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9章 游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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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全都愣住了。

  手電光全都下意識的打在巨大的牌坊上,白玉京三個字好像有什麼魔力似的,在光束下泛著溫潤又詭異的光澤。

  李向南站在最前面,仰頭看著這座矗立在地底深處的宮殿,心裡頭那股子震撼勁兒還沒過去,又摻進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郭乾站在他旁邊,老公安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句話:「這他娘的……慕澤淮是真瘋了啊。」

  「不是瘋。」李向南搖搖頭,手電光緩緩掃過牌坊上那些繁複的雲紋仙鶴雕花,光影在白玉表面遊走,那些雕刻仿佛活了過來,在黑暗中微微顫動,「這是偏執。你想想,一個人為了個虛頭巴腦的念頭,能花幾十年工夫,在這地底下刨出這麼大陣仗……」

  他頓了頓,搖頭道:「這已經不是信了,這特娘的是魔怔。」

  魏京飛在後頭咽了口唾沫,握著手電筒的手有些抖,光束也跟著晃:「李顧問,郭隊,咱……真進去啊?我咋覺得這地方邪性得很,渾身不得勁兒……」

  劉一鳴也縮了縮脖子,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後脖頸,那裡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手電光跟著不安地晃著,在白玉牌坊上打出一道道亂竄的光斑:「裡頭黑咕隆咚的,誰知道有啥玩意兒……你們聽到裡面有沒有什麼動靜啊?」

  柳建設沒說話,但握槍的手明顯緊了緊,手背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他側身站著,保持著隨時可以舉槍射擊的姿勢,眼睛死死盯著那片黑暗,像是要從裡頭盯出個所以然來。

  李向南沒急著回答。

  他把手電筒在掌心拍了拍,啪啪的響聲在死寂的地宮裡格外清脆,把周圍幾個人的魂兒都喚回來了點。

  光柱隨著拍打晃動,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緊繃的肌肉和警惕的眼神。

  「都精神點。」這會兒遇到這樣詭異的事情,說他心裡沒有提防是不可能的,趕緊提醒周圍的同志,「來都來了,不進去瞅瞅,回去能睡得著?郭隊,你說是不是?」

  郭乾深吸一口氣,也把手電拍了拍,光束在白玉地面上劃出一道弧線:「李顧問說得對。來,檢查裝備,子彈上膛,保險打開。老規矩!」

  他頓了頓,轉頭將目光掃過每個人,「我打頭,李顧問斷後,老魏、一鳴、建設,你們仨護住兩翼。覺明師傅……」

  他扭頭看向覺明,話卻卡在了喉嚨里。

  覺明和尚根本沒在聽他們說話。

  這瘦和尚這會兒正死死盯著白玉京那黑洞洞的大門,身子繃得跟弓弦似的,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他平時總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可這會兒,那件洗得發白的僧袍底下,竟能看見肩背的肌肉線條都隆起來了,僧袍的布料被繃得緊緊貼在身上。

  更讓李向南心頭一沉的是覺明的眼神,那不是普通的警惕或者害怕,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動物面對天敵時的戒備。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縮得很小,眼白里布滿血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要落不落。

  「覺明師傅。」李向南輕輕咳嗽一聲,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擋在覺明和那扇黑門之間。

  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隨意調整站位,但郭乾一眼就看出來,這是要護住覺明的意思。

  「你且在外頭等我們,容我們先進去探探。」

  覺明像是沒聽見,眼睛還盯著那片黑暗,嘴唇抿得發白,嘴角微微抽搐著。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抬起來,五指張開又握緊,反覆幾次,像是在掐算什麼。

  李向南和郭乾交換了個眼神。

  郭乾的手悄沒聲兒地摸到了腰間的槍套,拇指輕輕一挑,搭扣彈開,咔噠一聲輕響,五四式的槍柄已經握在了手裡。

  周圍幾個人一看這架勢,也紛紛把槍拔了出來。

  一時間地宮裡全是拉開保險、子彈上膛的細碎聲響,咔嚓,咔嚓,咔嚓,像是一群毒蛇在黑暗中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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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向南又往前走了半步,幾乎要貼到覺明跟前了。

  他能聞到覺明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檀香味,混著汗味,更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焦躁情緒。

  「覺明師傅,裡頭到底……」

  他話沒說完,胳膊猛地一緊。

  覺明那隻乾瘦的手像鐵鉗似的攥住了他的小臂,力道大得嚇人。

  李向南一愣,胳膊上傳來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這和尚看著瘦弱,但在這一刻手勁卻大得離譜。

  他扭頭看去,只見覺明那張清瘦的臉上,每一根肌肉都繃緊了,腮幫子咬得死緊,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噓,」覺明從牙縫裡擠出一個氣音,眼睛還盯著黑暗,眼珠子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著手電光微弱的光點。「你聽。」

  聽?

