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間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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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斜,白色的寶馬駛過街道,帶起紛飛的落葉。

  引來不少目光,這條老街很少見這樣的好車,那「天使眼」大燈,即便不識貨的人也能看得出來。

  轎車最終停在舊小區大門前,車門打開,駕駛座上的男人下了車,門口保安亭里的大爺見狀走了出來,「小伙子,有什麼事麼?」

  「你好,我想找個人。」江楊說。

  大爺下意識打量一下江楊,有些疑惑。

  對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西裝革履,黑色長風衣,大爺自認見多識廣,那身衣服應該都是定製貨呢。

  人長得也很俊朗,這樣的應該是坐辦公室里有錢領導,卻來他們這種老舊小區找人?

  「你找誰啊?」他問。

  「這兒的308室,是不是住著一個叫林溪的?」江楊問。

  聽見這個名字,大爺顯然愣了一下,「你是誰?找小溪做什麼?」

  「我是她堂哥,很久沒聯繫,這不剛來這邊出差,就過來看看。」江楊隨口編了個理由。

  大爺沉默了一會,「她不在了。」

  「搬家了?」

  大爺搖了搖頭,「人已經走了。」

  江楊愣了一瞬,這才明白了對方這句話「走了」是什麼意思,他下意識地問,「什麼時候的事?」

  「快十幾年前了,」大爺嘆了口氣,有些喃喃自語道,「小溪原本就在咱們這兒的市一中上學,可高三那個寒假,說是剛放假沒多久,家裡就出了變故,加上高考發揮也不好,成績出來沒多久就跳樓了。」

  江楊愣在原地,記憶也被拉回許多年前。

  他原本也是市一中的學生,只不過高三因為一些事情輟學了,離開了這個南方濱海小城獨自打拼。

  可那時的他沒學歷,沒技術,混得格外差,最慘的時候快連飯都吃不上,一個人時不時在橋邊走。

  直到一天晚上,他回宿舍,門口保安給他遞了一個包裹,說是有個女孩送來給他的。

  江楊有些奇怪,輟學之後,他幾乎跟所有人斷了聯繫,對方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還是一個女孩,能找到這裡,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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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開包裹,從裡面倒出的居然是整整5000塊錢,以及一張信紙,上面是一句簡單留言。

  「別放棄,你的人生還沒結束。」外加三筆勾勒出的一個笑臉。

  靠著這筆錢,他去學了點自己感興趣的技術,進了家設計公司,成功在三十歲前當上最年輕設計總監。

  這些年,他也不停尋找這個女孩,最終才找到了這個地方,而對方居然十幾年前就不在了……

  「小溪真是可惜了,她是個好孩子啊,又乖又懂禮貌,成績可好了……」大爺還在自顧自念著。

  「我可以看看她以前住的地方嗎?」江楊問。

  大爺有些遲疑,「小溪不在後,屋子裡就沒人住了,估計都積灰了。」

  江楊也沒多說,掏出錢包,隨手抽出幾張鈔票遞了過去,「我就隨便看看。」

  大爺點點頭,「行吧,跟我來。」

  「謝謝。」

  老舊小區里是一棟老式建築,外牆都掉完漆,牆根的爬山虎已經爬到樓頂,前面還有棵桂花樹,走進樓梯間裡面連個燈都沒有,白天也有些昏暗。

  他們最後停在308室的大門前,那是一扇漆著綠色油漆的木門,上面貼著許多廣告貼紙。

  大爺掏出一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鑰匙,生鏽內置彈簧彈開,咔嚓一聲,大門緩緩打開,撲面而來就是一股子塵土的氣味。

  「你自己看看吧。」大爺說著很自覺離開,反正屋子裡也沒什麼值錢東西了。

  江楊站在屋子正中目光四處看去,裡面陳設很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其餘就都沒有了。

  唯一不錯的是這裡有個小陽台,外面的木窗玻璃有些破碎了,下午的陽光灑了進來,光束里塵埃浮動。

  江楊一眼就把屋子看完,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都過去那麼久了,曾經住的人也不會留下什麼痕跡。

  他走到書桌前,伸手拉開了抽屜,意外的是裡面居然還有一本筆記本。

  翻開筆記本,扉頁上是女孩的簽名,「林溪」兩個字清秀好看,後面同樣的三筆勾勒出笑臉,字跡熟悉無比。

  直到現在,江楊依舊沒見過這個叫林溪的女孩,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為什麼要給自己寄錢,以後也沒機會知道了。

  江楊輕輕擦拭掉上面灰塵,把書放進風衣口袋裡,轉身離開了那間屋子。

  下了樓,江楊沒看見剛剛大爺,他也沒要去找,而是拉開了自己的車門坐了上去。

  不遠處,黑沉的雲從東南方推來,原本還算晴朗的天色,轉眼間就暗了下來,毫無預兆的,大雨傾盆而下。

  雨滴落在車頂上噼里啪啦,江楊隨手打開了車內的音響,自動播放丹麥流行樂隊主唱LukasGraham的《7Years》;

