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他的三份工
南枝說完那句話後，顧厭沉默了許久。
他沒有回應，也沒有轉身走開，就那麼站在校門口的法桐樹下，半邊臉腫著，衣領歪著，整個人被風雨折過一遍，只剩一副倔強的骨架。
最終，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彎腰撿起書包，轉身離開，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南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盡頭，攥緊了手裡的手機。
錄像還沒關。
她把視頻存進了加密相冊。
這是證據。
以後用得上。
那之後的一周，南枝開始有意識地摸清顧厭的日程。
她讓林可幫忙打聽建築系的課表，又去校門口的快遞驛站問了排班表，連後門那條巷子裡幾家小餐館的營業時間，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拼湊出來的時間表讓南枝心口發緊。
早上四點半到六點，校外快遞分揀站，搬運大件。
上午七點半到十二點，滿課。
中午十二點到一點，北區食堂，吃最便宜的飯。
下午一點到五點，滿課加自習。
下午五點到七點，學校後門小餐館，洗碗。
晚上八點到十一點，南門外炸雞店。
一天裡，他留給自己的時間不超過四小時，其中大部分還要用來畫圖和趕作業。
三份工。
每一份都是最底層的體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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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份的收入加起來，每月將近兩千。
但他自己能花的，可能連三百都不到。
周一，凌晨五點五十，南枝的鬧鐘響了。
她摸黑換好衣服，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林可在夢裡嘟囔了一句。
「有病……」
她翻了個身，繼續睡。
校園裡的路燈還亮著，晨霧薄薄浮在路面上，空氣冷得沁骨。
南枝裹緊外套，快步走向南門外的快遞分揀站。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個瘦高的身影。
顧厭穿著一件洗舊的深灰色衛衣，袖子卷到小臂，雙手搬著一個碩大的紙箱，從貨車上跳下來。
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手背上是新磨出來的紅痕，有幾道已經滲出了血絲。
他把紙箱碼到貨架上，轉身又去搬下一個，動作極快，整個人繃成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南枝在街角的早餐攤上買了兩個肉包子和兩杯熱豆漿。
等到六點一刻，分揀站的活結束了。
顧厭從裡面出來。
袖口沾了灰，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貼在額頭上，他走得很快，顯然要趕回學校上早八的課。
南枝從街角走出來。
顧厭腳步停了一拍。
他看到了她。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掠過短促的意外，快到南枝差點沒捕捉到。
然後就是慣常的防備。
「你怎麼在這。」
不是疑問的語氣。
是質問。
南枝把裝著包子和豆漿的袋子遞過去。
「路過，買多了。(´･ᴗ･`)」
顧厭盯著那個袋子，沒接。
「南門外三公里。」他嗓音發沉，「你每次路過的範圍都這麼大？」
南枝面色不改。
「我早起跑步。ᕕ(ᐛ)ᕗ」
「跑到快遞站來？」
「我體力好。」
顧厭沉默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想嘲諷又說不出口的微妙弧度。
南枝把袋子直接塞進他手裡，動作自然得仿佛已經做過一百次。
「趕早課吧，邊走邊吃。」
顧厭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熱乎乎的袋子，指尖碰到紙杯的溫度，停了半息。
他沒再推開。
這已經是第四次了。
第一次他把東西扔在原地走了。
第二次他猶豫了三秒，放在路邊的石墩上。
第三次他接過去，但一句話都沒說。
第四次。
他接過去的動作自然了許多。
甚至在轉身走的時候，低低地說了一個字。
「嗯。」
南枝唇角彎了一下。
她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兩米的距離一起往學校方向走。
快遞站的捲簾門在身後嘩啦一聲拉開。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手裡夾著煙，笑得一臉促狹。
