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山里
母子回到家，吳淑芬專門從房間拿了一張紙出來。
朱遠志對著手電筒的光看。
抬頭印著幾個紅色宋體字的「小學畢業證書」，紙張厚實。
開頭是姓名，出生日期，居中一行寫著「修業期滿，成績合格，准予畢業」。右下角蓋著學校公章和教育組鋼印，凹凸分明。
他開口道：「兩個妹妹上學的錢，我來出吧。」
吳淑芬笑道：「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沒逼你。對了，你小舅找你呢，明天下午五點他過來，你回來一趟。」
「好，這電今天怕是來不了了，我睡覺去了，嗯喃也早點睡。」
朱遠志睡了個好覺。早上睜開眼伸個懶腰，他身上的暗傷好了不少，腦袋也沒那麼疼了。
年輕就是好。
「遠志，飯在鍋里，你有空沒？」
「幹嘛？」正蹲在門口台階刷牙的朱遠志抬頭問道。
「菜園子要挑糞了。」
「我吃了飯去。」
菜園子在房子的西頭，朱遠志和爺爺朱海軍兩家的菜園挨在一起，外圍用半米高的土磚圍起來。
菜園子裡有溝有壟，以中間小路為界，朱遠志家的菜園在西。
一塊塊的菜地里，種滿了茄子、大蒜、韭菜、紅薯等各種蔬菜瓜果。
朱遠志找朱海軍借了糞桶和扁擔，去最東頭自家茅廁舀糞。
朱海軍親手做的這一對大糞桶，桶身加上桶耳，高有一米二，湘中人家罵女兒只好看不會做事的「紅漆馬桶」，就是這玩意。
紅漆馬桶舀上糞，一擔一百五六十斤，一般人肩膀根本擔不起。
擔完兩擔糞，把糞桶子洗乾淨還回去，他出了一身臭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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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洗了番手腳，他提上包騎車出門。
來到豬場，李人傑正要出門。
「去哪？」
李人傑甩了甩包：「再去簽兩家。」
「我昨晚和你說的事，你忘了？」
「哦，那我下午出門？」
「吃了飯去吧。」
「行。」李人傑笑嘻嘻地跟著他回了辦公室。
剛在辦公桌前坐下，戴舒窈捏了鼻子看過來：「遠志哥，你身上……」
朱遠志低頭嗅了嗅，「不是我」，他對著李人傑罵道：「你拉身上了？」
李人傑一愣：「我早上沒拉。」
周紅鯉轉頭皺眉看過來：「你一早挑糞去了吧？豬屎味魚腥氣都蓋不住，還怪李人傑……」
朱遠志放下包咳嗽一聲：「你搞的資產折算，給我看看。」
周紅鯉抓起一本冊子丟過來：「自己看，身上臭得梗人（讓人難受）。」
朱遠志拿過冊子打開，找到數據翻看起來：「全部加一起一萬六千多？還蠻細緻，工具、倉庫材料這些都考慮進去了，定股的時候調整豬場裡剩餘豬崽的單價，最後做成一萬五，給！」
他起身把冊子遞給周紅鯉，笑道：「水平不錯，誰教你的？」
「我爸教的……你站開點，身上臭死了。」
朱遠志回到座位，低頭在身上嗅了嗅，開口問道：「你爸會這些？」
「他最開始在鄉建築隊，後面又被安排去生產隊，最後才去的衛生院。在鄉建築隊的時候，你爺爺管財務，他跟著你爺爺打過半年下手，學過些東西。」
朱遠志點點頭：「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周紅鯉轉頭看過來：「養豬搞公司這些你不該知道的，你樣樣知道，一些以前的事情，你卻這記不清那記不清——你是怎麼回事？」
朱遠志笑道：「書上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腦子就會時而聰明時而變笨，一陣陣的。」
周紅鯉扭過頭去：「現在是上班，你能正經點嗎？」
「好，我接受批評。下了班，能不能不正經？」
李人傑在邊上咳嗽一聲，戴舒窈看過來：「遠志哥，你這樣，我們真沒法做事了。」
周紅鯉冷哼一聲：「朱遠志，你這個鬼樣子能幹成事，我跟你姓。」
「嘿嘿，你小孩……」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捏成拳頭，朱遠志趕緊打住，咳嗽一聲，「剛剛我是給你們做一下反面演示，以後誰要是在辦公室，那個影響別人工作，罰款一毛錢一次。」
戴舒窈笑道：「遠志哥，那我記下來了。」
改好合作協議，又與黃俊李人傑討論一番定稿，朱遠志抬頭看眼牆上的掛鍾，十點一刻了。他將協議放到周紅鯉桌上，笑道：「走，上山去。」
