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暴雨里的燈
第二天下午，青嵐里忽然下起了暴雨。
施工隊剛拆完鍋爐房外側的舊雨棚，新的排水溝還沒來得及封邊。雨水順著牆根往裡灌，不到半小時，儲藏間入口便積起了一層水。
聞棲白趕到現場時，物業已經拉了臨時電閘。三號樓一層的燈全滅了，幾名老人站在樓道口，誰也不肯先走。
「輪椅還在裡面。」陳姨撐著傘，褲腿已經濕透，「你們說今天只清設備，誰知道連雨棚也拆了？」
施工負責人解釋了兩遍，雨聲太大，根本沒人聽。
聞棲白蹲下檢查積水深度，又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配電箱：「先別送電。電線有沒有進水還不知道，輪椅我去拿。」
「你一個人怎麼搬？」陳姨拉住她，「裡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許工去找應急燈了。」
聞棲白把褲腳往上折了兩圈，接過施工人員遞來的手電。她剛邁進去，程嶼從後面趕過來，攔在門口。
「裡面還有舊設備，別亂踩。我去。」
「你不認識哪輛是誰家的。」
「那你在門口指。」
兩個人正說著，樓道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東西倒下的悶響。陳姨臉色一變：「是不是我的柜子？」
聞棲白沒再耽誤，跟著程嶼一起進了鍋爐房。
裡面的水不深，地面卻滑。原本靠牆放置的臨時木板被雨水衝倒，壓住了最外側的輪椅。兩人把木板抬開，又將幾輛輪椅和嬰兒車依次推到樓道。
等最後一件東西搬出來，聞棲白的衣服已經濕了一半。
許工帶回來的兩盞應急燈只亮了一盞。街道調來的抽水泵還堵在路上，施工隊只能用水桶一點點往外清水。
聞棲白站在屋檐下給商泊硯發消息。
【今晚可能回不去了，青嵐里這邊進水。你自己吃飯。】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他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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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備房進了點水，電閘已經關了，沒人受傷。」
她夾著手機，低頭擰衣袖上的水。商泊硯那邊很安靜，大概還在辦公室。
「你在哪兒？」
「樓下。」
「身邊有人嗎？」
聞棲白看了一眼正在搬水桶的施工人員：「一大群人。」
電話那邊停了一會兒。
「別往有電線的地方走。」
「我知道。」
「衣服濕了就換。」
聞棲白笑了一下：「我又沒帶衣服。」
商泊硯沒有接她這句話，只問：「什麼時候結束？」
「說不準。抽水泵來了，至少還得兩三個小時。」
「知道了。」
電話掛得很快。
聞棲白看著屏幕，心裡有一點點失落，卻沒空細想。施工負責人又在叫她確認設備擺放的位置，她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進了樓道。
雨一直沒有變小。
晚上九點多，街道調來的小型抽水泵終於到了，功率卻不夠。積水抽出去一半，外面的雨又順著沒封好的溝槽灌進來。
陳姨和幾名老人被勸回了樓上，仍不放心，隔一會兒便下來看看。
「早知道不拆那個棚。」陳姨站在樓梯口念叨，「用了十幾年都沒事，一施工就出問題。」
聞棲白沒有替施工方解釋，只把剛拿到的干毛巾遞給她：「今晚先把東西保住。雨棚的問題，明天我和他們重新定。」
「你自己都淋成這樣，還管我。」
陳姨接過毛巾，又看了看她身後：「你家那位沒來？」
聞棲白愣了一下：「他來幹什麼？」
「上次不是挺會接人嗎？」
「他有工作。」
話音剛落，院外照進兩道車燈。
黑色轎車停在臨時圍擋旁，後面還跟著一輛物業應急車。幾名工作人員從車上搬下兩台大功率水泵、應急電源和成箱的雨衣。
商泊硯撐傘走進來時，聞棲白還站在屋檐下。
她看著他，半天沒動。
