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明君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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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段玉芝果然讓人看見了她。

  韓家梅園裡,女眷們隔著一道曲水迴廊賞梅聽琴。

  冬梅未盛,只開了零星幾枝。可韓夫人愛雅,命人在梅枝下擺了幾張小案,又讓丫鬟燃了清淡的梅片香。來的多是清流人家的夫人姑娘,衣飾不算奢華,卻個個講究。

  段玉芝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發間簪著那支海棠步搖。

  步搖不算最出彩,卻足夠襯出她的顏色。

  她一進園子,便有人看了過來。

  韓夫人笑著招手:「這是段二姑娘吧?生得真好,倒像春日裡的花。」

  謝雲珍淡淡笑道:「夫人過獎了,她年紀小,今日帶她出來見見世面。」

  段玉芝聽見「見見世面」四個字,指尖微微收緊。

  她不喜歡這話。

  像她只是被帶出來長見識的小姑娘,而不是能讓人認真相看的段家女兒。

  杜令書察覺她神色,側頭看了她一眼。

  段玉芝很快低下頭,做出溫順模樣。

  韓夫人又把林家夫人引過來。

  林夫人穿一身群青褙子,面容溫和,說話也極有分寸。她沒有一上來便提婚事,只問段玉芝讀什麼書,平日可會寫字。

  段玉芝一一答了。

  禮數不錯,聲音也柔。

  林夫人眼中果然露出幾分滿意。

  「二姑娘性子靜。」

  段玉芝垂眸,唇邊笑意淡淡:「夫人謬讚。」

  她心裡卻想,誰要她夸靜?

  靜,便是好擺布。

  靜,便是適合嫁去清貴人家,陪著一個未入仕的讀書人慢慢熬。

  不遠處,林瑾風正隨幾位年輕士子從前院經過。

  男女有別,中間隔著梅林與迴廊,只能遠遠看見幾道身影。

  林瑾風穿淺藍長衫,身形清瘦,行止端正。經過女眷這邊時,他沒有亂看,只微微低頭,跟著長輩往前院去。

  林夫人笑得更溫和。

  謝雲珍也看見了,神色緩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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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兒郎,不是輕浮之人。

  段玉芝卻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林瑾風確實不差。

  可不差,怎麼夠?

  就在這時,前院方向傳來一陣低低的讚嘆。

  有人道:「鄭大人來了。」

  段玉芝心頭微動。

  鄭謙明。

  姨娘這幾日提過這個名字。

  通政使司副使,年紀不過二十餘歲,卻已經是朝中能遞奏章、通上下言路的人。官位不算極高,卻位置要緊,日後若走得順,未必不能入六部。

  更重要的是,姨娘說過,鄭謙明近來常出入幾位貴人府上。

  貴人。

  這兩個字,輕輕一碰便叫人心跳。

  段玉芝不動聲色地抬眼。

  梅枝間,有人從廊下走過。

  那人穿一身淺綠長跑,眉目清秀,唇邊帶著溫和笑意。比起方正初的沉穩冷清,鄭謙明更會讓人覺得親近。他同韓家主人說話時,既不倨傲,也不刻意謙卑,三兩句便讓周圍人都笑了起來。

  段玉芝看著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陌生的緊張。

  這才是能讓人看見的路。

  林瑾風還在書院裡等春闈。

  方正初心裡裝著段佩芝。

  可鄭謙明已經在朝中,已經能站在一群清流士子之間,被人稱一聲鄭大人。

  韓夫人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道:「那位是通政使司的鄭副使。年紀輕輕,文章好,見識也好,前些日子寫了一篇舊卒安置策,連幾位老大人都稱讚。」

  謝雲珍神色微動。

  杜令書也抬了抬眼。

  段玉芝低聲道:「這樣年輕,已經是通政使司副使了?」

  韓夫人笑道:「可不是。聽說三皇子殿下也賞識他。」

  這句話落下,謝雲珍眼神微微一頓。

  杜令書手中的茶盞也停了片刻。

  段玉芝卻只聽見「殿下賞識」四個字。

  她心口跳得更快。

  前院清談已經開始。

  男客那邊隔著花牆,聲音傳不過來太多,只有偶爾幾句清朗言語隨風送來。

  段介仁坐在右側第三席。

  他原本只打算聽。

  臨出門前,父親反覆叮囑過。

  只聽,不表態。

  尤其不要當眾提裴家、蘇軍醫和岳州舊案。

  他記得很清楚。

  可今日這場清談,偏偏處處繞不開岳州。

  一位年輕士子先說舊卒安置,言辭漂亮,卻多是書面文章。段介仁聽了幾句,便知道這人沒有真正見過軍中舊卒,也不懂戰後撫恤如何落到人身上。

  鄭謙明道:「諸位可知,朝廷養兵,養的不是戰時那一口軍糧。」

  席間有人笑道:「不養軍糧,難道養詩書?」

  鄭謙明也笑了笑。

  「養的是信。」

  前院靜了一瞬。

  鄭謙明抬手,指向案上一冊舊軍籍抄錄。

  「兵卒肯出關、肯守城、肯把命交到軍令里,是因為他們信一件事。信自己死後,父母妻兒有人看顧;信自己傷後,歸鄉不至於無處棲身;信朝廷不會在用完他們之後,只剩冊上一筆朱勾。」

