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那扇門為你而開
南枝推開了那扇門。
鐵門在她掌心下緩慢移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響。
屋裡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是窗台縫隙透進來的一絲昏黃路燈光，暗沉沉地鋪在地面上。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視線適應了黑暗。
然後她看到了顧厭。
他坐在床沿，背對著門的方向，脊背弓起，一隻手死按在左側腰間。
白色T恤的下擺洇開一大片深色。
在這種光線下發黑髮暗，像是潑上去的墨。
南枝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她伸手摸到牆壁上那個老舊的開關，按了下去。
日光燈閃了兩下，慘白的光照滿整間逼仄的出租屋。
南枝看清了全部。
顧厭左側腰間的T恤被血浸透了一整片，暗紅色已經不再流動，但蔓延的範圍大得讓人頭皮發麻。他按住傷口的指縫裡全是乾涸的血跡，指甲縫都是暗紅色的。
地板上散落著幾片碎玻璃。
是啤酒瓶的碎片，有的還沾著血。
南枝的血液一瞬間衝上頭頂，太陽穴突突直跳。
是酒瓶碎片劃的。
又是王建國。
她死咬住嘴唇內側，把翻湧上來的所有情緒全壓回去。
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讓我看看傷口。」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中平穩許多，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拉開背包的拉鏈，把碘伏、紗布、棉簽、醫用膠帶整齊地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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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厭始終偏著頭，面朝牆壁，不看她。
脖頸的線條繃得像一根即將崩斷的弦。
「手拿開，我看一下。」南枝輕聲說。
他沒動，按在腰上的手指反而攥得更緊了。
「顧厭。」南枝的聲音沉了一度，「你不讓我看，我就自己掀。」
沉默了三秒。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緩慢地、抗拒地離開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
南枝掀起他T恤的下擺。
一道長約十厘米的傷口橫在他左側肋下，邊緣參差不齊，是玻璃碎片劃破的鋸齒狀裂口。血已經止了，但沒有做任何清理和消毒處理，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紅腫發炎。
旁邊還有好幾道舊疤，長短不一，顏色深淺不同。
南枝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用力眨了兩下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什麼時候的事？」
顧厭沒回答，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我問你，什麼時候受的傷。」
「……下午。」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形。
「他又來了？」
「嗯。」
「拿酒瓶砸的？」
顧厭沉默了一瞬：「劃的，沒砸。」
南枝盯著那道傷口的深度，沒說話。
沒砸？這個深度，可不是隨便劃一下能劃出來的。
她沒有追問，擰開碘伏，棉簽蘸濕，輕輕按在傷口邊緣。
顧厭整個腰腹的肌肉瞬間繃緊，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
但他一聲沒吭。
「疼就說。」南枝頭也不抬。
「不疼。」
「不疼你抖什麼？」
顧厭抿緊了嘴唇，那條蒼白的唇線繃到極致，嘴角的乾裂處又滲出一絲血珠。
南枝放慢了動作，換了一根新的棉簽，力度降到最輕，一點一點清理傷口裡殘留的纖維和髒東西。
「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必要。」
「什麼叫沒必要？」南枝的語氣還是很平靜，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拍，「你流了這麼多血，一個人扛了一整天，這叫沒必要？」
「處理得了。」
「你哪裡處理了？」南枝看了一眼那道完全沒有消毒包紮過的傷口，「碘伏在你桌子上放著，你碰都沒碰。」
顧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南枝用紗布覆上傷口，醫用膠帶一條一條仔細地貼好，把邊緣按壓平整。
做完之後，她又繞到他另一邊，檢查他臉上和手上的傷。
嘴角那道口子是舊傷重新裂開的，指關節上新添了好幾道擦痕。
「手怎麼傷的？」
顧厭別開臉：「自己磕的。」
南枝看了一眼床腳那面牆，牆上有一小片新鮮的刮痕，高度恰好是成年男性揮拳能打到的位置。
他沒砸王建國。
他砸的是牆。
南枝沒拆穿他，沉默地給他手指上的傷口也做了清理。
碘伏擰上蓋，紗布收好，所有東西歸位。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散落著碎玻璃的那塊地面旁邊。
「別碰那個。」顧厭的聲音驟然繃緊，「會割手。」
「我知道。」南枝已經蹲下了，拿舊報紙墊著，一片一片把碎玻璃撿起來。
「南枝。」他站起來，動作太急扯到腰上的傷口，整個人疼得彎了一下。
「你坐回去。」
「我自己收拾，你別……」
「顧厭。」她回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但不容反駁，「傷口剛處理好，你就坐著別動。」
他站在原地，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南枝把碎玻璃全部清理乾淨，包好扔進門口的垃圾桶，起身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然後她走回到他面前。
低頭看著坐在床沿的少年。
「顧厭，看著我。」
他慢慢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底下是濃重的青黑色。
