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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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爾濱電工儀表廠的審訊室里,燈光慘白。林長青被銬在鐵椅子上,那副黑框眼鏡已經摘了,露出兩隻深陷的眼窩。他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後悔,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在這間屋子裡坐了二十年,早就習慣了鐵椅子的冰涼。

  陸衛東坐在他對面,左肩的繃帶是新換的,透過襯衫領口露出一截白邊。他用右手翻開藍色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陳強和周明坐在兩側。這是聯合審訊——林長青的案子從一開始就不只是齊齊哈爾的事,哈爾濱市局、省廳、安全部門都盯著這間屋子。

  「林長青,五十二歲,哈爾濱電工儀表廠高級技師。」陸衛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審訊室的寂靜里,「你在電工儀表廠幹了二十年,年年都是勞動模範。你的上線沈之平已經死了,你的同夥張寶林和孫德茂也進去了。你們在2801次列車上藏的那台短波發射機,技術科已經拆解完了。你藏在實驗室配電盒裡的頻率干擾模塊,也全都挖出來了。」

  林長青沒說話,只是盯著桌面上的一個黑點,像在數那顆鉚釘上的鏽斑。

  「你在電工儀表廠的這二十年,表面上是搞技術,實際上是給沈之平物色目標。」陸衛東往前傾了傾身子,右手搭在桌沿上,「你不直接發展下線,你只負責『播種』。誰家有海外關係,誰在運動里受過處分,誰有把柄可以拿捏,你都記下來,整理成冊,定期匯報給沈之平。你是沈之平埋得最深的那顆釘子。」

  林長青終於抬起頭,看了陸衛東一眼。

  「沈之平當初發展你,看中的就是你的位置。」陸衛東說,「電工儀表廠承擔著國防項目的關鍵任務,你所在的實驗室能接觸到核心參數。但沈之平給你的任務,不是直接竊取圖紙。他讓你等。等了整整二十年。」

  「我等了二十年。」林長青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到頭來,還是沒等到。」

  「你等的是沈之平被喚醒的那一天。」陸衛東說,「今年十一月,哈爾濱這邊的線索被我們摸到,沈之平知道事情要敗露,臨死前發出了最後一條指令——『喚醒影子』。你就是被喚醒的那一個。」

  林長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他給你的指令是什麼?」

  「拿到『8331工程』的頻率參數。」林長青說,「我在實驗室待了二十年,和哈工大的實驗室有很多接觸,那些數據對我來說不是秘密。問題是怎麼送出去。沈之平說過,萬一他被激活,會有另外一條線來協助我——就是孫德茂、張寶林和2801次列車。」

  「孫德茂和張寶林是什麼時候跟你接上頭的?」

  「沈之平死的那天晚上。」林長青說,「張寶林來廠里找我,帶著沈之平的信物。他說2801次列車上有一台短波發射機,只要我把數據做成微縮膠捲,交給孫德茂然後藏在配電盒裡,他就能在列車經過特定位置時發出去。那個位置是大興安嶺里的一個會讓站,靠近邊境,信號能傳出去,這邊監測不到。」

  「沈之平還跟我說過,如果事情成了,南邊會有回應。我們這些人,就能撤走。」林長青說,「可我沒等到。張寶林在榆樹屯就被你們截住了。」

  陸衛東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上。「林長青,你交代的這些,跟孫德茂和張寶林的口供對得上。但有一件事,張寶林不知道——沈之平上面是誰,孫德茂也不知道。」

  林長青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之平只是這張網上的一環。他的上家是誰,你心裡應該有數。」

  林長青低下頭,盯著自己銬在扶手上的手腕。審訊室里安靜了很久。

  「沈之平從來不提那個人的名字。」林長青終於開口了,「但他有一次喝多了,說過一件事。他說,『咱們這行當,情報是正業,可正業不養人。真正來錢的,是走貨。』」

  「『走貨』?」陳強在旁邊皺起眉頭。

  「對。走貨。」林長青說,「那些年,從東北往南邊運的,不光是地底下挖出來的東西,還有人。」

  陸衛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他想起了去年南下追捕的「大菸袋」何廣財,想起了湛江坡頭鎮的陳小龍和那五個孩子,想起了汕頭南澳島上那些差點被運出境的孩子,想起了在大興安嶺密林深處那個採伐場裡被鎖在木籠子裡的陳小龍。