  有人道:「鄭大人此言固然有理,可撫恤發放歷來有冊可查。若有遺漏,查州縣帳冊便是。」

  鄭謙明搖頭。

  「從帳上查帳,只能查出衙門願意讓你看見的東西。」

  這句話一出,席間安靜了許多,這話若傳出去,這位鄭大人又會被多少人視為眼中釘。

  但他頗受三皇子賞識,免不了讓人懷疑,今日這番話是三皇子受益。

  鄭謙明繼續道:「帳冊能補,印章能蓋,籤押能摹。若真有人想把一筆撫恤銀吃乾淨,三年五年之後,再漂亮的帳也能圓出來。」

  段介仁神色微動。

  鄭謙明道:「所以舊卒安置,不能只從官帳往下查,要從活人往上查。」

  有人皺眉:「何為從活人往上查?」

  鄭謙明拿起案上那冊軍籍抄錄。

  「以軍籍為底,按伍、什、隊、營,另造舊卒回訪籍。每一名舊卒,每一戶遺眷,不只問里正,也不只問州縣,要問同伍舊人、鄉鄰、族中見證。四處口供互證,再倒核州縣發放冊。」

  他指尖點了點紙面。

  「若官帳有名,人卻未領,查發放。」

  「若人已亡故,帳上仍年年有人代領,查冒領。」

  「若同伍三人皆證某人傷殘歸鄉,軍籍卻無傷殘之記,查漏籍。」

  「若遺眷遷徙他鄉,原籍仍報已發,查截留。」

  席中方才還有人不以為然,此刻卻漸漸坐直了。

  鄭謙明聲音不高,卻句句落到實處。

  「朝廷不能只相信衙門遞上來的紙,也要相信替朝廷流過血的人。」

  「舊卒安置不是一樁善政,是邊軍信朝廷的憑據。一個斷腿老卒若能安穩吃飯,鄉里便知道朝廷記得功勞。一個戰死遺孤若能入冊領銀,鄉里便知道朝廷不薄死人。」

  他頓了頓。

  「反之,若人活著,帳上卻像死了;人死了,銀子卻仍被旁人領著。那壞的不是幾兩撫恤銀,是朝廷在邊軍心裡的信用。」

  段介仁聽得手指一點點收緊。

  這話不似尋常清談。

  尋常人談舊卒,多談悲憫;談朝政,多談仁德。

  可鄭謙明談的是如何讓紙上的政令碰到活人,如何讓朝廷繞過層層粉飾,看見底下真正發生了什麼。

  他才明白過來,為什麼有人說三皇子賞識鄭謙明。

  這樣的人,確實不像空談。

  後院梅林里,女眷們也漸漸聽見了前院議論。

  韓夫人笑道:「鄭副使年紀輕,倒敢說話。」

  林夫人道:「年輕人有鋒芒,是好事。」

  謝雲珍只淡淡飲茶,沒有接話。

  段玉芝卻忍不住往前院方向看了一眼。

  她沒有聽清全部。

  可她看見了眾人的反應。

  鄭謙明一開口,滿座都在聽。

  林瑾風站在人群里,仍舊端方守禮,可光芒已經淡了許多。

  段玉芝忽然明白姨娘那句話。

  京中不缺貴人。

  缺的是遞到貴人眼前的機會。

  她低頭看著自己袖口繡著的海棠紋,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慢慢定了下來。

  小集散時,韓夫人留眾人用茶。

  男女仍舊隔著迴廊,但人影來往間,總有幾次能遠遠看見。

  鄭謙明隨韓家主人送客,經過梅林外時,正好有丫鬟捧著茶盞不慎一滑,險些撞到段玉芝。

  段玉芝往旁邊避了一步,袖中帕子落在地上。

  鄭謙明彎腰替她拾起。

  動作不算逾矩。

  只是隔著半步,將帕子遞還給她。

  「段二姑娘。」

  段玉芝心頭猛地一跳。

  他知道她。

  她接過帕子,低聲道:「多謝鄭大人。」

  鄭謙明笑了笑。

  「方才在前院聽段公子說話,便覺段家家風沉穩。今日見二姑娘,亦如此。」

  這話不輕不重,卻正好落到段玉芝心裡。

  她臉頰微熱。

  「鄭大人過獎。」

  鄭謙明沒有久留,很快便退開。

  禮數周全,毫無輕浮。

  可段玉芝攥著那方帕子,許久沒有鬆手。

  不遠處,杜令書靜靜看著這一幕,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程馬車裡,謝雲珍閉目養神。

  段玉芝坐在一旁,低眉順眼,看著比出門時安靜許多。

  杜令書卻覺得,她並不是安靜。

  像是終於把心思藏了起來。

  另一輛馬車裡,段介仁也一路無言。

  到了段府門前,他剛下車,便看見段鴻臣站在廊下。

  「今日聽了什麼?」

  段介仁上前行禮:「聽了舊卒安置,也聽了鄭謙明談岳州撫恤。」

  段鴻臣看著他。

  「覺得如何?」

  段介仁沉默片刻。

  「他說得很好。」

  段鴻臣沒有立刻說話。

  段介仁又道:「父親放心,兒子沒有表態。」

  「我知道你沒有。」

  段鴻臣聲音沉靜。

  「我問的是,你心裡動了嗎?」

  段介仁一怔。

  那一瞬間,他竟答不上來。

  段鴻臣看著他,眼底浮起一絲疲色。

  「介仁,最會誘人入局的話,從來不是壞話。」

  「是你覺得它很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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