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丁香花開
第一百九十七章
1981年6月初，哈爾濱。
當綠皮火車的輪軌發出最後一聲疲憊的長鳴，緩緩停靠在哈爾濱站時，陸衛東推開窗戶，一股清冽且夾雜著濃郁丁香花香的涼風撲面而來。
他身上那件白色短袖警服已經洗得發了黃，肩膀處被挎包勒出了深深的印子。這五十八天，他從東北的黑土地殺到嶺南的煙雨，又在粵東的海邊蹲了一個多星期，人瘦了一圈，臉上曬得黝黑，眼窩深深地凹了下去。
道外分局，陳強的辦公室。
陳強看著桌上那本厚厚的、沾著海鹽味的藍色名單，又看了看黑瘦得脫了形的陸衛東，半晌沒說話，只是默默遞過去一根煙。
「衛東，這趟南下，你走了整整五十八天。」陳強聲音有些沙啞，「局裡人都說你是帶著小劉他們去南方享福去了，但我看這份卷宗，你這哪是去享福，你這是去西天取經了。」
陸衛東自嘲地笑了笑，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陳隊，這五十八天，我有三十天是在火車站、長途汽車站和輪渡口過的。我們的國家實在是太大了，大到咱們的腿有時候跑不贏人販子的船。」
他指著名單上那些劃掉又補上的痕跡，語氣沉重：「湛江之後，我們去了汕頭，在南澳島蹲了整整十天。在那兒，明明已經摸到了『阿騷』的尾巴，可當地地形太複雜，漁船出海一鑽進迷霧，什麼都追不上。撲空了三次，抓到的只是幾個放風的馬仔，名單上那四個孩子，就在眼皮子底下被轉運走了。後來又去了福建東山島，跟當地公安配合，又救回來兩個。剩下的時間，全耗在了審訊和漫長的交通中轉上。」
陸衛東頓了頓，深吸一口煙：「總共追回來30多個孩子，但是咱們名單上的十二個孩子，只找回來七個，還有五個……」他沒說下去，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陳強沉默了。他明白，在這個通訊，交通不便捷，跨省追兇，這七個孩子是陸衛東用腳板子一個一個從人販子的槍林彈雨里搶回來的。
從分局出來，陸衛東沒先去畫院。他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先拐進了秋林公司。南下了兩個月，家裡一堆人等著，不能空著手回去。他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給王淑芬買了一件的確良的碎花襯衫，給老四買了條花裙子，給老五買了一盒積木，給老二買了一支英雄牌鋼筆。又抓了幾包糖果和點心，塞進包里。
櫃檯上擺著幾盒哈爾濱紅腸，他想了想，又買了兩盒——一盒帶回齊齊哈爾，一盒等下給老大送去。從秋林公司出來，他又去旁邊的供銷社買了兩瓶白酒，準備帶回去給老趙他們。
出了商店，陸衛東站在街邊，把帆布包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後往哈工大的方向走。
從道外到南崗，公共汽車晃了快一個小時。陸衛東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哈爾濱的街景往後退。丁香花開得正盛，從車窗外飄進來一陣一陣的香味。
老大陸志遠正在圖書館自習。門衛打電話到宿舍樓，傳話的人跑了一趟，十幾分鐘後，老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從教學樓里跑出來，額頭上有汗。
「爸？你啥時候回來的？」老大跑到跟前，上下打量著陸衛東，「你咋瘦了這麼多？」
「剛下火車。明天要回齊市，先來看看你。」陸衛東把帆布包打開，從裡面掏出那盒紅腸、一包糖果，還有那支給老二買的鋼筆——想了想，遞給了老大，「這支筆你留著用，回去再給你弟買。」
老大接過筆，翻來覆去看了看，沒捨得拆。
「老三呢？她附中考試怎麼樣了？」老大問。
陸衛東搖搖頭：「我還不知道。下了火車先去了趟局裡，還沒來得及去畫院看她。等會兒就過去。」
老大點點頭，把鋼筆小心地揣進褲兜里。
陸衛東又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塞到老大手裡：「在學校別太省。該吃吃，該喝喝。」
老大把錢推回去：「爸，我夠花。你給媽留著。」
「你媽那邊我留了。拿著。」陸衛東把錢又塞回去，語氣不容商量。
老大攥著那幾張票子，沒再推。他知道他爸的脾氣——給出去的東西，不會收回來。
「晚上我帶你妹出來吃飯，你也來。沈老師、蘇同志都在。」陸衛東說。「等我到了畫院，安頓好她，再來找你。你等我信兒。」
老大點點頭，說：「那我下午不去圖書館了，在宿舍等著。」
父子倆在校園裡站了一會兒，沒什麼話。風從松花江那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氣。陸衛東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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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老大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陸衛東趕到畫院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了。六月的哈爾濱，紫丁香開得正盛，香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灑在那排紅磚平房前的台階上。
