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歸隊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換上那身洗得筆挺的警服，對著鏡子正了正帽子。大檐帽上的國徽在晨光里泛著暗金色的光，左胸前的衣襟上，一等功和二等功兩枚獎章端端正正地別著，紅色的綬帶襯著藏藍色的警服，格外醒目。
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她見過陸衛東穿警服的樣子，可沒見過他同時別著兩枚獎章。
「今天去局裡？」她問，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嗯，銷假報到。從哈爾濱回來還沒去局裡正式匯報。」陸衛東拿起公文包，臨出門又轉過身，「下午我去趟供銷社，看看電視機。」
王淑芬點點頭，站在門口看著他走出院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陸衛東到市局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幾個年輕民警正在掃雪，看見他進來，掃帚停在半空，有人喊了一聲「陸科長回來了」，樓里頓時探出好幾個腦袋。
他剛踏上走廊，小劉就從值班室里衝出來，差點撞翻門口的暖壺。
「陸隊！」小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可算回來了！昨天老趙還說，你肯定今天來報到，一大早就讓我們把走廊掃乾淨了。」
話音剛落，走廊里已經湧出一堆人。老趙走在最前面，老韓跟在後面，右耳上還纏著一小圈紗布，到現在還沒好利索。技術科的小張、內勤孫姐，還有幾個新分來的年輕人，都從各自辦公室里跑出來，在走廊兩邊擠得滿滿當當。
老趙走到陸衛東跟前，二話不說，當胸給了他一拳，力道不大，卻透著股親熱勁兒。
「老陸，這回回到了局裡，咱們幾個就不用再擠在省廳招待所啃冷饅頭了。」老趙說完自己先笑了，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
老韓在旁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沖陸衛東豎了個大拇指，然後放下手，跟著老趙一起笑了。
陸衛東看著眼前這些老夥計，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他抬手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只說了句：「我回來了。」聲音不大，但走廊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老趙使勁拍了拍他的肩膀：「趕緊去局長那兒報到，中午食堂給你加了菜，豬肉燉粉條，管夠。」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是局長親自吩咐的。」
陸衛東點點頭，整了整警服，往局長辦公室走去。走廊盡頭，局長辦公室的門已經開了。趙局長站在門口，隔著老遠就伸出了手。
「陸衛東同志，歡迎歸隊。」趙局長的手握得很有力，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省廳的表彰大會的資料我們都認真學習了，咱們市局刑偵科拿了個集體一等功，老趙和老韓一人一個個人二等功，你個人一等功加二等功，齊齊哈爾市公安局的名字在部里都掛了號。來，進來坐。」
陸衛東跟著他進了辦公室。趙局長難得從柜子里翻出一包好茶葉，親自泡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放在陸衛東面前。
「家裡怎麼樣？王同志身體還好？孩子們都回來了？」
「都好。老二志剛從大連回來了，老三秀蘭也從北京回來了。老四老五都長高了。」陸衛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大志遠在學校沒回來，有個國防項目要留校。」
趙局長點點頭。「志遠那孩子，將來有出息。他在哈工大搞的那個項目，省里也是掛了號的。」他把茶杯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陸衛東，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那兩枚獎章上。