  聽什麼?

  不明所以的李向南屏住呼吸,側過耳朵,強迫自己忽略胳膊上的疼痛,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聽覺上。

  地宮裡死一般寂靜,只有幾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還有不知從哪兒滲下來的水滴聲,嗒,嗒,嗒,慢得讓人心慌,每一滴都像是砸在神經上。

  可聽著聽著,李向南的汗毛慢慢豎起來了。

  在那片寂靜深處,在那扇黑洞洞的門後頭……好像真有聲音。

  很輕,很緩,一起,一伏。

  像是……呼吸。

  人的呼吸。

  但不是正常的呼吸,那節奏太慢了,慢得不像活人。

  吸氣的時候很長,長得讓人懷疑會不會憋死。

  呼氣的時候又很短,短得像一聲嘆息。

  而且那聲音里還帶著一種奇怪的雜音,像是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又像是肺葉在摩擦。

  「我操……」魏京飛也聽見了,嗓子眼兒里擠出一聲低罵。

  他手裡的槍口瞬間抬了起來,直直指向那片黑暗,手臂繃得筆直,手背上青筋暴起。

  劉一鳴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他往老魏身邊靠了靠,肩膀幾乎要貼在一起。

  柳建設沒動,但李向南看見他握槍的手背,青筋又暴起了一截,他的呼吸節奏變了,從平穩變得短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加大。

  郭乾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老公安辦了幾十年案子,什麼兇殺現場、腐屍爛肉沒見過?

  可眼下這情形,已經超出了他這輩子積攢的所有經驗,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深處,在一座詭異莫名的白玉宮殿裡,居然有活人的呼吸聲?

  這他媽科學嗎?

  可那聲音真真切切,就在門後頭,離他們最多不過十來米。

  他甚至能從那呼吸的節奏里,聽出一種……等待?

  對,就是等待。

  那東西在等他們進去。

  更瘮人的還在後頭。

  那呼吸聲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戛然而止。

  就好像……裡頭那東西發現他們了,屏住了呼吸。

  緊接著,一陣極輕的窸窣聲響起,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腳掌擦過地面,那聲音很怪,不像是正常人走路,倒像是……拖著腳在挪?

  而且速度快得離譜,嗖的一下,從門後瞬間移到了宮殿深處,遠得幾乎聽不見了。

  「它進去了,進了白玉京裡頭。」覺明忽然說。

  「什麼東西?」郭乾的槍口已經端平了,眼睛死死盯著黑暗,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縮成針尖大小,「是人還是……」

  「不好說……」覺明搖頭,手還攥著李向南的胳膊,力道一點沒松。

  李向南能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種極度的緊張。

  「但能在這種地方活下來的……不會是人。」

  不是人。

  這三個字像冰錐子,扎進每個人耳朵里。

  劉一鳴的腿肚子有點轉筋,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魏京飛。

  老魏比他強點,但臉色也白得跟紙似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槍口在黑暗裡微微發顫,雖然幅度很小,但在場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這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公安,這回是真有點怵了。

  柳建設側了側臉,用眼神詢問郭乾。

  進,還是不進?

  郭乾沒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片黑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從查元通開始,這案子就透著一股子邪性,炸彈、迷幻藥、地下製毒工場,這些還能用犯罪來解釋。

  可眼前這地宮、這三重觀、這門後頭的呼吸聲……已經踩在了非常理的邊兒上,再往前一步,就是誰也說不清的渾水了。

  老公安辦案,講究證據,講究邏輯,講究科學。

  可眼下這情形,哪一條都夠不上。

  證據?裡頭那東西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邏輯?在這地方講邏輯就是個笑話。

  科學?科學能解釋元通在廣場上的那一刀劈開了石獅子頭嗎?