「吱呀——」
門被推開。陽光斜斜地照進屋正中的大書桌上。沈老師正站在桌邊，手裡捏著一支毛筆，在紙上寫著什麼。秀蘭不在。
「沈大哥。」陸衛東叫了一聲。
沈老師抬起頭，看見門口那個黢老黑，瘦的快脫了像的男人，愣了兩秒，然後放下筆，快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黑了。」沈老師的聲音有些發緊，「回來就好。秀蘭在隔壁蘇玉那兒，考完試就在那邊待著，說等你回來。」
陸衛東心裡一緊：「考完了？美院附中？」
沈老師點點頭，臉上露出笑意：「五月底考的。蘇玉陪著去的北京，來回折騰了一個多星期。秀蘭這孩子爭氣，專業課考完出來，她自己說發揮得不錯。文化課除了英語有點擔心，其他幾門都說沒什麼問題。蘇玉托人側面打聽了一下，說是問題不大，就看最後劃線了。」
陸衛東長舒了一口氣，把那幾盒茶葉和點心放在桌上：「沈大哥，這是給您的。南方的茶，當地戰友送的，不貴，是個心意。這點心給秀蘭和孩子們嘗嘗。」
沈老師接過去，看了看，放在柜子上。
隔壁的門虛掩著。陸衛東推門進去，屋裡有一股淡淡的藥皂味。
秀蘭正趴在桌上寫毛筆字，蘇玉在旁邊整理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碼了一摞。聽見門響，秀蘭抬起頭，看見門口那個人，手裡的筆停住了。
「爸！」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倒了，幾步衝過來，一頭扎進陸衛東懷裡，死死摟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不抬頭，也不說話。
陸衛東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說：「爸回來了。」
秀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哭出聲，但眼淚已經洇濕了他的襯衫。
蘇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她輕聲說：「陸同志，回來了就好。秀蘭這陣子可乖了，天天練字畫畫，等著你回來。考附中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托人打聽了，說是應該能過，就是英語她有點擔心。」
陸衛東拍了拍秀蘭的背，對蘇玉說：「蘇同志，這段時間太麻煩你了。秀蘭在這兒，沒少給你和沈大哥添亂。」
蘇玉擺擺手：「說什麼呢，秀蘭這孩子懂事，從不添亂。倒是你，這趟出差瘦了這麼多，回來得好好補補。」
秀蘭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上下看了看他，小聲說：「爸，你瘦了。還黑了。」
陸衛東笑了笑：「瘦點好，精神。」
秀蘭拉著他的手走到桌邊，指著桌上那幅寫了一半的字：「沈老師教我寫小篆，這是『平安』兩個字。還沒寫完你就回來了。」
陸衛東低頭看了看，字寫得工工整整，筆畫圓潤，已經有了幾分樣子。
「我剛見了你大哥。」陸衛東說，「晚上叫他過來，咱們一起吃頓飯，明天回齊齊哈爾。」
秀蘭點點頭：「行。上次見他還是四月份，這都一個多月了，也不知道他瘦了沒有。」
陸衛東去哈工大接了老大。傍晚，畫院的小屋裡擠了五個人。蘇玉在爐子邊忙活，沈老師幫忙打下手。秀蘭趴在桌上接著寫那幅「平安」，老大坐在她對面，姐妹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蘇玉端上一鍋燉排骨，沈老師炒了一盤蒜苗臘腸——臘腸是陸衛東下午帶來的廣式臘腸切的片。菜不多，但熱氣騰騰的，滿屋子都是香味。
秀蘭夾了一塊排骨啃了兩口，說：「哥，等我考上附中，去北京上學，你放假了去看我，我們去看天安門。」
老大笑了：「行。從哈爾濱到北京，最快的車一天一夜就到了。」
秀蘭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啃排骨。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老大幫著收拾了碗筷，跟沈老師和蘇玉道了別，準備回學校。陸衛東送他到畫院門口，路燈昏黃，照著巷子裡的青磚路。老大走了幾步，回過頭喊了一聲：「爸。」陸衛東看著他。「你辦案子，注意安全。」陸衛東點點頭，沒說話。老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陸衛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六月的哈爾濱，晚上還有點涼，風吹過來，丁香花的香味一陣一陣的。他把煙抽完，掐滅，轉身回了屋。
秀蘭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畫具、衣服、那摞畫得厚厚的水彩，一樣一樣碼在提包里。她蹲在地上，把沈老師送她的那個硯台用報紙包好，塞進提包側面的網兜里，拍了拍，站起來。
「爸，都裝好了。」
陸衛東點點頭：「早點睡，明天一早的火車。」