商泊硯走到她面前，先掃了一眼她濕透的衣袖和褲腳：「這就是你說的進了點水？」
聞棲白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還沒有這麼嚴重。」
「外面下的雨和你說話一樣，越下越大。」
陳姨在一旁聽見，忍不住笑了一聲：「小聞，你家這位說得沒錯。」
聞棲白有些不好意思：「您先上樓吧，水泵來了。」
「我得看著我的輪椅。」
「輪椅又不會自己跑。」
「你剛才還說不會進太多水。」
陳姨一句話將她堵了回來。
商泊硯把傘遞給身後的人，脫下外套披到聞棲白肩上。她剛要拒絕，他已經轉身去和施工負責人確認用電位置。
「電源別接原來的配電箱。」他說，「外接線路繞開積水區，泵停以前安排人守著。」
施工負責人連忙點頭。
兩台新水泵啟動後，積水下降得很快。聞棲白站在門邊記錄臨時處理情況，商泊硯沒有跟著她，也沒有插手項目決策，只在有人準備從積水中拖電纜時叫住了對方。
不到一個小時，設備房裡的水基本抽乾。
施工隊開始鋪防水布，臨時把拆開的排水溝封住。街道的人送來熱水和盒飯，聞棲白忙完才發現自己從中午到現在只吃了一塊麵包。
她坐在活動室門口的台階上，剛拆開筷子，商泊硯便在旁邊坐了下來。
他的襯衫袖口捲起一截，鞋面沾了泥，褲腳也被雨水打濕。那件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西裝外套，還披在她身上。
聞棲白低頭吃了兩口飯，忍不住問：「你怎麼把水泵也帶來了？」
「物業倉庫有備用的。」
「你打完電話就去找了？」
「林敘川找的。」
她看著他：「那你呢？」
商泊硯拿了一瓶水，擰開以後遞給她：「過來確認你還活著。」
聞棲白接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說得平淡，視線也落在前面的積水上，像只是隨口一句。
「你擔心我？」她問。
「你電話里太吵。」
「所以呢？」
商泊硯轉頭看她：「非要問得這麼明白？」
聞棲白笑了，低頭繼續吃飯。
她沒有趁機靠過去，也沒有說那些會讓他立刻後退的話。兩個人並排坐著，聽著屋檐上的雨聲，偶爾有人從面前經過，和他們打聲招呼。
飯吃到一半，商泊硯忽然問：「為什麼不早說？」
「說什麼？」
「現場缺設備，還是你淋了雨。」
聞棲白撥了撥盒飯里的青菜：「我不想每次出點事，都讓你來收拾。」
「你可以只告訴我。」
她抬頭看他。
商泊硯擰緊自己手裡的水瓶：「告訴我，不等於讓我處理。」
這句話說得不算溫柔，甚至沒有看她，聞棲白卻聽了很久。
「你以前不喜歡我問你的事。」她說。
「我現在問你。」
聞棲白安靜下來。
雨聲落在兩人之間，活動室里的應急燈有些暗，將商泊硯的側臉照得不太清楚。
她輕輕應了一聲：「好。」
設備房徹底處理完時，已經過了十一點。
施工隊安排了人通宵值守，聞棲白第二天一早還要回來覆核。她和許工交代完工作，跟著商泊硯上車。
車門關上後，她才覺得身上又冷又累。
商泊硯從前座拿了一條干毛巾遞給她：「擦頭髮。」
聞棲白接過來，擦了兩下便沒了力氣，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困了？」他問。
「有一點。」
「睡吧。」
聞棲白沒有像往常一樣往他肩上靠。她身上還帶著潮氣，怕弄濕他的襯衫，只把頭偏向車窗。
車開出去一段，商泊硯伸手，將她輕輕帶了回來。
聞棲白睜開眼。
「車窗涼。」他說。
她順著他的力道靠在他肩上，沒有抱他，也沒有牽手。
過了很久，商泊硯低頭看了一眼。
聞棲白已經睡著了。
她臉上帶著一整晚沒有休息好的疲憊，手指卻仍攥著記錄現場問題的筆記本。商泊硯將本子從她手裡抽出來，放進包中。
屏幕亮起時，離婚律師發來消息，提醒他兩天後確認最終簽署流程。
商泊硯看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他關掉手機，將肩膀往她那邊放低了一點。
車外的雨仍在下。
聞棲白在睡夢裡動了動，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握住。