  他餘光瞥向覺明:「覺明師傅,裡面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覺明沒立刻回答。

  他緩緩鬆開了李向南的胳膊,但眼睛還是沒離開那扇黑門。

  他的右手抬起來,在胸前結了個手印,不是常見的佛門手印,而是某種更古老、更複雜的手勢。

  手指交錯,拇指緊扣,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來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輕輕吐出一句話:

  「我大概知道元通的路數了。走,我們出去說。」

  說完,他居然開始往後退。

  不是轉身跑,是面對著白玉京,一步一步往後挪。

  他的動作古怪極了,腳後跟先著地,腳尖高高翹起,像是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

  落地的時候又輕又緩,幾乎聽不見聲音。

  整個身體的重心壓得很低,膝蓋微屈,腰背弓著,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貓。

  每退一步,眼睛都死死盯著那片黑暗,一秒鐘都不敢挪開。

  眾人一看這架勢,心裡那點想進去看看的念頭頓時煙消雲散。

  連覺明這種明顯懂行的人都忌憚成這樣,裡頭的東西絕對不是他們這幾把槍能對付的,槍能打死人,能打死鬼嗎?

  誰知道。

  李向南也反應過來,也學著覺明的樣子,面朝黑暗,慢慢往後撤。

  他的動作比覺明更謹慎,整個過程慢得像電影慢鏡頭,完全炮製覺明剛才的動作。

  郭乾幾個見狀,也紛紛照做。

  一時間,六七個人排成一排,面對著那座詭異的白玉宮殿,一步一步往後蹭。

  手電光在黑暗中交錯晃動,照出一張張緊繃的臉、一雙雙警惕的眼睛。

  沒人說話,只有腳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聲,還有壓抑的呼吸聲。

  場面說不出的滑稽,可沒人笑得出來,每個人都覺得後脖頸發涼,總覺得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們。

  一直退到黃庭宮的門口,覺明才稍微鬆了口氣,但依然不敢轉身,只低聲道:「別走裡頭,貼牆根,繞出去。」

  說著,他率先拐進了黃庭宮外牆和地宮岩壁之間的縫隙里。

  那縫隙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岩壁上濕漉漉的,長滿了滑膩的青苔,摸上去又冷又黏。

  眾人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鑽了進去。

  縫隙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靠手電光勉強照路。

  岩壁凹凸不平,有時候還得側著身子擠過去,衣服蹭在濕滑的石頭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走了約莫十五六分鐘,眼前豁然開朗,竟然繞回了下來的那處台階底下。

  覺明站在台階前,指著上頭的甬道:「你們先去上面等我。」

  「覺明師傅,你要做什麼?」魏京飛忍不住問,眼睛瞪得溜圓。

  他這會兒還保持著端槍的姿勢,槍口雖然垂下了,但手指還扣在扳機護圈上。

  李向南卻一把拉住他,沖覺明點點頭:「師傅,那我們去上頭等你。」

  說完,不由分說拽著魏京飛就往台階上走。

  郭乾幾個雖然滿肚子疑問,但看李向南這態度,也只好跟上。

  劉一鳴走在最後,上台階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手電光掃過覺明站在黑暗中的身影,那瘦和尚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一行人爬回甬道,站在入口處往下看。

  手電光打下去,正好能照見覺明站在最底下那級台階上。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傻了眼。

  只見這瘦和尚,居然開始脫衣服。

  不是胡亂扒拉,是慢條斯理、一絲不苟地脫。

  他先解腰帶。

  他解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接著是僧袍上衣。

  動作輕柔得像在脫一件易碎的瓷器,褪到手腕時,他頓了頓,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然後把衣服整整齊齊疊好,先對摺,再對摺,撫平每一道褶皺,最後平放在台階底下。

  下衣也是同樣的程序。

  褲子也被疊得方方正正,擱在上衣旁邊。

  最後,他把脖子上那兩串菩提子摘下來,那是他常年戴著的念珠,珠子已經被摩挲得油光發亮。

  他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什麼聖物,輕輕擺在衣服上,還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兩串珠子平行。

  做完這些,他又彎下腰,開始脫鞋襪。

  鞋是普通的黑布鞋,底子都快磨穿了。

  他把鞋尖整整齊齊朝向白玉京的方向,擺得一絲不苟,像是要去朝聖。

  然後,他赤著腳,在冰涼的石階上盤腿坐下。

  石階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他的腳掌踩上去,留下清晰的印子。

  接著覺明雙手合十,閉目,開始念經。

  念的不是常見的佛號,而是一種很古老的經文,音節古怪,語調低沉,在空曠的地宮裡迴蕩著,嗡嗡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莊重感。

  覺明的嘴唇開合得很慢,每一個音節都吐得很清晰,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像是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他念了足足有十分鐘。

  這十分鐘裡,他一動沒動,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過。

  手電光打在覺明身上,照出他瘦削的側影,照出他微微顫動的睫毛,照出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