秀蘭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兩隻眼睛看著陸衛東。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爸，我想媽了。」
陸衛東走過去，幫她把被角掖好：「明天就能見到了。」
秀蘭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1981年6月初，哈爾濱。
當綠皮火車的輪軌發出最後一聲疲憊的長鳴，緩緩停靠在哈爾濱站時，陸衛東推開窗戶，一股清冽且夾雜著濃郁丁香花香的涼風撲面而來。
他身上那件白色短袖警服已經洗得發了黃，肩膀處被挎包勒出了深深的印子。這五十八天，他從東北的黑土地殺到嶺南的煙雨，又在粵東的海邊蹲了一個多星期，人瘦了一圈，臉上曬得黝黑，眼窩深深地凹了下去。
道外分局，陳強的辦公室。
陳強看著桌上那本厚厚的、沾著海鹽味的藍色名單，又看了看黑瘦得脫了形的陸衛東，半晌沒說話，只是默默遞過去一根煙。
「衛東，這趟南下，你走了整整五十八天。」陳強聲音有些沙啞，「局裡人都說你是帶著小劉他們去南方享福去了，但我看這份卷宗，你這哪是去享福，你這是去西天取經了。」
陸衛東自嘲地笑了笑，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陳隊，這五十八天，我有三十天是在火車站、長途汽車站和輪渡口過的。我們的國家實在是太大了，大到咱們的腿有時候跑不贏人販子的船。」
他指著名單上那些劃掉又補上的痕跡，語氣沉重：「湛江之後，我們去了汕頭，在南澳島蹲了整整十天。在那兒，明明已經摸到了『阿騷』的尾巴，可當地地形太複雜，漁船出海一鑽進迷霧，什麼都追不上。撲空了三次，抓到的只是幾個放風的馬仔，名單上那四個孩子，就在眼皮子底下被轉運走了。後來又去了福建東山島，跟當地公安配合，又救回來兩個。剩下的時間，全耗在了審訊和漫長的交通中轉上。」
陸衛東頓了頓，深吸一口煙：「總共追回來30多個孩子，但是咱們名單上的十二個孩子，只找回來七個，還有五個……」他沒說下去，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陳強沉默了。他明白，在這個通訊，交通不便捷，跨省追兇，這七個孩子是陸衛東用腳板子一個一個從人販子的槍林彈雨里搶回來的。
從分局出來，陸衛東沒先去畫院。他拎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先拐進了秋林公司。南下了兩個月，家裡一堆人等著，不能空著手回去。他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給王淑芬買了一件的確良的碎花襯衫，給老四買了條花裙子，給老五買了一盒積木，給老二買了一支英雄牌鋼筆。又抓了幾包糖果和點心，塞進包里。
櫃檯上擺著幾盒哈爾濱紅腸，他想了想，又買了兩盒——一盒帶回齊齊哈爾，一盒等下給老大送去。從秋林公司出來，他又去旁邊的供銷社買了兩瓶白酒，準備帶回去給老趙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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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陸志遠正在圖書館自習。門衛打電話到宿舍樓，傳話的人跑了一趟，十幾分鐘後，老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從教學樓里跑出來，額頭上有汗。
「爸？你啥時候回來的？」老大跑到跟前，上下打量著陸衛東，「你咋瘦了這麼多？」
「剛下火車。明天要回齊市，先來看看你。」陸衛東把帆布包打開，從裡面掏出那盒紅腸、一包糖果，還有那支給老二買的鋼筆——想了想，遞給了老大，「這支筆你留著用，回去再給你弟買。」
老大接過筆，翻來覆去看了看，沒捨得拆。
「老三呢？她附中考試怎麼樣了？」老大問。
陸衛東搖搖頭：「我還不知道。下了火車先去了趟局裡，還沒來得及去畫院看她。等會兒就過去。」
老大點點頭，把鋼筆小心地揣進褲兜里。
陸衛東又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塞到老大手裡：「在學校別太省。該吃吃，該喝喝。」
老大把錢推回去：「爸，我夠花。你給媽留著。」
「你媽那邊我留了。拿著。」陸衛東把錢又塞回去，語氣不容商量。
老大攥著那幾張票子，沒再推。他知道他爸的脾氣——給出去的東西，不會收回來。
「晚上我帶你妹出來吃飯，你也來。沈老師、蘇同志都在。」陸衛東說。「等我到了畫院，安頓好她，再來找你。你等我信兒。」
老大點點頭，說：「那我下午不去圖書館了，在宿舍等著。」
父子倆在校園裡站了一會兒，沒什麼話。風從松花江那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氣。陸衛東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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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門被推開。陽光斜斜地照進屋正中的大書桌上。沈老師正站在桌邊，手裡捏著一支毛筆，在紙上寫著什麼。秀蘭不在。
「沈大哥。」陸衛東叫了一聲。