「一等功加二等功，一年之內同時拿兩枚，咱們齊齊哈爾市局建局以來你是頭一個。省廳宋廳長在電話里說，你的卷宗周副部長看了三遍，批示說『這是一個值得全體公安幹警學習的榜樣』。」趙局長把茶杯放下，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不過話說回來，你這一身傷，回頭得多注意。你這歲數也不小了，孩子們都在外求學，下次衝鋒的時候多想想自己，別老一個人往前頂。」
「局長，你這口氣怎麼跟我媳婦一樣。」陸衛東難得笑了一下。
「那是因為你媳婦說得對。」趙局長用手指點了點他，也笑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積壓的案子不多，老趙這段時間帶著小劉他們盯著，沒什麼大問題。趙局長說，省廳那邊對「影子網」的後續還在追，安全部門正在逐頁核查周敬堂的帳本，已經確認的部分足夠把這條線上的根子徹底挖乾淨。至於「老先生」，宋廳長說暫時還動不了，但安全部門已經備案了，遲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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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聽完，點了點頭，又喝了口茶。
「還有個事。」趙局長放下茶杯，神情稍微放鬆了些，「我聽說你家想買電視機？」
陸衛東愣了一下：「局長怎麼知道的？」
「昨天老趙打電話跟我匯報工作，順嘴提了一句——說老陸從哈爾濱回來，給孩子們買了表、買了好鋼筆，字帖，回來想跟媳婦商量買個電視機。」趙局長笑了笑，「你別怪老趙多嘴，他是替你高興。說你在前線拼了一年多，回來能跟家裡人好好過個年，大伙兒心裡都舒坦。」
陸衛東搖搖頭：「老趙這張嘴，比咱局的電話還快。」
「買電視這事，你打算怎麼辦？」
「下午去供銷社問問。家裡攢了些錢，加上這次省里發的獎金，打算買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
趙局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陸衛東面前。
「這是市局給你的。」
陸衛東打開信封，裡面是一沓嶄新的十元鈔票，還有一張彩色電視機票。他把電視機票拿起來看了看——那是一張印著「彩色電視機購置證」的憑證，上面蓋著齊齊哈爾市商業局的紅章。
「局長，這——」
「你聽我說。」趙局長抬手打斷他，「這二百塊錢是局黨組研究決定的。你立了大功，給市局爭了光，是局裡的一點心意。至於電視票——也是局裡跟商業局協調來的。你要買就買彩色的，別買黑白的，跟你的功勳章一樣，要就要最好的。」
陸衛東把電視機票和錢放回信封里，推了回去。「趙局長，這個太貴重了。組織上已經給了我榮譽，養傷時工資也照發，這個我不能收。」
「你這脾氣，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這個案子是你帶隊拼出來的——從齊齊哈爾到大興安嶺，從哈爾濱到湛江，哪一步不是你沖在最前面？你肩膀上那些傷，是替誰扛的？是替咱們市局扛的，替老百姓扛的。」趙局長把信封又推了回來，「這電視票不是給你的，是給弟妹和孩子們的。你成天在外面跑，她一個人守這個家守了多少年？過年了，讓弟妹和孩子們好好過個年，這也是局裡的一片心意。」
陸衛東沉默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在灶房裡，王淑芬把獎章盒放在一邊，低著頭往鍋里加水，爐膛里的火光照著她手背上那些細細密密的裂口。她什麼都沒說，但他知道她在想什麼——這些年她一個人守著這個家，拉扯五個孩子，從煤油燈熬到電燈，從窩頭鹹菜熬到能吃上溜肉段。現在孩子們都大了，各奔前程，她守在灶台邊的時間比以前更多了，不是日子更難，是屋裡太空了。電視可以不看，但有總比沒有好，至少她在灶房忙活的時候，能聽見新聞聯播的聲音，能知道外面的世界在發生什麼。那間空蕩蕩的屋子，就沒那麼安靜了。
他把信封拿起來，裝進公文包里。
「謝謝局長。」
「謝什麼，這是你應得的。」趙局長站起來，整了整警服，「走，我帶你去各個科室轉一圈。大伙兒都知道你今天回來，等著跟你說話呢。老趙老韓雖然跟你一起在哈爾濱領了獎，但你回到局裡，就是咱市局的標杆。」
陸衛東站起來，跟著趙局長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又熱鬧起來——刑偵科的人從老趙開始，一個個上來跟他握手拍肩。
陸衛東站在這片喧鬧里，整了整警服，忽然覺得左肩上的那道疤隱隱發熱。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大興安嶺的雪地里，老韓蹲在他旁邊，用凍僵的手給他遞繃帶；在榆樹屯車站的夜風裡，小劉扶著受傷的胳膊，沖他喊「截住了」；在省廳表彰大會的台下，老趙挺著腰板端端正正地坐著，胸前那枚二等功獎章鋥亮。這一路不容易，但他不是一個人扛的。他想，這身警服穿得值。
