陸衛東朝那間破木屋抬了抬下巴,屋角的幾個玻璃瓶在昏暗裡泛著冷光,「躲在你爹親手蓋的護林站里,差點把整座山點了。你爹要是看見了,你說他會怎麼想?」

  鄭鐵柱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他把酒瓶往懷裡縮了寸許,刀尖抵在褲腿上。木屋前的空地上一陣風穿過,松針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頭和頭髮上。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兇狠散去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種沙啞的、像是在跟誰解釋的無力感,「老孫家欺負人,田埂明明是我爹修的,他們占了還說是我爹占他們便宜。我去跟他理論,他放狗咬我——」


  鄭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他彎下腰,用手捂著胸口,咳嗽聲又粗又悶,像是從很深的肺底硬擠出來的。咳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沾了一絲淡淡的血沫。

  酒瓶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滾落,砸在泥地上,悶響一聲,瓶口的布條晃了幾晃,沒有點燃。

  小劉一個箭步衝上去,把酒瓶踢到遠處,同時扣住了鄭鐵柱的雙手。手銬合上的時候,鄭鐵柱沒有反抗,只是低著頭,盯著腳下那片被踩亂的松針,像是在看什麼東西碎在地上。小劉搜他的身時,從他腰後摸出幾根用舊報紙裹著的雷管,是用硝銨化肥和柴油自製的土炸藥,引信已經接好,就插在他褲腰帶上。小劉把雷管小心地遞給身後的民警,額上沁出細汗——如果剛才鄭鐵柱在木屋裡點了這些雷管,這間廢棄護林站連帶著周圍幾十年的老松林,現在已經是一片火海了。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把鄭鐵柱押上車後,小劉發動了吉普車。陸衛東靠著車窗,看著後視鏡里那片漸漸變小的北山林子。夕陽打在白樺樹梢上,給整座山鍍了一層金邊。

  回齊齊哈爾的路上,小劉一邊開車一邊問:「陸隊,你怎麼知道他爹的事的?」

  陸衛東把菸頭彈出窗外,看著後視鏡里漸漸變小的北山。「鄭老槐在林場幹了大半輩子,龍江那邊上點歲數的人都知道他。我來之前讓老韓幫忙查了一下鄭鐵柱的背景——他爹當年在北山放排,被滾石砸斷了腿,後來死在山裡。鄭鐵柱那時候才十歲,在護林站門口跪了整整一宿。鄰居說這孩子從那以後就變了個人,跟誰都不親近,但誰要說他爹半個不字,他能跟人拼命。」

  小劉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難怪你在山上說那些話——你是故意提他爹的。」

  「他攥著燃燒瓶,硬沖不行。」陸衛東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這小子不是天生的亡命徒,心裡還有放不下的東西。他爹就是那根弦。」

  小劉沒再問了。

  到了齊齊哈爾,天已經黑透了。鄭鐵柱被押進審訊室,交代了全部縱火事實——富拉爾基和龍江的兩起縱火案都是他一個人幹的。他承認自己準備了土炸藥,想去炸老孫家的房子,但走到半路又折了回來,下不去手。交代完了,他坐在審訊椅上,低著頭,再沒說過一句話。老趙連夜寫了結案報告,陸衛東簽了字。

  忙完回到辦公室時,天已經快亮了。陸衛東桌上的卷宗還剩三本沒合上,窗外鳥叫聲遠遠地響起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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