  「Once I was seven years old my momma told me,

  Go make yourself some friends or you'll be lonely,

  Once I was seven years old,

  It was a big big world, but we thought we were bigger……」

  江楊很喜歡這首歌,來源於樂隊主唱盧卡斯·葛拉漢的人生經歷以及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他在聽的時候,也總能想起自己前半生……

  對於一個剛到三十歲的男人來說,江楊的人生無疑是「成功」的,上市公司里最年輕設計總監。

  他很早就實現財富自由,可人生其實沒什麼意義。

  除了工作外,他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家庭,孑然一身,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當初那個女孩。

  那個念想就像是一根細細的線,讓他感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牽掛,只是現在那根線斷了。

  巨大疲倦感鋪天蓋地襲來,車內空調冷風迎面,江楊裹了裹身上風衣,仰頭靠在車座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意識漸漸模糊,周圍一切似乎都在離他遠去,他獨自一個人,在世界的邊緣,仿佛永遠不會醒來。

  江楊覺得就這樣挺好的,他有點累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楊眼前出現一絲光亮,耳邊傳來歡鬧聲,讓他不能安然睡過去。

  江楊緩緩睜開眼,視線慢慢清晰起來,直到徹底看清周圍,整個人愣住了。

  自己身處一間教室,前面方形的木質講台,巨大玻璃門書櫃,旁邊淺灰色的帘子被攏了起來,淡金色的陽光落在面前課桌上。

  周圍是穿著天藍色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著天。


  這個畫面真是陌生又熟悉啊。

  熟悉是因為這是他高三的教室,陌生是因為那段記憶對他來說太遙遠了,以至於自己都快忘記了。

  這是在做夢?

  江楊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疼痛傳來,他愣了一瞬,瞬間明白這是重生了,重回了2009年那個夏天?自己還沒輟學的時候麼?

  「都安靜點。」有些暴躁的女聲打斷了江楊思緒。

  微胖的中年女人走進教室,那是他的數學老師張虹蘭,正在更年期,脾氣出了名的差。

  「老師,待會不是數學課吧?」有同學問。

  「別吵……我不是來上課,發個試卷就走,」張虹蘭說,「你們上周測驗結果已經出來了,成績跟之前差不多,除了一個同學。」

  她的目光遊走,最後停在江楊身上,「江楊,你這一次考了105分,比上次考試提高了整整50分。」

  大家的目光都看了過來,這個分數在市一中不算高,但如果是江楊考的,那確實有些出乎意料,畢竟這人是出了名不學習。

  江楊也想起了今天是10月8日,星期四,下午第二節課的課間。

  高中生活距離他已經十多年之久,可他不會忘記這個下午。

  那是國慶假期後,江楊在一次數學測驗里超常發揮考上一百分。

  可張虹蘭覺得他是作弊的,江楊剛開始還在解釋,對方怎麼都不信,他最後冷冷說了一句,你覺得我是作弊,那就是作弊唄,問我幹嘛?