  「沈之平跟『走貨』這條線是什麼關係?」陸衛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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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直接參與的。」林長青說,「但他跟道上的人有來往。沈之平跟我說過,他認識一個人,叫『老狼』,是專門幹這個的。」

  審訊室里的氣氛猛地一緊。

  「『老狼』郎德柱,」陸衛東說,「今年十一月,在哈爾濱道外區三道街的皮貨行地窖里,我們抓到的那個。他綁架了哈工大的劉教授,想逼問『8331工程』的參數。後來他交代,他的上家就是沈之平。」

  林長青點點頭:「對。沈之平說,他是在大興安嶺里認識老狼的。那時候老狼在林場裡搞非法採伐,順便幫人『運貨』。沈之平覺得這個人夠狠、夠聽話,就把他發展成了外圍。後來沈之平需要人手的時候,就通過老狼去辦。那些年,老狼從北方往南邊運了多少孩子和女人,沈之平都知道。」

  「沈之平也從老狼手裡拿錢。」林長青繼續說,「老狼賣『貨』賺的錢,有一部分要上供給沈之平。沈之平用這些錢來維持情報網的開銷——給潛伏的人發補貼、買設備、租房子。」

  「老狼自己也留一部分。他就是靠這條線發了家,從一個大興安嶺的工頭變成了哈爾濱道外區的一霸。」

  陸衛東心裡猛地一沉。老狼的口供里提到過沈之平,但他當時以為老狼只是沈之平的一個普通手下。現在林長青的說法把兩邊的線串起來了:沈之平通過老狼這條線,把人口販賣的收益轉化為情報活動的經費。兩條線,一個老闆。

  「老狼的上線是誰?」陳強追問。

  林長青搖搖頭:「我只知道老狼是給沈之平辦事的。老狼自己可能還有別的門路,但他不會跟我說。不過沈之平提過一次,『老狼』上頭還有人。那個人不直接接觸老狼,是通過沈之平來傳話的。沈之平管那個人叫『掌柜的』。」

  「『掌柜的』是什麼人?」陸衛東追問。

  林長青說,「 『掌柜的』從前是給日本人做事的。後來日本人走了,他搖身一變,成了正兒八經的生意人。可骨子裡,還是那套東西,說話一股南方口音。」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周明在旁邊低聲罵了一句。給日本人做事的——那就是抗戰時期的漢奸。這種人,在新中國成立後還能繼續潛伏,以商人的身份做掩護,背後必然有更深層的庇護和偽裝。

  「沈之平也提過。」林長青說,「在老狼和『掌柜的』之間,還有一個中間人,負責在兩邊傳話、搭橋。那個人姓劉,叫劉大彪,是哈爾濱到廣州貨運線上的一個調度員。他跟沈之平是舊相識,兩邊都熟。『掌柜的』需要從東北搞情報,也需要從東北組織『貨源』,沈之平管情報這條線,老狼管『走貨』這條線,劉大彪在中間負責協調——他利用貨運調度的身份,安排列車、安排路線、安排交接地點。這樣,情報和『貨』走的都是同一條鐵路線,從哈爾濱到廣州,從廣州到香港。」

  陸衛東心裡猛地一沉。情報和人口販賣走同一條鐵路線——這意味著,那些被拐賣的孩子和婦女,和那些竊取出來的國防機密,被裝在同一列火車上,運往同一個方向。

  他想起2801次列車上救出的那三個孩子。他們被塞在貨運車廂里,身邊就是藏著微縮膠捲的配電盒。那些孩子只是幌子——如果有人查車,人販子可以棄車逃跑,而真正的目標——那些情報——在混亂中被發送出去,或者被銷毀,不留痕跡。

  「所以『掌柜的』手裡有兩條線。」陸衛東說,「一條是沈之平——林長青——張寶林,負責情報。另一條是沈之平——老狼——劉大彪,負責走貨。劉大彪在中間協調運輸。兩條線走的是同一條鐵路,用的是同一批人。」