南枝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
「以後受傷了，不許瞞我。」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不管傷在哪，不管你覺得丟不丟人。」她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時間告訴我。」
「你能做什麼？」他垂下視線，聲音悶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比你一個人在這不吃不喝扛著強。」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響，走廊盡頭的聲控燈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顧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攪著T恤下擺那塊被血浸硬的布料。
很久之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到不像是十九歲的男生應該有的嗓音，低沉、破碎，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試探。
「南枝。」
「嗯。」
「你看到了我這種樣子。」
他停了一下，喉結艱澀地滾動了兩次。
「你……不覺得噁心嗎？」
南枝的胸口像被重錘擊中。
噁心。
他用「噁心」這個詞來形容他自己。
南枝的眼眶一下子燙了起來，鼻腔里湧上一股她壓不住的酸意。
她沒有退後，反而往前一步，伸出雙手，輕輕地把他的頭按進自己的肩窩裡。
顧厭整個人僵住了。
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瞬間鎖死，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
南枝沒有鬆手，她的掌心按在他後腦上，指尖沒入他微長的碎發間，力度極輕極輕。
「不噁心。」她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有細微的顫，但每個字都無比篤定。
「顧厭，你一點都不噁心。」
「你很好，你很勇敢。」
他沒有動。
一秒。兩秒。五秒。
南枝感覺到他僵硬的肩膀開始松下來，不是放鬆，是崩塌，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某個瞬間斷裂。
然後她肩膀上多了一點溫熱。
極小極小的一點濕意。
她閉上眼睛，手指收緊，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
屋外的夜很深，所有聲音都遠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顧厭緩慢地直起身，側過臉去，不看她。
睫毛是濕的，但他什麼都沒承認。
南枝也沒有點破。
她站起身拿起背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聲音里恢復了幾分平日的輕快。
「明天早上圖書館見，給你帶牛奶。」
「草莓味還是原味？」
身後安靜了兩秒。
一個極低極輕的聲音，從那個坐在昏暗中的少年口中傳出。
「……草莓味。」
鐵門在她掌心下緩慢移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響。
屋裡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是窗台縫隙透進來的一絲昏黃路燈光，暗沉沉地鋪在地面上。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視線適應了黑暗。
然後她看到了顧厭。
他坐在床沿，背對著門的方向，脊背弓起，一隻手死按在左側腰間。
白色T恤的下擺洇開一大片深色。
在這種光線下發黑髮暗，像是潑上去的墨。
南枝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她伸手摸到牆壁上那個老舊的開關，按了下去。
日光燈閃了兩下，慘白的光照滿整間逼仄的出租屋。
南枝看清了全部。
顧厭左側腰間的T恤被血浸透了一整片，暗紅色已經不再流動，但蔓延的範圍大得讓人頭皮發麻。他按住傷口的指縫裡全是乾涸的血跡，指甲縫都是暗紅色的。
地板上散落著幾片碎玻璃。
是啤酒瓶的碎片，有的還沾著血。
南枝的血液一瞬間衝上頭頂，太陽穴突突直跳。
是酒瓶碎片劃的。
又是王建國。
她死咬住嘴唇內側，把翻湧上來的所有情緒全壓回去。
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讓我看看傷口。」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中平穩許多，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拉開背包的拉鏈，把碘伏、紗布、棉簽、醫用膠帶整齊地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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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厭始終偏著頭，面朝牆壁，不看她。
脖頸的線條繃得像一根即將崩斷的弦。
「手拿開，我看一下。」南枝輕聲說。
他沒動，按在腰上的手指反而攥得更緊了。
「顧厭。」南枝的聲音沉了一度，「你不讓我看，我就自己掀。」
沉默了三秒。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緩慢地、抗拒地離開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
南枝掀起他T恤的下擺。
一道長約十厘米的傷口橫在他左側肋下，邊緣參差不齊，是玻璃碎片劃破的鋸齒狀裂口。血已經止了，但沒有做任何清理和消毒處理，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紅腫發炎。
旁邊還有好幾道舊疤，長短不一，顏色深淺不同。
南枝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用力眨了兩下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什麼時候的事？」
