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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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三,小年。

  陸衛東早上出門的時候,王淑芬正在灶台邊忙著蒸粘豆包。熱氣騰騰的,滿屋子都是黃米麵的香味。老三老四圍在灶台邊上,眼巴巴等著第一鍋出鍋。

  「晚上早點回來。」王淑芬頭也不回地說,「過小年,等你吃飯。」

  陸衛東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雪停了,天還是陰的,冷得刺骨。他踩著凍硬的雪殼子往派出所走,腳下咯吱咯吱響。路過候車室門口,老李頭正在那兒支攤子,看見他,老遠就喊:「陸所長,小年好!」

  「好。」

  「晚上來喝點?我燉了肉!」

  陸衛東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走到派出所門口,小魏正在那兒掃雪,看見他,扔下掃帚跑過來:「陸所,出事了。」

  陸衛東腳步頓了頓:「什麼事?」

  「貨場那邊,昨天晚上丟了一批貨。」

  「丟了多少?」

  「三捆毛料,剛從上海運來的,準備發往加格達奇的。早上裝卸工點數,少了三捆。」

  陸衛東皺起眉頭。毛料是緊俏物資,工業用的,一捆值不少錢。三捆,夠判幾年的。

  「貨場主任呢?」

  「在貨場等著呢。」

  陸衛東沒進派出所,直接往貨場走。

  貨場在火車站北邊,一片開闊地,堆著各種物資。有木材,有煤炭,有糧食,有機器零件。幾排倉庫沿著鐵路線排開,紅磚牆,鐵皮頂,門口掛著大鎖。

  貨場主任姓孫,五十多歲,胖乎乎的,穿著一件藍色工作服,頭上戴著狗皮帽子。看見陸衛東,他趕緊迎上來:「陸所長,你可來了。」

  陸衛東點點頭:「現場保護了嗎?」

  「保護了、保護了,誰都沒讓進。」

  陸衛東跟著他走到倉庫門口。倉庫門是兩扇鐵皮門,門上的鎖還掛著,但鎖扣被人撬開了,歪在一邊。

  「昨晚誰值班?」

  「老張頭。他說晚上十點多的時候出去上了趟廁所,回來就發現門開著。他當時沒敢進去看,等到早上交班才發現少了東西。」

  「老張頭人呢?」

  「在值班室呢,嚇得夠嗆。」

  陸衛東蹲下來,看了看那把鎖。鎖是普通的掛鎖,鎖扣被撬棍別開的,撬痕很新。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腳印——雪地上腳印雜亂,有老張頭的,有早上裝卸工的,已經踩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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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來,走進倉庫。

  倉庫里堆得滿滿當當,各種物資分類碼放。有一片區域專門放布料毛料,一卷一卷碼得整整齊齊。最外邊那一排,中間空了一塊,明顯少了幾捆。

  陸衛東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地面。水泥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跡,從那個空檔一直延伸到門口。痕跡很新,是重物拖過留下的。

  他站起來,順著痕跡走到門口。痕跡在門口消失了——外面是雪地,但腳印太亂,看不出什麼。

  孫主任跟在他後頭,緊張地問:「陸所長,能找著不?」

  陸衛東沒回答,反問他:「這批毛料,多少人知道?」

  孫主任愣了一下:「這……裝卸工都知道,倉庫保管員知道,調度那邊也知道。來來回回,怎麼也得十幾個人吧。」

  「最近有沒有陌生人出入貨場?」

  「陌生人?」孫主任想了想,「前幾天有個修機器的,說是鐵路機務段派來的,在倉庫這邊轉悠了半天。後來我問機務段,人家說沒派人來。」

  陸衛東看了他一眼:「這事兒你怎麼沒說?」

  孫主任臉漲紅了:「我……我以為就是個小賊,想偷點東西沒偷著……」

  陸衛東沒再問。他走到值班室,推門進去。

  老張頭坐在裡頭,縮成一團,臉色灰白。看見陸衛東,他哆嗦了一下,站起來:「陸所長……」

  陸衛東擺擺手,讓他坐下。他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老張頭對面。

  「老張,昨晚幾點發現門被撬的?」

  「十點十分左右。」老張頭聲音發顫,「我十點的時候出去上了趟廁所,回來就看見門開著。我當時嚇壞了,沒敢進去看,趕緊把門關上,跑去找孫主任。」

  「上廁所去了多久?」

  「也就……五六分鐘。」

  「回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什麼人?」

  老張頭使勁想了想,搖搖頭:「沒有,一個人影都沒有。」

  陸衛東沉默了幾秒,又問:「那個修機器的,你見過沒有?」

  老張頭點頭:「見過。前兩天來的,在倉庫那邊轉悠了大半天。我問他幹啥的,他說修機器。我看他穿著工作服,拿著工具包,就沒多想。」


  「四十來歲,中等個,偏瘦,臉上有顆痦子。」

  陸衛東心裡一動。臉上有顆痦子——這描述讓他想起一個人。

  但不是馬三。馬三已經被抓了,關在看守所里。

  「還有別的特徵嗎?」

  老張頭又想了想:「他走路有點瘸,右腿不太利索。」

  瘸子。

  陸衛東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張建國供出來的那幾個人里,有一個外號叫瘸子的,真名不知道,據說是農村的,進城來找活干。