沈老師抬起頭，看見門口那個黢老黑，瘦的快脫了像的男人，愣了兩秒，然後放下筆，快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黑了。」沈老師的聲音有些發緊，「回來就好。秀蘭在隔壁蘇玉那兒，考完試就在那邊待著，說等你回來。」
陸衛東心裡一緊：「考完了？美院附中？」
沈老師點點頭，臉上露出笑意：「五月底考的。蘇玉陪著去的北京，來回折騰了一個多星期。秀蘭這孩子爭氣，專業課考完出來，她自己說發揮得不錯。文化課除了英語有點擔心，其他幾門都說沒什麼問題。蘇玉托人側面打聽了一下，說是問題不大，就看最後劃線了。」
陸衛東長舒了一口氣，把那幾盒茶葉和點心放在桌上：「沈大哥，這是給您的。南方的茶，當地戰友送的，不貴，是個心意。這點心給秀蘭和孩子們嘗嘗。」
沈老師接過去，看了看，放在柜子上。
隔壁的門虛掩著。陸衛東推門進去，屋裡有一股淡淡的藥皂味。
秀蘭正趴在桌上寫毛筆字，蘇玉在旁邊整理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碼了一摞。聽見門響，秀蘭抬起頭，看見門口那個人，手裡的筆停住了。
「爸！」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倒了，幾步衝過來，一頭扎進陸衛東懷裡，死死摟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不抬頭，也不說話。
陸衛東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說：「爸回來了。」
秀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哭出聲，但眼淚已經洇濕了他的襯衫。
蘇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她輕聲說：「陸同志，回來了就好。秀蘭這陣子可乖了，天天練字畫畫，等著你回來。考附中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托人打聽了，說是應該能過，就是英語她有點擔心。」
陸衛東拍了拍秀蘭的背，對蘇玉說：「蘇同志，這段時間太麻煩你了。秀蘭在這兒，沒少給你和沈大哥添亂。」
蘇玉擺擺手：「說什麼呢，秀蘭這孩子懂事，從不添亂。倒是你，這趟出差瘦了這麼多，回來得好好補補。」
秀蘭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上下看了看他，小聲說：「爸，你瘦了。還黑了。」
陸衛東笑了笑：「瘦點好，精神。」
秀蘭拉著他的手走到桌邊，指著桌上那幅寫了一半的字：「沈老師教我寫小篆，這是『平安』兩個字。還沒寫完你就回來了。」
陸衛東低頭看了看，字寫得工工整整，筆畫圓潤，已經有了幾分樣子。
「我剛見了你大哥。」陸衛東說，「晚上叫他過來，咱們一起吃頓飯，明天回齊齊哈爾。」
秀蘭點點頭：「行。上次見他還是四月份，這都一個多月了，也不知道他瘦了沒有。」
陸衛東去哈工大接了老大。傍晚，畫院的小屋裡擠了五個人。蘇玉在爐子邊忙活，沈老師幫忙打下手。秀蘭趴在桌上接著寫那幅「平安」，老大坐在她對面，姐妹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蘇玉端上一鍋燉排骨，沈老師炒了一盤蒜苗臘腸——臘腸是陸衛東下午帶來的廣式臘腸切的片。菜不多，但熱氣騰騰的，滿屋子都是香味。
秀蘭夾了一塊排骨啃了兩口，說：「哥，等我考上附中，去北京上學，你放假了去看我，我們去看天安門。」
老大笑了：「行。從哈爾濱到北京，最快的車一天一夜就到了。」
秀蘭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啃排骨。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老大幫著收拾了碗筷，跟沈老師和蘇玉道了別，準備回學校。陸衛東送他到畫院門口，路燈昏黃，照著巷子裡的青磚路。老大走了幾步，回過頭喊了一聲：「爸。」陸衛東看著他。「你辦案子，注意安全。」陸衛東點點頭，沒說話。老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陸衛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六月的哈爾濱，晚上還有點涼，風吹過來，丁香花的香味一陣一陣的。他把煙抽完，掐滅，轉身回了屋。
秀蘭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畫具、衣服、那摞畫得厚厚的水彩，一樣一樣碼在提包里。她蹲在地上，把沈老師送她的那個硯台用報紙包好，塞進提包側面的網兜里，拍了拍，站起來。
「爸，都裝好了。」
陸衛東點點頭：「早點睡，明天一早的火車。」
秀蘭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兩隻眼睛看著陸衛東。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爸，我想媽了。」
陸衛東走過去，幫她把被角掖好：「明天就能見到了。」
秀蘭嗯了一聲，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