下午就去供銷社，把電視搬回來。這個年，一家人齊齊整整的，比什麼都強。
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她見過陸衛東穿警服的樣子，可沒見過他同時別著兩枚獎章。
「今天去局裡？」她問，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嗯，銷假報到。從哈爾濱回來還沒去局裡正式匯報。」陸衛東拿起公文包，臨出門又轉過身，「下午我去趟供銷社，看看電視機。」
王淑芬點點頭，站在門口看著他走出院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陸衛東到市局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幾個年輕民警正在掃雪，看見他進來，掃帚停在半空，有人喊了一聲「陸科長回來了」，樓里頓時探出好幾個腦袋。
他剛踏上走廊，小劉就從值班室里衝出來，差點撞翻門口的暖壺。
「陸隊！」小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可算回來了！昨天老趙還說，你肯定今天來報到，一大早就讓我們把走廊掃乾淨了。」
話音剛落，走廊里已經湧出一堆人。老趙走在最前面，老韓跟在後面，右耳上還纏著一小圈紗布，到現在還沒好利索。技術科的小張、內勤孫姐，還有幾個新分來的年輕人，都從各自辦公室里跑出來，在走廊兩邊擠得滿滿當當。
老趙走到陸衛東跟前，二話不說，當胸給了他一拳，力道不大，卻透著股親熱勁兒。
「老陸，這回回到了局裡，咱們幾個就不用再擠在省廳招待所啃冷饅頭了。」老趙說完自己先笑了，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
老韓在旁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沖陸衛東豎了個大拇指，然後放下手，跟著老趙一起笑了。
陸衛東看著眼前這些老夥計，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他抬手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只說了句：「我回來了。」聲音不大，但走廊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老趙使勁拍了拍他的肩膀：「趕緊去局長那兒報到，中午食堂給你加了菜，豬肉燉粉條，管夠。」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是局長親自吩咐的。」
陸衛東點點頭，整了整警服，往局長辦公室走去。走廊盡頭，局長辦公室的門已經開了。趙局長站在門口，隔著老遠就伸出了手。
「陸衛東同志，歡迎歸隊。」趙局長的手握得很有力，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省廳的表彰大會的資料我們都認真學習了，咱們市局刑偵科拿了個集體一等功，老趙和老韓一人一個個人二等功，你個人一等功加二等功，齊齊哈爾市公安局的名字在部里都掛了號。來，進來坐。」
陸衛東跟著他進了辦公室。趙局長難得從柜子里翻出一包好茶葉，親自泡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放在陸衛東面前。
「家裡怎麼樣？王同志身體還好？孩子們都回來了？」
「都好。老二志剛從大連回來了，老三秀蘭也從北京回來了。老四老五都長高了。」陸衛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大志遠在學校沒回來，有個國防項目要留校。」
趙局長點點頭。「志遠那孩子，將來有出息。他在哈工大搞的那個項目，省里也是掛了號的。」他把茶杯放下，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陸衛東，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那兩枚獎章上。
「一等功加二等功，一年之內同時拿兩枚，咱們齊齊哈爾市局建局以來你是頭一個。省廳宋廳長在電話里說，你的卷宗周副部長看了三遍，批示說『這是一個值得全體公安幹警學習的榜樣』。」趙局長把茶杯放下，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不過話說回來，你這一身傷，回頭得多注意。你這歲數也不小了，孩子們都在外求學，下次衝鋒的時候多想想自己，別老一個人往前頂。」