戴舒窈放下資料笑起來：「我都等不及了！」
「人傑，走。」
白沙鄉是丘陵地帶，有山有水。
水是白沙河。她是湘江分支，就像母親的乳汁，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白沙人。
山多但不高，都在幾米到幾十米間，綠植豐盛，鬱鬱蔥蔥。大型猛獸雖然早已銷聲匿跡，下套子、夾子，也能捉到黃竹筒（黃鼠狼）、野雞等小東西。
黃俊家南邊就是一座小山，東西蔓延一直到嘎子口往南的大路邊。
朱遠志提著竹籃走在最前面。
「遠志哥，這裡有菌子。」戴舒窈在身後喊道。
朱遠志停下腳步，轉身瞥了一眼。
李人傑湊過來，搖了搖頭：「這鬼樣子，怕是不能吃。」
朱遠志盯著傘面大且灰黑的菌子看了半天，最終搖搖頭：「這是牛肝菌，有些能吃，有些有毒，這東西我也不熟，算了。」
戴舒窈笑道：「要不摘一個試試？」
朱遠志笑道：「試不得，等下躺一屋子，就選認識的東西，木耳，馬齒莧，雷公菌，黃樅菌這些吧，咱們分兩組比賽，看誰弄的多，人傑，你帶舒窈走那邊，我和紅鯉走這邊。」
他給李人傑使眼色。
後者笑道：「舒窈，咱們可不能輸，你跟著我就是，我爬樹最厲害，光摘木耳都能摘一籃子。」
「路不好走，要不要我牽你？」等兩人走遠，朱遠志笑道。
「你試試，」周紅鯉看著他，「等會下山，我就告訴你觀察期結果。」
「等會再試，」他轉身就走：「跟緊點。」
早兩天下過雨，背陽的耷拉里，全是長得像黑木耳、一把把的雷公菌。這東西滑嫩鮮香，就是有些土腥味，洗起來麻煩。
老樹上有黑木耳，一叢叢地長。朱遠志爬樹也厲害，但沒必要，他找了根長棍子又刮又搓，將木耳輕鬆弄下來。
「都弄壞了。」周紅鯉蹲在地上撿木耳，嘀咕道。
他湊了過來，也蹲下身摘木耳：「根塊不要了，就選嫩的，一天都吃不完。」
向陽的地面有一簇簇馬齒莧，葉子小而肥厚，綠中帶紅。這種野菜口感酸滑，可以涼拌也可以清炒。
他捧著一大把摘好的馬齒莧走過來，看到周紅鯉臂彎下的大半竹籃野菜，伸出手去：「來，給我提。差不多了，回去吧。」
蠢蠢欲動的心思敗給了勇氣，他對滿山的野菜興味索然。
以周紅鯉的性子，他不敢賭，也知道現在還沒到攤牌的時候。
「等下，」周紅鯉往邊上跑去，「這裡有油茶樹，現在應該有茶泡。」
「你慢點。」他追了上去。
朱遠志對著手電筒的光看。
抬頭印著幾個紅色宋體字的「小學畢業證書」，紙張厚實。
開頭是姓名，出生日期，居中一行寫著「修業期滿，成績合格，准予畢業」。右下角蓋著學校公章和教育組鋼印，凹凸分明。
他開口道：「兩個妹妹上學的錢，我來出吧。」
吳淑芬笑道：「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沒逼你。對了，你小舅找你呢，明天下午五點他過來，你回來一趟。」
「好，這電今天怕是來不了了，我睡覺去了，嗯喃也早點睡。」
朱遠志睡了個好覺。早上睜開眼伸個懶腰，他身上的暗傷好了不少，腦袋也沒那麼疼了。
年輕就是好。
「遠志，飯在鍋里，你有空沒？」
「幹嘛？」正蹲在門口台階刷牙的朱遠志抬頭問道。
「菜園子要挑糞了。」
「我吃了飯去。」
菜園子在房子的西頭，朱遠志和爺爺朱海軍兩家的菜園挨在一起，外圍用半米高的土磚圍起來。
菜園子裡有溝有壟，以中間小路為界，朱遠志家的菜園在西。
一塊塊的菜地里，種滿了茄子、大蒜、韭菜、紅薯等各種蔬菜瓜果。
朱遠志找朱海軍借了糞桶和扁擔，去最東頭自家茅廁舀糞。
朱海軍親手做的這一對大糞桶，桶身加上桶耳，高有一米二，湘中人家罵女兒只好看不會做事的「紅漆馬桶」，就是這玩意。
紅漆馬桶舀上糞，一擔一百五六十斤，一般人肩膀根本擔不起。
擔完兩擔糞，把糞桶子洗乾淨還回去，他出了一身臭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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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洗了番手腳，他提上包騎車出門。
來到豬場，李人傑正要出門。
「去哪？」
李人傑甩了甩包：「再去簽兩家。」
「我昨晚和你說的事，你忘了？」
「哦，那我下午出門？」
「吃了飯去吧。」
「行。」李人傑笑嘻嘻地跟著他回了辦公室。
剛在辦公桌前坐下，戴舒窈捏了鼻子看過來：「遠志哥，你身上……」
朱遠志低頭嗅了嗅，「不是我」，他對著李人傑罵道：「你拉身上了？」