商泊硯低頭看著那隻滿是水漬和墨跡的手。
片刻後，他翻過手掌，輕輕托住了她的手指。
施工隊剛拆完鍋爐房外側的舊雨棚，新的排水溝還沒來得及封邊。雨水順著牆根往裡灌，不到半小時，儲藏間入口便積起了一層水。
聞棲白趕到現場時，物業已經拉了臨時電閘。三號樓一層的燈全滅了，幾名老人站在樓道口，誰也不肯先走。
「輪椅還在裡面。」陳姨撐著傘，褲腿已經濕透，「你們說今天只清設備，誰知道連雨棚也拆了？」
施工負責人解釋了兩遍，雨聲太大，根本沒人聽。
聞棲白蹲下檢查積水深度，又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配電箱：「先別送電。電線有沒有進水還不知道，輪椅我去拿。」
「你一個人怎麼搬？」陳姨拉住她，「裡面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許工去找應急燈了。」
聞棲白把褲腳往上折了兩圈，接過施工人員遞來的手電。她剛邁進去，程嶼從後面趕過來，攔在門口。
「裡面還有舊設備，別亂踩。我去。」
「你不認識哪輛是誰家的。」
「那你在門口指。」
兩個人正說著，樓道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東西倒下的悶響。陳姨臉色一變：「是不是我的柜子？」
聞棲白沒再耽誤，跟著程嶼一起進了鍋爐房。
裡面的水不深，地面卻滑。原本靠牆放置的臨時木板被雨水衝倒，壓住了最外側的輪椅。兩人把木板抬開，又將幾輛輪椅和嬰兒車依次推到樓道。
等最後一件東西搬出來，聞棲白的衣服已經濕了一半。
許工帶回來的兩盞應急燈只亮了一盞。街道調來的抽水泵還堵在路上，施工隊只能用水桶一點點往外清水。
聞棲白站在屋檐下給商泊硯發消息。
【今晚可能回不去了，青嵐里這邊進水。你自己吃飯。】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他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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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備房進了點水，電閘已經關了，沒人受傷。」
她夾著手機，低頭擰衣袖上的水。商泊硯那邊很安靜，大概還在辦公室。
「你在哪兒？」
「樓下。」
「身邊有人嗎？」
聞棲白看了一眼正在搬水桶的施工人員：「一大群人。」
電話那邊停了一會兒。
「別往有電線的地方走。」
「我知道。」
「衣服濕了就換。」
聞棲白笑了一下：「我又沒帶衣服。」
商泊硯沒有接她這句話，只問：「什麼時候結束？」
「說不準。抽水泵來了，至少還得兩三個小時。」
「知道了。」
電話掛得很快。
聞棲白看著屏幕，心裡有一點點失落，卻沒空細想。施工負責人又在叫她確認設備擺放的位置，她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進了樓道。
雨一直沒有變小。
晚上九點多，街道調來的小型抽水泵終於到了，功率卻不夠。積水抽出去一半，外面的雨又順著沒封好的溝槽灌進來。
陳姨和幾名老人被勸回了樓上，仍不放心，隔一會兒便下來看看。
「早知道不拆那個棚。」陳姨站在樓梯口念叨，「用了十幾年都沒事，一施工就出問題。」
聞棲白沒有替施工方解釋，只把剛拿到的干毛巾遞給她：「今晚先把東西保住。雨棚的問題，明天我和他們重新定。」
「你自己都淋成這樣，還管我。」
陳姨接過毛巾，又看了看她身後：「你家那位沒來？」
聞棲白愣了一下：「他來幹什麼？」
「上次不是挺會接人嗎？」
「他有工作。」
話音剛落，院外照進兩道車燈。
黑色轎車停在臨時圍擋旁，後面還跟著一輛物業應急車。幾名工作人員從車上搬下兩台大功率水泵、應急電源和成箱的雨衣。
商泊硯撐傘走進來時，聞棲白還站在屋檐下。
她看著他，半天沒動。
商泊硯走到她面前，先掃了一眼她濕透的衣袖和褲腳：「這就是你說的進了點水？」