「小顧！」
顧厭腳步一停。
站長老吳靠著門框，視線在顧厭和南枝之間來回掃了兩遍，菸灰彈到地上，笑得滿臉褶子。
「你女朋友又來給你送早飯啊？天天來接你下班，小伙子有福氣。」
顧厭手裡的豆漿差點掉在地上。
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紅了，從耳廓一路紅到脖子根。
「不是。」
他聲音發緊。
老吳擺手。
「行，不是不是，我瞎說的。」
語氣里全是我懂我懂你繼續裝的意思。
南枝忍著笑，表情不變地走在旁邊。
顧厭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往前走。
他把包子從袋子裡拿出來，低著頭咬了一口。
腮幫子鼓的。
耳朵紅透了。
他不看她。
一步都不看她。
但他再也沒有說「拿走」。
南枝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一口一口把包子吃完，又把豆漿喝了大半杯。
晨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他額前的碎發被風吹起來。
南枝眼底的笑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前世翻日記時看到的那一頁。
日記上寫著：十月。她不來了。果然。
下面還有一句：那些包子很好吃，可惜不會再有了。
前世的南枝從來沒有來過第五次。
這一次，她會一直來。
兩人快走到校門口時，顧厭的步子忽然慢了下來。
他偏過頭，看了南枝一眼。
那種防備還在。
但比最開始時薄了許多。
「南枝。」
他沒有叫她「南大小姐」。
「嗯？」
他垂下眼，手裡捏著空掉的豆漿杯，紙杯被他無意識地捏變了形。
「我每個月打工的錢，大半都不是我的。」
南枝心臟狠狠一縮。
他在主動告訴她。
他從來不會主動跟任何人說這些。
顧厭把變形的紙杯扔進路邊的垃圾桶，嗓音沉到發啞。
「你每天這樣跑，沒意義。」
「我接不住。」
南枝停下腳步。
她看著他的側臉，晨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薄薄的金邊，但他眼底全是陰影。
「那就讓我幫你，把那些錢拿回來。」
顧厭立刻轉頭看她。
瞳仁緊縮。
南枝迎上他的視線，目光坦蕩，字字清楚。
「顧厭，王建國沒有資格拿走你一分錢。」
他沒有回應，也沒有轉身走開，就那麼站在校門口的法桐樹下，半邊臉腫著，衣領歪著，整個人被風雨折過一遍，只剩一副倔強的骨架。
最終，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彎腰撿起書包，轉身離開，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南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盡頭，攥緊了手裡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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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證據。
以後用得上。
那之後的一周，南枝開始有意識地摸清顧厭的日程。
她讓林可幫忙打聽建築系的課表，又去校門口的快遞驛站問了排班表，連後門那條巷子裡幾家小餐館的營業時間，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拼湊出來的時間表讓南枝心口發緊。
早上四點半到六點，校外快遞分揀站，搬運大件。
上午七點半到十二點，滿課。
中午十二點到一點，北區食堂，吃最便宜的飯。
下午一點到五點，滿課加自習。
下午五點到七點，學校後門小餐館，洗碗。
晚上八點到十一點，南門外炸雞店。
一天裡，他留給自己的時間不超過四小時，其中大部分還要用來畫圖和趕作業。
三份工。
每一份都是最底層的體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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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份的收入加起來，每月將近兩千。
但他自己能花的，可能連三百都不到。
周一，凌晨五點五十，南枝的鬧鐘響了。
她摸黑換好衣服，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林可在夢裡嘟囔了一句。
「有病……」
她翻了個身，繼續睡。
校園裡的路燈還亮著，晨霧薄薄浮在路面上，空氣冷得沁骨。
南枝裹緊外套，快步走向南門外的快遞分揀站。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那個瘦高的身影。