「局長，你這口氣怎麼跟我媳婦一樣。」陸衛東難得笑了一下。
「那是因為你媳婦說得對。」趙局長用手指點了點他，也笑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積壓的案子不多，老趙這段時間帶著小劉他們盯著，沒什麼大問題。趙局長說，省廳那邊對「影子網」的後續還在追，安全部門正在逐頁核查周敬堂的帳本，已經確認的部分足夠把這條線上的根子徹底挖乾淨。至於「老先生」，宋廳長說暫時還動不了，但安全部門已經備案了，遲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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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聽完，點了點頭，又喝了口茶。
「還有個事。」趙局長放下茶杯，神情稍微放鬆了些，「我聽說你家想買電視機？」
陸衛東愣了一下：「局長怎麼知道的？」
「昨天老趙打電話跟我匯報工作，順嘴提了一句——說老陸從哈爾濱回來，給孩子們買了表、買了好鋼筆，字帖，回來想跟媳婦商量買個電視機。」趙局長笑了笑，「你別怪老趙多嘴，他是替你高興。說你在前線拼了一年多，回來能跟家裡人好好過個年，大伙兒心裡都舒坦。」
陸衛東搖搖頭：「老趙這張嘴，比咱局的電話還快。」
「買電視這事，你打算怎麼辦？」
「下午去供銷社問問。家裡攢了些錢，加上這次省里發的獎金，打算買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
趙局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陸衛東面前。
「這是市局給你的。」
陸衛東打開信封，裡面是一沓嶄新的十元鈔票，還有一張彩色電視機票。他把電視機票拿起來看了看——那是一張印著「彩色電視機購置證」的憑證，上面蓋著齊齊哈爾市商業局的紅章。
「局長，這——」
「你聽我說。」趙局長抬手打斷他，「這二百塊錢是局黨組研究決定的。你立了大功，給市局爭了光，是局裡的一點心意。至於電視票——也是局裡跟商業局協調來的。你要買就買彩色的，別買黑白的，跟你的功勳章一樣，要就要最好的。」
陸衛東把電視機票和錢放回信封里，推了回去。「趙局長，這個太貴重了。組織上已經給了我榮譽，養傷時工資也照發，這個我不能收。」
「你這脾氣，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這個案子是你帶隊拼出來的——從齊齊哈爾到大興安嶺，從哈爾濱到湛江，哪一步不是你沖在最前面？你肩膀上那些傷，是替誰扛的？是替咱們市局扛的，替老百姓扛的。」趙局長把信封又推了回來，「這電視票不是給你的，是給弟妹和孩子們的。你成天在外面跑，她一個人守這個家守了多少年？過年了，讓弟妹和孩子們好好過個年，這也是局裡的一片心意。」
陸衛東沉默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在灶房裡，王淑芬把獎章盒放在一邊，低著頭往鍋里加水，爐膛里的火光照著她手背上那些細細密密的裂口。她什麼都沒說，但他知道她在想什麼——這些年她一個人守著這個家，拉扯五個孩子，從煤油燈熬到電燈，從窩頭鹹菜熬到能吃上溜肉段。現在孩子們都大了，各奔前程，她守在灶台邊的時間比以前更多了，不是日子更難，是屋裡太空了。電視可以不看，但有總比沒有好，至少她在灶房忙活的時候，能聽見新聞聯播的聲音，能知道外面的世界在發生什麼。那間空蕩蕩的屋子，就沒那麼安靜了。
他把信封拿起來，裝進公文包里。
「謝謝局長。」
「謝什麼，這是你應得的。」趙局長站起來，整了整警服，「走，我帶你去各個科室轉一圈。大伙兒都知道你今天回來，等著跟你說話呢。老趙老韓雖然跟你一起在哈爾濱領了獎，但你回到局裡，就是咱市局的標杆。」
陸衛東站起來，跟著趙局長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又熱鬧起來——刑偵科的人從老趙開始，一個個上來跟他握手拍肩。
陸衛東站在這片喧鬧里，整了整警服，忽然覺得左肩上的那道疤隱隱發熱。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大興安嶺的雪地里，老韓蹲在他旁邊，用凍僵的手給他遞繃帶；在榆樹屯車站的夜風裡，小劉扶著受傷的胳膊，沖他喊「截住了」；在省廳表彰大會的台下，老趙挺著腰板端端正正地坐著，胸前那枚二等功獎章鋥亮。這一路不容易，但他不是一個人扛的。他想，這身警服穿得值。
下午就去供銷社，把電視搬回來。這個年，一家人齊齊整整的，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