  那汗珠越聚越大,終於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石階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他幹啥呢?」劉一鳴看得眼都直了,說話都結巴了,「這……這脫衣服念經的……啥意思啊?」

  別說他,就連見多識廣的郭乾和李向南,這會兒也一頭霧水。

  郭乾眉頭擰得死緊,李向南則是眯著眼睛,盯著覺明的每一個動作,試圖從中找出什麼規律或者含義。

  十分鐘後,覺明睜開眼。

  他先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長又沉,胸口都鼓起來了。

  然後他緩緩吐出,吐氣的時候嘴唇微微張開,吐出一縷白霧,地宮裡溫度低,呼出的氣遇冷凝成了霧。

  接著,他站起身,又是之前的模樣,倒著,一級一級往上退。

  這個動作更古怪了。

  整個過程他始終面朝白玉京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黑暗,像是怕一轉身,那裡頭就會衝出什麼東西來。

  等他倒著退到甬道口時,郭乾再也憋不住了:「覺明師傅,你剛才……」

  覺明卻擺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那手勢很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後他又做了個繼續後退的手勢,五指張開,掌心朝外,一下一下地推,像是在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李向南心領神會,拉著郭乾和眾人又往甬道深處退了十幾米。

  甬道很窄,七八個人擠在一起,幾乎是人貼人。

  魏京飛被擠得側著身子,肩膀蹭在粗糙的岩壁上,生疼。

  劉一鳴個子矮,被夾在中間,喘氣都有些費勁。

  一直退到覺明也進了甬道,他才停下,抬手示意眾人站定。

  然後,覺明做了件更讓人看不懂的事。

  他轉過身,背對眾人,面向剛才他們退出來的方向,在甬道右側的牆壁上摸索起來。

  那牆壁看起來平平無奇,和周圍一樣是粗糙的岩石,長滿了濕滑的青苔。

  但覺明的手在上面一寸一寸地摸,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摸一件珍貴的瓷器,又像是在感受石頭的紋理。

  摸了約莫半分鐘,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停在了一塊看起來和其他石頭毫無區別的石磚上。

  那塊石磚比周圍的略略凸起一點,但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覺明的手指在那塊石磚上輕輕按壓,先是試探性的,然後逐漸加重力道。

  李向南眯起眼睛,手電光聚焦在覺明的手上。

  咔噠。

  一聲機括輕響。

  緊接著,轟隆一聲悶響!

  一道厚重的石門從牆壁里猛地彈出來,嚴嚴實實堵住了通往地宮的台階入口!

  石門彈出的速度快得驚人,帶起一陣疾風,颳得眾人臉皮發緊。

  石門撞在對面牆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震得甬道頂上都簌簌往下掉灰。

  「我操!」魏京飛這回真沒忍住,直接爆了粗口,他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這道石門之前完全沒發現,跟牆壁嚴絲合縫,連條縫兒都看不出來。

  更詭異的是石門的厚度,看著至少有十公分厚,這得多大的機括才能推動?

  手電光齊刷刷打在石門上。

  接著所有人都愣住了!

  門倒是是整塊的,可上面用硃砂畫著一個巨大的符字!

  那符字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筆畫扭曲繁複,層層疊疊,像是無數條蛇糾纏在一起,又像是什麼古老的圖騰。

  符字的筆畫鮮紅欲滴,在手電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光澤,像是用血畫上去的,而且還沒幹透似的。

  「是道門的敕字。」李向南盯著那符字,眉頭皺得死緊。

  他往前走了兩步,幾乎要貼到石門上,手電光在符字上一寸一寸地移動,「鎮煞驅邪用的。但這畫法……」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不對,這不是正統道門的畫法。你們看,起筆在這裡!」

  他指了指符字左上角的一點,「正統敕字的起筆應該在右上,這叫天開一筆。而且這些筆畫的順序全是反的,該從左往右的,他偏從右往左,該從上往下的,他偏從下往上。」

  「反的?」郭乾也湊近看了看,他的臉幾乎要貼到石門上了,鼻子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硃砂和某種草藥的味道,「什麼意思?」

