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鐵律與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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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樓的辦公室里,燈管依然發出滋滋的微響。陳強沒走,正仰在木椅子上打盹,手邊是一摞剛整理出來的審訊初稿。

  「回來了?」陳強被開門聲驚醒,抹了把臉,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回來了。」陸衛東把軍大衣脫了,順手拿火鉗捅了捅爐子裡的煤球,讓火苗躥得旺些,「南邊有回音了嗎?」

  「正要跟你說這事兒。」陳強站起身,從桌上拿起一張帶著油墨味的電報紙,「省廳機要室剛送過來的。廣東那邊回電了,動作挺快。佛山和湛江兩地的公安局連夜摸排,已經在何廣財本子上提到的那個『阿貴』的落腳點盯上了。」

  陸衛東湊過去,借著燈光仔細辨認。電報上的字跡簡練有力,寥寥數語,卻透著跨越數千公里的雷霆萬鈞。1981年的辦案條件艱苦,兩省之間溝通一次得折騰半天,但在這份名單面前,誰也沒敢耽誤一秒鐘。

  「但是——」陳強話鋒一轉,眉頭擰成了疙瘩,「南方那邊說,『阿貴』這人警惕性極高,而且當地的地形複雜,民風硬。他們建議,咱們這邊最好派兩個熟悉案情、見過何廣財上線交接的人過去協助。畢竟,本子裡那些黑話和暗號,只有咱們審過何廣財的人才最了解的詳細。」

  陸衛東盯著那份電報,沉默了片刻。本子上那些黑話——什麼「中品」「下品」「老柴」「阿貴」——翻譯過來是什麼,怎麼交接,怎麼定價,具體細節都是他和陳強審何廣財的時候審出來的。廣東那邊不知道這些細節,光靠電報里那幾行字,確實不夠。

  「我去吧。」陸衛東說。

  陳強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

  「你剛從齊市調過來聯合辦案沒多久,這邊的案子還沒收尾,又往南邊跑?」陳強吐出一口煙,「局長能批?」

  「局長那邊我去說。」陸衛東把電報紙折好,裝進口袋,「名單上的孩子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險。廣東那邊地形不熟,黑話不了解,接頭暗號不熟,光靠他們自己摸排,得拖到什麼時候?」

  陳強沒再勸。通過這幾天的合作他已經熟悉了陸衛東的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你帶誰去?」

  「我這邊帶小李,能吃苦,手腳利索。你們這邊再派一個人去就行。」

  陳強點點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行。我跟局長打招呼。省廳那邊的手續我來跑,你抓緊收拾東西。」

  陸衛東沒急著走,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搖,要了總機。

  「餵?總機嗎?幫我接齊齊哈爾市公安局,找趙局長……對,我是陸衛東,有緊急案情匯報!」

  等了足足十分鐘,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了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東北煙嗓:「衛東啊,這麼晚打電話,是不是『大菸袋』那頭有結果了?」

  陸衛東站得筆直,仿佛局長就站在對面:「報告局長!『大菸袋』何廣財已在哈爾濱站落網。但案情比預想的還要嚴重。我們繳獲了一份名單,上面記錄了這些年被販賣到廣東佛山、湛江一帶的孩子和婦女,光能看清的就有三十多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陸衛東能聽見火柴划過的聲音,那是局長在點菸。

  「你的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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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長,人販子這行當,貨在手裡不會久留。南方的兄弟單位雖然接到了電報,但黑話和細節只有我最清楚。我想申請帶隊南下,配合廣東警方,把咱黑土地上的娃接回家。」

  「好!」局長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股鐵血勁兒,「咱們齊市的警察,沒有眼看著鄉親受罪不出聲的道理!介紹信我讓辦公室連夜開,掛長途讓哈爾濱省廳幫著轉。衛東,你記著,你代表的是齊齊哈爾市公安局,在那頭不僅要辦案,更要把咱東北警察的風骨立住了。缺錢、缺人你儘管開口,家裡給你頂著!」

  掛了電話,陸衛東長舒了一口氣。有了家裡的支持,這趟南下才算名正言順。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哈爾濱的街道上已經有了掃雪的聲音。

  陸衛東回了趟畫院。他沒去敲門,怕驚醒了剛睡安穩的秀蘭。他站在那排平房外面,隔著窗戶玻璃,看著裡面透出的一點點微弱的紅光——那是為了取暖給孩子留的小火爐。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巴掌大的信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沈大哥、蘇同志:案件名單未清,重任在身。我需南下數日,秀蘭就拜託兩位了。衛東。」