  他站起來,走出值班室。孫主任還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趕緊湊上來:「陸所長,咋樣?」

  「那個修機器的,你們貨場以前見過嗎?」

  「沒有,頭一回見。」

  陸衛東點點頭,沒再說話。他站在貨場中間,環顧四周。貨場四周有圍牆,但圍牆不高,翻過去很容易。靠北邊有個小門,平時鎖著,但鎖已經鏽了,一撬就開。

  他走到那個小門前,蹲下來看了看。門鎖確實鏽了,但鎖扣上有新鮮的撬痕。門外的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往北延伸,消失在遠處的巷子裡。

  他順著腳印走了幾步,腳印越來越淺,最後被風吹雪蓋住了,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站了很久。

  回到派出所,他把小魏叫過來。

  「去把張建國提出來。」

  小魏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張建國被帶進辦公室。他在看守所里關了這些天,人瘦了一圈,眼窩凹下去,臉色發灰。看見陸衛東,他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陸衛東讓他坐下,問:「那個瘸子,你知道他叫什麼嗎?」

  張建國搖搖頭:「不知道,都叫他瘸子。」

  「他哪兒的人?」

  「好像是農村的,具體哪兒不知道。他話少,從來不跟我們說家裡的事。」

  「他有什麼本事?」

  張建國想了想:「他會撬鎖。馬三說過,瘸子以前幹過這行,手底下利索得很。」

  陸衛東點點頭,讓他回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電話,盯了半天。

  然後他拿起電話,搖了搖,要了分局的號碼。

  「喂,分局嗎?找劉科長。」

  等了一會兒,劉科長接起電話:「餵?」

  「劉科長,我陸衛東。貨場丟了一批毛料,我懷疑是馬三手下乾的。」

  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

  「不確定。但有個線索。前幾天有個自稱修機器的人在貨場轉悠,四十來歲,中等個,偏瘦,臉上有顆痦子,走路有點瘸。張建國供出來的那幾個人里,有個外號叫瘸子的,對得上。」

  劉科長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等著,我讓人查查。」

  掛了電話,陸衛東靠在椅子上,盯著棚頂。

  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熱氣一陣一陣撲過來。他眯著眼睛,腦子裡過著那些線索——撬鎖的手法,踩點的過程,逃跑的路線。

  這個瘸子,不是新手。

  如果是他幹的,那批毛料現在在哪兒?他是自己干,還是還有同夥?得手之後,他會往哪兒跑?

  他想著想著,忽然坐直了。

  他想起那個小門外的腳印。那些腳印往北延伸,北邊是哪兒?是一片平房區,住的都是鐵路職工和家屬。再往北,就是郊區,是農村。

  如果瘸子是農村的,他很可能往北跑了。

  他站起來,穿上棉襖,戴上帽子,推門出去。

  「小魏,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

  「北邊,平房區。」

  兩人走進風雪裡。

  他們在平房區轉了一下午,敲了十幾戶人家的門,問了二十多個人。沒人見過什麼瘸子,沒人見過什麼毛料。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走到平房區最北邊,再往前走就是農田了。那兒有幾間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兒,門口堆著柴火垛。

  陸衛東走過去,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

  他推了推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撲面而來。他走進去,借著門口的光線看了看。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破炕,炕上鋪著草帘子。牆角堆著些破爛,有破棉襖,有破鞋,有幾個空酒瓶子。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堆破爛。

  破棉襖底下,露出一個角。

  他掀開棉襖,底下是三捆毛料,碼得整整齊齊。

  陸衛東站起來,看著那三捆毛料,半天沒動。

  小魏跟進來,看見那三捆毛料,倒吸一口涼氣:「陸所,這……」

  陸衛東沒說話。他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的雪地。雪地上有新鮮的腳印,往北延伸,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越來越模糊的腳印,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去,對小魏說:「叫人來看住東西。我回派出所打電話。」

  他大步走進風雪裡。

  天已經黑了,遠處的火車站的燈光亮著,鐘樓上的大鐘指著六點半。

  他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這一趟,他沒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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