  林長青點了點頭。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掏出藍色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下幾行字:

  「掌柜的」——南方口音,早年給日本人做事,現以商人身份掩護。掌握情報竊密和人口販賣雙線運作。從不親自出面,只管錢和名單。

  情報線:掌柜的→劉大彪(中間人)→沈之平(先生)→林長青(電工儀表廠,潛伏/物色目標)、張寶林(2801次列車,運輸/發送)、孫德茂(潛伏/物色目標/盜取資料)

  人口販賣線:掌柜的→劉大彪→沈之平→老狼(哈爾濱道外區,組織「貨源」)→「大菸袋」何廣財(已判刑)→廣東各地接頭人(蔡老六等)→香港

  剩餘在逃人員:劉大彪(貨運調度員,中間人)、掌柜的(幕後老闆)

  他合上本子,轉過身來,看著林長青。

  「林長青,你交代的這些東西,對我們很有用。你在電工儀表廠這二十年整理的名單和檔案索引,我們都搜出來了。這些材料,我們會繼續追查。」

  林長青抬起頭,看著陸衛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林長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陸隊長,沈之平有一本帳本。上面不是檔案,是人名。每一個潛伏者的代號,每一筆錢的去向,都在那本帳本上。但他死之前,把帳本燒了。」

  「你怎麼知道?」

  「那天晚上,我去了他的公寓。」林長青說,「他服毒的時候,屋裡有一股燒紙的味道。後來你們搜到的,只是一堆灰燼。他寧可死,也不讓那本帳本落到你們手裡。」

  陸衛東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帶下去吧。」

  林長青被押出審訊室。經過陸衛東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陸隊長,」他說,「我在電工儀表廠二十年,年年評先進,年年戴紅花。可到最後,我連自己是什麼人都不知道了。」

  陸衛東看著他,沒有回答。

  林長青低下頭,跟著民警走出了審訊室。

  回到臨時辦公室,陳強點上一支煙,靠在窗邊。周明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林長青的口供記錄,皺著眉頭。

  「老陸,」陳強說,「林長青的口供把兩條線串起來了。情報和人口販賣,背後是同一個老闆——『掌柜的』。這個人在抗戰時期給日本人做過事,新中國成立後還能潛伏下來,以商人的身份做掩護,手底下管著這麼大一張網。他的能量,比咱們之前預估的要大得多。」

  陸衛東點點頭:「沈之平是兩條線的交匯點。老狼是他發展的外圍,專門負責組織『貨源』和暴力活動;林長青是他埋在電工儀表廠的釘子,負責物色目標和竊取情報;張寶林負責運輸和發送。這三個人各管一攤,誰也不認識誰,但都聽沈之平的。沈之平一死,老狼先被我們抓住,然後林長青被喚醒,張寶林配合行動——他們的每一步,都在『掌柜的』設計好的棋局裡。」

  周明放下口供記錄,說:「現在的問題是,『掌柜的』是誰?劉大彪是什麼人?這兩個人不抓到,這張網就沒拆乾淨。」

  「劉大彪這邊交給我。」周明說,「他是鐵路局貨運調度員,工作單位固定,戶籍清楚。我讓人去哈爾濱鐵路局調檔案,這個崗位在哈爾濱到廣州這條線上不會太多。他跑不掉。」

  陸衛東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行字:

  下一步任務:一,查劉大彪的檔案和現工作單位——貨運調度員,哈爾濱鐵路局,周明負責。二,配合安全部門追查「掌柜的」的真實身份——南方口音、早年給日本人做事、現以商人身份掩護。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哈爾濱的冬天還沒過去。松花江上的冰層在風裡發出低沉的響聲,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將灰白的天空染得更沉。

  沈之平死了,帳本燒了。老狼落網了,林長青落網了,張寶林落網了。但 「劉大彪」還沒浮出水面。而那個從未在東北露過面的「掌柜的」,此刻可能正坐在南方的某個地方,翻著另一本帳本,等著下一批「貨」和下一份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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