顧厭沒回答，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我問你，什麼時候受的傷。」
「……下午。」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形。
「他又來了？」
「嗯。」
「拿酒瓶砸的？」
顧厭沉默了一瞬：「劃的，沒砸。」
南枝盯著那道傷口的深度，沒說話。
沒砸？這個深度，可不是隨便劃一下能劃出來的。
她沒有追問，擰開碘伏，棉簽蘸濕，輕輕按在傷口邊緣。
顧厭整個腰腹的肌肉瞬間繃緊，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
但他一聲沒吭。
「疼就說。」南枝頭也不抬。
「不疼。」
「不疼你抖什麼？」
顧厭抿緊了嘴唇，那條蒼白的唇線繃到極致，嘴角的乾裂處又滲出一絲血珠。
南枝放慢了動作，換了一根新的棉簽，力度降到最輕，一點一點清理傷口裡殘留的纖維和髒東西。
「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必要。」
「什麼叫沒必要？」南枝的語氣還是很平靜，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拍，「你流了這麼多血，一個人扛了一整天，這叫沒必要？」
「處理得了。」
「你哪裡處理了？」南枝看了一眼那道完全沒有消毒包紮過的傷口，「碘伏在你桌子上放著，你碰都沒碰。」
顧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南枝用紗布覆上傷口，醫用膠帶一條一條仔細地貼好，把邊緣按壓平整。
做完之後，她又繞到他另一邊，檢查他臉上和手上的傷。
嘴角那道口子是舊傷重新裂開的，指關節上新添了好幾道擦痕。
「手怎麼傷的？」
顧厭別開臉：「自己磕的。」
南枝看了一眼床腳那面牆，牆上有一小片新鮮的刮痕，高度恰好是成年男性揮拳能打到的位置。
他沒砸王建國。
他砸的是牆。
南枝沒拆穿他，沉默地給他手指上的傷口也做了清理。
碘伏擰上蓋，紗布收好，所有東西歸位。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散落著碎玻璃的那塊地面旁邊。
「別碰那個。」顧厭的聲音驟然繃緊，「會割手。」
「我知道。」南枝已經蹲下了，拿舊報紙墊著，一片一片把碎玻璃撿起來。
「南枝。」他站起來，動作太急扯到腰上的傷口，整個人疼得彎了一下。
「你坐回去。」
「我自己收拾，你別……」
「顧厭。」她回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但不容反駁，「傷口剛處理好，你就坐著別動。」
他站在原地，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南枝把碎玻璃全部清理乾淨，包好扔進門口的垃圾桶，起身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然後她走回到他面前。
低頭看著坐在床沿的少年。
「顧厭，看著我。」
他慢慢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底下是濃重的青黑色。
南枝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
「以後受傷了，不許瞞我。」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不管傷在哪，不管你覺得丟不丟人。」她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時間告訴我。」
「你能做什麼？」他垂下視線，聲音悶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比你一個人在這不吃不喝扛著強。」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響，走廊盡頭的聲控燈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顧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攪著T恤下擺那塊被血浸硬的布料。
很久之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到不像是十九歲的男生應該有的嗓音，低沉、破碎，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試探。
「南枝。」
「嗯。」
「你看到了我這種樣子。」
他停了一下，喉結艱澀地滾動了兩次。
「你……不覺得噁心嗎？」
南枝的胸口像被重錘擊中。
噁心。
他用「噁心」這個詞來形容他自己。
南枝的眼眶一下子燙了起來，鼻腔里湧上一股她壓不住的酸意。
她沒有退後，反而往前一步，伸出雙手，輕輕地把他的頭按進自己的肩窩裡。
顧厭整個人僵住了。
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瞬間鎖死，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
南枝沒有鬆手，她的掌心按在他後腦上，指尖沒入他微長的碎發間，力度極輕極輕。
「不噁心。」她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有細微的顫，但每個字都無比篤定。
「顧厭，你一點都不噁心。」
「你很好，你很勇敢。」
他沒有動。
一秒。兩秒。五秒。
南枝感覺到他僵硬的肩膀開始松下來，不是放鬆，是崩塌，像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在某個瞬間斷裂。
然後她肩膀上多了一點溫熱。
極小極小的一點濕意。
她閉上眼睛，手指收緊，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
屋外的夜很深，所有聲音都遠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顧厭緩慢地直起身，側過臉去，不看她。
睫毛是濕的，但他什麼都沒承認。
南枝也沒有點破。
她站起身拿起背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聲音里恢復了幾分平日的輕快。
「明天早上圖書館見，給你帶牛奶。」
「草莓味還是原味？」
身後安靜了兩秒。
一個極低極輕的聲音，從那個坐在昏暗中的少年口中傳出。
「……草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