  張虹蘭一聽也怒了,直接把事情鬧大,報給年級的級長,作弊加上公然頂撞老師,最後弄得江楊被通報批評,他也因此覺得自己實在「丟人」選擇了輟學。

  許多年以後,再回想這件事情,江楊有更好的處理方式,而不是就這樣把自己的人生毀了,以及讓叔叔……

  「江楊,你告訴老師,你怎麼進步那麼快嗎?」

  張虹蘭走到他前面,拿著他的試卷晃了晃,目光卻像是審視犯人一樣。

  江楊回答,「題目剛好都是做過的,所以考的好。」

  「就這麼巧?其他同學怎麼就沒那麼巧?」

  張虹蘭冷笑了一聲,「我看是有些同學啊,學習不行,歪腦筋倒是很多,這種人,以後做什麼都不會成功的。」

  又是熟悉的話語,雖然沒有直接點明,所有人都聽得出來,張虹蘭是在說他作弊,甚至連同他這個人也一起否定了。

  江楊當初就是聽見這句話才爆發的,他非常討厭別人跟他說話陰陽怪氣。

  在江楊記憶里,自己這個數學老師,只關心兩種學生,一種是學習好的,一種是家裡條件好的,這兩者她都會格外的「照顧」。

  高中的江楊不算好學生,也不算壞學生,他只是學習不好,可在張虹蘭眼裡,學習不好的,做什麼就都是錯的,說什麼都不可信。

  只不過現在的江楊,內心卻格外平靜,他反而直接挑明了問題,「老師你是覺得我考試作弊了?」

  張虹蘭理所當然樣子,「你平時課堂表現那麼差,現在進步那麼大,老師有所懷疑是正常的。」

  「作弊的證據呢?」江楊只是看著對方眼睛緩緩開口。

  張虹蘭怔了一下,她沒什麼證據,作弊這種事情,沒抓到現行,就不好下定論。

  「那我現在給你證明自己的機會,你跟老師來辦公室,把試卷再做一遍。」張虹蘭說。

  這個要求對於當初江楊來說是沒問題的,再做一遍試卷,考不到一百也有九十。

  但對重生後的他來說,這個要求近乎無解,江楊當初確實沒作弊,可他現在也記不得高中知識點,現在去做題,反而會證實對方的言論。

  「重做一遍有什麼意義?」江楊反問。

  「怎麼沒有意義,可以證明你沒作弊。」張虹蘭皺眉。

  「我考出上次的成績,老師一樣可以說,是我測驗之後回去背過題目了,我又要怎麼證明?」江楊說。

  張虹蘭一時語塞,她沒想到以前那個只會死倔死倔盯著人的學生,今天怎麼那麼能說了?

  「不如換成下次考試,如果我數學考不到這一次成績,那麼就證明老師你說的是對的,到時該記過記過,該退學退學。」江楊說。

  「那就下周測驗。」

  「我要期中考,因為測驗也是老師你自己改卷。」江楊說,意思很明顯了。

  張虹蘭皺眉沉默了幾秒鐘。

  雖然看不起江楊,但在這麼多人面前,還是說了些面子話,「那期中考,老師期待你的好成績。」

  現在期中考試也就一個月了吧,她不相信江楊真能一下子考到現在這個分數。

  「如果我考到了呢?」江楊繼續說。

  「怎麼的?你要記老師過啊?」張虹蘭冷哼。

  「不需要,但老師你要給我道歉。」江楊淡淡地說。

  他其實並不是很在意這個道歉,只是既然都重生了,那也沒必要那麼「大度」,以前的「自己」收的委屈,沒必要在來一遍。

  再者,以他對張虹蘭理解要是真向一個學生道歉,估摸著她也沒臉在五班繼續待了吧……

  教室里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在看向江楊這邊。

  在市一中這樣一個師生嚴苛的地方,沒想到有人敢跟老師這樣說話,更沒想到敢跟老師這樣打賭,提這種要求。

  張虹蘭怒了,她今天就不信了,一個江楊還能鬧翻天了?她冷哼一聲,只是留下了一個「行」字,氣沖沖轉身離開了教室。

  江楊剛剛坐下,就有個上完洗手間的男生走了過來。

  「老楊,你牛逼啊!」男生叫做程非,長得還算清秀,是江楊同桌,也是班裡唯一的朋友。

  「有什麼牛逼的。」江楊說。

  「你剛剛好能說啊,老張氣得都綠了,還有你居然敢跟她打賭,」程非豎起了大拇指,他也不喜歡這個暴躁的數學老師,班裡大部分同學也都不喜歡。

  不過大家一般也不敢得罪,更不敢像江楊那樣說話,最多在背後蛐蛐兩句。

  江楊伸了個懶腰,其實比起老張,他還有其他重要的事情想做。

  「問你件事,你知道咱們學校有個叫林溪的人嗎?」江楊問。

  「你這話問的,咱們學校不知道她的人不多吧?」程非說。

  「她很有名麼?」江楊問。

  「呃……還是蠻有名的,」程非說,「咱們年級第一啊,就是人可清冷了,都沒人見過她笑。」

  「那不是面癱麼?」

  「長得好看那是清冷,不好看才是面癱,」程非咧嘴說,「如果咱們學校也弄個校花評比,她絕對當之無愧第一的……」

  程非在旁邊滔滔不絕,在他形容里,林溪就是市一中最好看的女孩。

  升旗儀式的時候,她作為年級第一上台接受嘉獎,穿著天藍色校服,身形修長纖細;早讀的時候,她站在走廊邊看書,陽光落在她身上,那側影美得就像是一幅風景畫。

  有男生為了她打架而被處分,可林溪甚至沒跟那兩人說過一句話。

  林溪「教會」市一中許多青春懵懂的男生一件事情,那就是暗戀。

  多年以後,你會忘記高中的許多人,許多事情,甚至忘記曾經暗戀的人,可如果某天,你見到有些相似背影,聽見熟悉的歌,你依舊會記起女孩那清冷的眉眼……

  江楊卻對她確實沒什麼印象,不然也不會知道名字還找了那麼久,因為他上學期間,幾乎都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高中就是這麼一個地方,有些人混跡於各個小團體之間,猶如萬事通,有些人孤獨活在自己世界裡。

  那時候的他,屬於後者。

  「她在哪個班?」江楊問。

  「她以前在一班,」程非伸手指了指地板,「今天就轉來我們班了。」

  江楊一愣,什麼意思?如果他不退學,兩人還是同班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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