  「意思是,」覺明思襯了一番,解釋道:「這大概就是元通自己畫的符籙。我猜……他也在鎮壓裡頭的東西。」

  這話像一顆冷水潑進了油鍋,所有人都炸了。

  「啥玩意兒?」魏京飛差點跳起來,腦袋差點撞到甬道頂,「元通自己畫的符?他要鎮壓裡頭的東西?什麼東西?」

  劉一鳴也急了,聲音都劈了:「是剛才我們聽見的那玩意兒?那、那呼吸聲?」

  柳建設雖然沒說話,但眼神死死盯著覺明,等一個答案。

  他的手又摸到了槍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上輕輕摩挲著。

  覺明點了點頭,他靠在岩壁上,臉色在昏暗的手電光里顯得格外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僧袍的內襯都被汗浸透了,緊貼在身上。

  「是。就是那東西。」

  郭乾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還是有點發緊:「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李向南沒說話,但轉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覺明。

  他知道,接下來要聽到的,可能會徹底顛覆他們對這個案子的認知。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兜里的煙盒,想抽一根,但看了看這狹窄的甬道,又忍住了,萬一有什麼易燃氣體呢?

  覺明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終於,覺明緩緩吐出兩個字:「游師。」

  游師?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個詞太陌生,太古怪,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知識範疇。

  李向南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確定自己從沒在任何卷宗檔案里見過這個詞。

  他看向郭乾,郭乾也搖搖頭,他干刑偵這麼多年,接觸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案子,聽過各種民間傳說、封建迷信,但游師……

  這是什麼玩意兒?

  兩人看向覺明,等一個解釋。

  覺明站在幾道手電光交織的光暈里,臉色白得像紙。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才一字一頓道:

  「游師,是生前持法謀私、踐破玄門戒律,死後既不見容於法脈陰譜,也不敢赴冥司受審,反倒挾生前術法遊走三界縫隙,以旁門伎倆惑人掠利的玄門棄靈。」

  這段話文縐縐的,但意思不難懂。

  李向南聽明白了。

  這石門後頭封著的,是個游師。

  說白了,就是生前會點歪門邪道、品行不端的道士,因為生前作孽深重,死後不被地府和師門接納,本身有沒有師門傳承,沒有徒弟,沒有牌位供奉,無法完成投胎便在死後成了孤魂野鬼,上不了天堂下不了地獄,只能在陰陽兩界夾縫裡晃蕩,靠生前的本事糊弄人、害人,撈點香火供奉。

  可問題來了。

  懂了游師是什麼,可這跟元通有什麼關係?

  李向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普度寺被元通占了這麼多年,他在這兒造炸彈、搞迷幻藥,這些都能理解,就是為了錢,為了權,為了報復社會!

  畢竟這三座道觀,就憑想把終南山的求仙觀運到這裡拼裝,就已經是天文數字了!另外兩座道觀,花費只多不少!

  可在地宮深處又拼出三座道觀,就為了供個游師?

  這說不通啊。

  除非……

  李向南眉頭擰成了疙瘩,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上又冷又潮,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竄起來,映亮了他半張臉,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來。

  煙霧在昏暗的甬道里升騰,在手電光下變成一團灰白的霧,慢慢散開。

  腦子裡開始復盤。

  會不會……之前他們懷疑的,元通早年誤入歧途,真信了這世上有神仙道法,就是遇見了門後頭這游師?

  那游師生前就是個道士,會點歪門邪道,死了以後陰魂不散。

  元通不知怎麼找到了它,被它蠱惑,以為真能求仙問道、長生不老。

  所以他才對這事兒走火入魔,幾十年如一日地折騰?

  造炸彈、搞迷幻藥是為了掙錢,掙錢是為了支撐這個地宮工程?

  三重觀是為了供奉那游師,讓它在裡頭修行,將來好提攜自己?

  很有可能。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游師,就是一切的起點。

  是它把元通引上了這條邪路,是它讓元通深信不疑這世上有長生不老、白日飛升。

  念及於此,李向南抬起頭,看向覺明。

  菸頭的火光在他臉上一明一暗,映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覺明師傅,你的意思是,這門後的游師,就是元通的師傅?他挖這地宮、建這三重觀,就是為了供奉他師傅?」

  覺明看向他,點了點頭。

  但緊接著,又迅速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很怪,看得眾人一愣。

  「你前半句話是對的,後半句話不對。」覺明搖頭。

  「怎麼說?」李向南彈了彈菸灰,菸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潮濕的地面上,瞬間洇開一小片灰跡。

  覺明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李向南面前。

  「那位游師,可能是他師傅。」覺明一字一頓,說得很慢,像是怕李向南聽不懂,「但他建這地底道場,不是為了供奉師傅——」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那光里混雜著悲憫、嘲諷,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話。

  那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是為了供奉他死後的自己。並且……困住他師傅,替他鎮守道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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