顧厭穿著一件洗舊的深灰色衛衣，袖子卷到小臂，雙手搬著一個碩大的紙箱，從貨車上跳下來。
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手背上是新磨出來的紅痕，有幾道已經滲出了血絲。
他把紙箱碼到貨架上，轉身又去搬下一個，動作極快，整個人繃成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南枝在街角的早餐攤上買了兩個肉包子和兩杯熱豆漿。
等到六點一刻，分揀站的活結束了。
顧厭從裡面出來。
袖口沾了灰，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貼在額頭上，他走得很快，顯然要趕回學校上早八的課。
南枝從街角走出來。
顧厭腳步停了一拍。
他看到了她。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掠過短促的意外，快到南枝差點沒捕捉到。
然後就是慣常的防備。
「你怎麼在這。」
不是疑問的語氣。
是質問。
南枝把裝著包子和豆漿的袋子遞過去。
「路過，買多了。(´･ᴗ･`)」
顧厭盯著那個袋子，沒接。
「南門外三公里。」他嗓音發沉，「你每次路過的範圍都這麼大？」
南枝面色不改。
「我早起跑步。ᕕ(ᐛ)ᕗ」
「跑到快遞站來？」
「我體力好。」
顧厭沉默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想嘲諷又說不出口的微妙弧度。
南枝把袋子直接塞進他手裡，動作自然得仿佛已經做過一百次。
「趕早課吧，邊走邊吃。」
顧厭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熱乎乎的袋子，指尖碰到紙杯的溫度，停了半息。
他沒再推開。
這已經是第四次了。
第一次他把東西扔在原地走了。
第二次他猶豫了三秒，放在路邊的石墩上。
第三次他接過去，但一句話都沒說。
第四次。
他接過去的動作自然了許多。
甚至在轉身走的時候，低低地說了一個字。
「嗯。」
南枝唇角彎了一下。
她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兩米的距離一起往學校方向走。
快遞站的捲簾門在身後嘩啦一聲拉開。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手裡夾著煙，笑得一臉促狹。
「小顧！」
顧厭腳步一停。
站長老吳靠著門框，視線在顧厭和南枝之間來回掃了兩遍，菸灰彈到地上，笑得滿臉褶子。
「你女朋友又來給你送早飯啊？天天來接你下班，小伙子有福氣。」
顧厭手裡的豆漿差點掉在地上。
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紅了，從耳廓一路紅到脖子根。
「不是。」
他聲音發緊。
老吳擺手。
「行，不是不是，我瞎說的。」
語氣里全是我懂我懂你繼續裝的意思。
南枝忍著笑，表情不變地走在旁邊。
顧厭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往前走。
他把包子從袋子裡拿出來，低著頭咬了一口。
腮幫子鼓的。
耳朵紅透了。
他不看她。
一步都不看她。
但他再也沒有說「拿走」。
南枝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一口一口把包子吃完，又把豆漿喝了大半杯。
晨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他額前的碎發被風吹起來。
南枝眼底的笑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前世翻日記時看到的那一頁。
日記上寫著：十月。她不來了。果然。
下面還有一句：那些包子很好吃，可惜不會再有了。
前世的南枝從來沒有來過第五次。
這一次，她會一直來。
兩人快走到校門口時，顧厭的步子忽然慢了下來。
他偏過頭，看了南枝一眼。
那種防備還在。
但比最開始時薄了許多。
「南枝。」
他沒有叫她「南大小姐」。
「嗯？」
他垂下眼，手裡捏著空掉的豆漿杯，紙杯被他無意識地捏變了形。
「我每個月打工的錢，大半都不是我的。」
南枝心臟狠狠一縮。
他在主動告訴她。
他從來不會主動跟任何人說這些。
顧厭把變形的紙杯扔進路邊的垃圾桶，嗓音沉到發啞。
「你每天這樣跑，沒意義。」
「我接不住。」
南枝停下腳步。
她看著他的側臉，晨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薄薄的金邊，但他眼底全是陰影。
「那就讓我幫你，把那些錢拿回來。」
顧厭立刻轉頭看她。
瞳仁緊縮。
南枝迎上他的視線，目光坦蕩，字字清楚。
「顧厭，王建國沒有資格拿走你一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