李人傑一愣：「我早上沒拉。」
周紅鯉轉頭皺眉看過來：「你一早挑糞去了吧？豬屎味魚腥氣都蓋不住，還怪李人傑……」
朱遠志放下包咳嗽一聲：「你搞的資產折算，給我看看。」
周紅鯉抓起一本冊子丟過來：「自己看，身上臭得梗人（讓人難受）。」
朱遠志拿過冊子打開，找到數據翻看起來：「全部加一起一萬六千多？還蠻細緻，工具、倉庫材料這些都考慮進去了，定股的時候調整豬場裡剩餘豬崽的單價，最後做成一萬五，給！」
他起身把冊子遞給周紅鯉，笑道：「水平不錯，誰教你的？」
「我爸教的……你站開點，身上臭死了。」
朱遠志回到座位，低頭在身上嗅了嗅，開口問道：「你爸會這些？」
「他最開始在鄉建築隊，後面又被安排去生產隊，最後才去的衛生院。在鄉建築隊的時候，你爺爺管財務，他跟著你爺爺打過半年下手，學過些東西。」
朱遠志點點頭：「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周紅鯉轉頭看過來：「養豬搞公司這些你不該知道的，你樣樣知道，一些以前的事情，你卻這記不清那記不清——你是怎麼回事？」
朱遠志笑道：「書上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腦子就會時而聰明時而變笨，一陣陣的。」
周紅鯉扭過頭去：「現在是上班，你能正經點嗎？」
「好，我接受批評。下了班，能不能不正經？」
李人傑在邊上咳嗽一聲，戴舒窈看過來：「遠志哥，你這樣，我們真沒法做事了。」
周紅鯉冷哼一聲：「朱遠志，你這個鬼樣子能幹成事，我跟你姓。」
「嘿嘿，你小孩……」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捏成拳頭，朱遠志趕緊打住，咳嗽一聲，「剛剛我是給你們做一下反面演示，以後誰要是在辦公室，那個影響別人工作，罰款一毛錢一次。」
戴舒窈笑道：「遠志哥，那我記下來了。」
改好合作協議，又與黃俊李人傑討論一番定稿，朱遠志抬頭看眼牆上的掛鍾，十點一刻了。他將協議放到周紅鯉桌上，笑道：「走，上山去。」
戴舒窈放下資料笑起來：「我都等不及了！」
「人傑，走。」
白沙鄉是丘陵地帶，有山有水。
水是白沙河。她是湘江分支，就像母親的乳汁，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白沙人。
山多但不高，都在幾米到幾十米間，綠植豐盛，鬱鬱蔥蔥。大型猛獸雖然早已銷聲匿跡，下套子、夾子，也能捉到黃竹筒（黃鼠狼）、野雞等小東西。
黃俊家南邊就是一座小山，東西蔓延一直到嘎子口往南的大路邊。
朱遠志提著竹籃走在最前面。
「遠志哥，這裡有菌子。」戴舒窈在身後喊道。
朱遠志停下腳步，轉身瞥了一眼。
李人傑湊過來，搖了搖頭：「這鬼樣子，怕是不能吃。」
朱遠志盯著傘面大且灰黑的菌子看了半天，最終搖搖頭：「這是牛肝菌，有些能吃，有些有毒，這東西我也不熟，算了。」
戴舒窈笑道：「要不摘一個試試？」
朱遠志笑道：「試不得，等下躺一屋子，就選認識的東西，木耳，馬齒莧，雷公菌，黃樅菌這些吧，咱們分兩組比賽，看誰弄的多，人傑，你帶舒窈走那邊，我和紅鯉走這邊。」
他給李人傑使眼色。
後者笑道：「舒窈，咱們可不能輸，你跟著我就是，我爬樹最厲害，光摘木耳都能摘一籃子。」
「路不好走，要不要我牽你？」等兩人走遠，朱遠志笑道。
「你試試，」周紅鯉看著他，「等會下山，我就告訴你觀察期結果。」
「等會再試，」他轉身就走：「跟緊點。」
早兩天下過雨，背陽的耷拉里，全是長得像黑木耳、一把把的雷公菌。這東西滑嫩鮮香，就是有些土腥味，洗起來麻煩。
老樹上有黑木耳，一叢叢地長。朱遠志爬樹也厲害，但沒必要，他找了根長棍子又刮又搓，將木耳輕鬆弄下來。
「都弄壞了。」周紅鯉蹲在地上撿木耳，嘀咕道。
他湊了過來，也蹲下身摘木耳：「根塊不要了，就選嫩的，一天都吃不完。」
向陽的地面有一簇簇馬齒莧，葉子小而肥厚，綠中帶紅。這種野菜口感酸滑，可以涼拌也可以清炒。
他捧著一大把摘好的馬齒莧走過來，看到周紅鯉臂彎下的大半竹籃野菜，伸出手去：「來，給我提。差不多了，回去吧。」
蠢蠢欲動的心思敗給了勇氣，他對滿山的野菜興味索然。
以周紅鯉的性子，他不敢賭，也知道現在還沒到攤牌的時候。
「等下，」周紅鯉往邊上跑去，「這裡有油茶樹，現在應該有茶泡。」
「你慢點。」他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