聞棲白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還沒有這麼嚴重。」
「外面下的雨和你說話一樣，越下越大。」
陳姨在一旁聽見，忍不住笑了一聲：「小聞，你家這位說得沒錯。」
聞棲白有些不好意思：「您先上樓吧，水泵來了。」
「我得看著我的輪椅。」
「輪椅又不會自己跑。」
「你剛才還說不會進太多水。」
陳姨一句話將她堵了回來。
商泊硯把傘遞給身後的人，脫下外套披到聞棲白肩上。她剛要拒絕，他已經轉身去和施工負責人確認用電位置。
「電源別接原來的配電箱。」他說，「外接線路繞開積水區，泵停以前安排人守著。」
施工負責人連忙點頭。
兩台新水泵啟動後，積水下降得很快。聞棲白站在門邊記錄臨時處理情況，商泊硯沒有跟著她，也沒有插手項目決策，只在有人準備從積水中拖電纜時叫住了對方。
不到一個小時，設備房裡的水基本抽乾。
施工隊開始鋪防水布，臨時把拆開的排水溝封住。街道的人送來熱水和盒飯，聞棲白忙完才發現自己從中午到現在只吃了一塊麵包。
她坐在活動室門口的台階上，剛拆開筷子，商泊硯便在旁邊坐了下來。
他的襯衫袖口捲起一截，鞋面沾了泥，褲腳也被雨水打濕。那件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西裝外套，還披在她身上。
聞棲白低頭吃了兩口飯，忍不住問：「你怎麼把水泵也帶來了？」
「物業倉庫有備用的。」
「你打完電話就去找了？」
「林敘川找的。」
她看著他：「那你呢？」
商泊硯拿了一瓶水，擰開以後遞給她：「過來確認你還活著。」
聞棲白接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說得平淡，視線也落在前面的積水上，像只是隨口一句。
「你擔心我？」她問。
「你電話里太吵。」
「所以呢？」
商泊硯轉頭看她：「非要問得這麼明白？」
聞棲白笑了，低頭繼續吃飯。
她沒有趁機靠過去，也沒有說那些會讓他立刻後退的話。兩個人並排坐著，聽著屋檐上的雨聲，偶爾有人從面前經過，和他們打聲招呼。
飯吃到一半，商泊硯忽然問：「為什麼不早說？」
「說什麼？」
「現場缺設備，還是你淋了雨。」
聞棲白撥了撥盒飯里的青菜：「我不想每次出點事，都讓你來收拾。」
「你可以只告訴我。」
她抬頭看他。
商泊硯擰緊自己手裡的水瓶：「告訴我，不等於讓我處理。」
這句話說得不算溫柔，甚至沒有看她，聞棲白卻聽了很久。
「你以前不喜歡我問你的事。」她說。
「我現在問你。」
聞棲白安靜下來。
雨聲落在兩人之間，活動室里的應急燈有些暗，將商泊硯的側臉照得不太清楚。
她輕輕應了一聲：「好。」
設備房徹底處理完時，已經過了十一點。
施工隊安排了人通宵值守，聞棲白第二天一早還要回來覆核。她和許工交代完工作，跟著商泊硯上車。
車門關上後，她才覺得身上又冷又累。
商泊硯從前座拿了一條干毛巾遞給她：「擦頭髮。」
聞棲白接過來，擦了兩下便沒了力氣，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困了？」他問。
「有一點。」
「睡吧。」
聞棲白沒有像往常一樣往他肩上靠。她身上還帶著潮氣，怕弄濕他的襯衫，只把頭偏向車窗。
車開出去一段，商泊硯伸手，將她輕輕帶了回來。
聞棲白睜開眼。
「車窗涼。」他說。
她順著他的力道靠在他肩上，沒有抱他，也沒有牽手。
過了很久，商泊硯低頭看了一眼。
聞棲白已經睡著了。
她臉上帶著一整晚沒有休息好的疲憊，手指卻仍攥著記錄現場問題的筆記本。商泊硯將本子從她手裡抽出來，放進包中。
屏幕亮起時，離婚律師發來消息，提醒他兩天後確認最終簽署流程。
商泊硯看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他關掉手機，將肩膀往她那邊放低了一點。
車外的雨仍在下。
聞棲白在睡夢裡動了動，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握住。
商泊硯低頭看著那隻滿是水漬和墨跡的手。
片刻後，他翻過手掌，輕輕托住了她的手指。