  他把信紙折好,從門縫塞了進去。轉身離開時,風捲起雪沫子打在他臉上,陸衛東緊了緊軍大衣。

  早晨八點,省廳的紅頭介紹信送到了。

  陳強把信封拍在陸衛東手裡,又從柜子里取出一個木盒子,打開一看,是三把嶄新的五四式手槍和幾盒子彈。

  「衛東,這是省廳特批給你們南下組的,你原來的配槍暫時放在市局,任務回來再交換。」陳強壓低聲音,「南邊現在搞開放,那邊靠海,走私進來的東西不少。這玩意兒你們得帶上,子彈管夠。還有,這五百塊錢差旅費和兩百斤全國通用糧票,是為了這個案子家裡和省廳特意湊的,拿著!」

  陸衛東沒推辭。他知道這趟差事不是請客吃飯,那是真正的龍潭虎穴。他把槍別在後腰,感受著那冰冷的金屬質感,心裡踏實了些。

  三小時後,哈爾濱火車站站台。

  陸衛東帶著小李和哈爾濱市局派的小劉,提著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擠上了開往北京方向的綠皮火車。小劉懷裡揣著那份抄得工工整整的名單,小李扛著個木箱子。三個人混在擁擠的旅客里,不顯山不露水。


  「陸隊,喝口水吧。」小劉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

  「我不渴,你們喝。」陸衛東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樹影,神色嚴峻,「小劉,把名單再背一遍。廣東佛山的陳富貴,綽號『阿貴』。湛江的老柴,真名不詳,但這人手裡有船。這兩人是咱們南下的第一站。」

  小劉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低聲念著。

  火車穿過山海關,跨過黃河,越過長江。三天三夜的行程,陸衛東和小劉、小李三個人輪流眯一會兒,硬座車廂里伸不開腿,只能靠著椅背打盹。陸衛東睡得淺,火車一進站他就醒了,趁停車的間隙快步走向站台上的鐵路公安值班室,亮出工作證借用內部調度電話,搖通總機讓話務員轉接到哈爾濱道外分局。

  「陳隊,我是陸衛東。廣東那邊有什麼新消息嗎?」

  這樣的電話,他一路上打了無數次。不光是為了獲取信息,也是為了保密。1981年的火車上人山人海,在候車室或站台上大談案情,無異於在鬧市里亮鈔票。借用鐵路內部電話,是那個年代跨省辦案刑警心照不宣的「門路」。

  窗外的景色從白雪皚皚變成了滿眼翠綠,空氣也變得越來越潮濕、悶熱。1981年的中國正在發生巨變,這些從車窗一閃而過的南方城鎮,到處都透著一股北方沒有的蓬勃勁兒。

  當火車緩緩靠在佛山站台時,陸衛東感覺自己仿佛掉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這裡沒有北方乾裂的寒風,只有帶著咸腥味和泥土氣息的暖濕氣流。站台上,到處是穿著的確良襯衫、騎著五羊摩托的年輕人,大喇叭里播放著港台歌曲,那種充滿活力的、甚至有些混亂的市井氣息,讓習慣了北方嚴謹有序的陸衛東有些恍惚。

  「陸隊,這兒……咋跟咱那兒完全不一樣啊?」小李擦著汗,侷促地緊了緊背後的挎包。

  「這就是南方。」陸衛東換上了一身嶄新的「上白下藍」72式警服,白色短袖上衣,藏藍色褲子,大檐帽端端正正。這是臨行前省廳特批的夏季警服,在南方潮濕的空氣中倒也顯得幹練精神。他拎著包大步往外走,「接頭的人在出站口等著呢。」

  接頭的是佛山公安局的梁隊長,一個皮膚黝黑、穿著同款白色舊式警服的精幹漢子。

  「陸隊,一路辛苦!」梁隊長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廣味,握手時卻很有力,「電報收到了,『阿貴』那邊有動靜。這傢伙最近在石灣鎮搞了一批『新貨』,正打算往海邊送。汕頭和福建那邊的漁船在等著接貨,經金門、香港往海外轉。如果咱們今晚抓不住他,這批『貨』可能就要走海路出境了!出了海,人就真的一輩子找不回來了!」

  陸衛東心裡「咯噔」一聲。他知道,福建沿海的漁船直通金門,過了那條線就是台灣當局的地盤;汕頭的海路則直通香港水域。這些年被拐的大陸女青年和兒童,很多就是通過這兩條線被賣到台灣、香港乃至東南亞的妓院和黑工廠,從此與親人永隔兩岸。1981年,僅廣東一省被勾引偷渡出境的兒童就觸目驚心,更有大量婦女被當作「活貨」明碼標價送往海外。

  「梁隊長,帶路,直接去石灣鎮!這幫畜生,一個也別想跑。」

  吉普車噴著黑煙,衝進了佛山那密布的巷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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